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天天梦见一些以前的事情。
那年初秋,我们搬到了出租屋。
搬进去那天是九月初,具体是哪天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下午的太阳很薄,像是被人用刀刮过一层,剩下的那点光寡淡地铺在街上。我们俩从学校后门那条巷子穿过去,她扛着编织袋走在前面,我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被褥用旧床单裹着扛上六楼。编织袋是她从老家带来的,红蓝条纹的那种,角上磨出了白边,里面塞着她的衣服和几本书。行李箱是我的,银色的壳子上划了几道印子,拉杆有点松,一拖就晃。
她扛重的,我扛轻的。走到三楼我喘得不行,扶着栏杆停下来,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她回头看我,笑。
“这么虚。”
我弯着腰,抬头瞪她。阳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亮晶晶的。她把编织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把我手里的行李箱拎走了。
“行了,”她说,“你跟后面。”
我跟在后面,看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背挺得直,肩膀很宽,校服袖口卷到小臂。六楼,她没停过。走到四楼的时候,我看见她后颈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五楼的时候,她换了一次手,把行李箱换到左手,编织袋换到右手。六楼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下来,把东西放在地上,转过身看我。
“到了。”
我走上去,站在她旁边。她喘着气,胸口起伏,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我抬手帮她擦了一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房东在门口等着我们。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小卷发,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她打开门,侧身让我们进去。
“就这间,”她说,“朝北的。南边那几间租出去了,月租贵两百。”
我走进去。
六平米。真的只有六平米。一张床靠墙放着,床头是一张窄窄的桌子,桌边塞着一个衣柜,柜门关不严,露着一条缝。窗户开在床头,朝北,对面是另一栋楼的墙。那墙离得很近,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长着几棵野草,耷拉着脑袋。
我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转身的时候胳膊差点碰到门框。
房东站在门口,没进来。
“就这样的,你们看看。床是好的,桌子也是好的,衣柜旧了点,能用。窗户有点漏风,冬天得自己想办法。”
她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一眼我。
我没说话。
她开口了。
“就这间吧。”
房东看看她,又看看我。
“你确定?”
她说:“确定。”
房东说:“那行,押一付二,这个月的房租今天就交。”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房东。房东接过钱,把钥匙放在桌上,又叮嘱了几句水电费的缴法,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没声音,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楼下的车声,隔壁的人声,都像是隔了一层水,闷闷的,传不进来。
她站在窗边,往外看。
我站在她身后,看她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
“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她笑了一下,走过来,把我手拉过去,塞进她外套口袋里。她的手心是热的,指节比我粗,指甲剪得短短的。
“我体温高,”她说,“你冷了我给你焐。”
那个下午,我们把东西收拾好。
她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我的衣服叠好放在她衣服上面。她的书放在桌子左边,我的书放在桌子右边。被褥铺在床上,旧床单洗得发白了,但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枕头并排放着,一个高一个低,高的那个是她的。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
我们躺在床上,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另一栋楼那堵墙的凉意。她侧过身,看着我。
“饿不饿。”
我说:“饿了。”
她坐起来,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电煮锅。锅是新的,我们前两天一起去超市买的,四十八块钱,不锈钢的锅身上还贴着标签。她把标签撕掉,又去拿米。
米是五块钱一斤的,超市散装的那种。她抓了两把,放进锅里,拎着锅去走廊尽头的公用水池洗米。
我跟出去,靠在门框上看她。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隔一会儿就灭。她弯腰洗米的时候,灯灭了,她跺一下脚,灯又亮了。反复几次,她回头看我,笑。
“你倒是跺啊。”
我说:“懒得。”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来,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在我脸上弹了一下。水珠凉凉的。
那天晚上我们喝的是白粥。没有菜,就白粥。她把锅端到桌上,拿了两个碗,盛好,推一碗到我面前。
“喝吧。”
我低头喝了一口。米粒煮得开花了,汤有点稠,淡淡的甜。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喝。
“好喝吗。”
我说:“好喝。”
她笑了,低头喝自己的。
喝完粥,她把碗收了,拿去洗。我说我洗,她说你坐着。我就坐着,看她的背影。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公用水池前面,弯着腰,两只手在碗里转。走廊的灯又灭了,她没跺脚,就那么蹲在那儿洗。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端着碗走回来。
“洗好了。”
她把碗放回桌上,钻进被窝。我也钻进去。被窝里凉凉的,但她的身体很快热起来,像个小火炉。
她侧过身,把我搂进怀里。
“冷吗。”
我说:“不冷。”
她说:“那就睡吧。”
窗外的墙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睁开眼,看着她的后背。
她的肩膀很宽,肩胛骨那里有一小块凸起,随着呼吸一动一动的。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没动。
我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有阳台,朝南的,太阳照进来,满地都是光。她在厨房里做饭,背对着我,锅铲碰锅边,叮叮当当地响。
我走过去,想看看她的脸。
但怎么走也走不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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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秋天,我开始习惯她的味道。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她那边靠。她睡得沉,呼吸均匀,睫毛偶尔颤一下。我把脸埋在她脖子里,闻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混在一起,成了她的味道。
有时候她会被我弄醒。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我。
“干嘛。”
我说:“没干嘛。”
她笑一下,把我搂紧了,又睡过去。
我就那么被她搂着,听她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赖床。
周六早上睡到自然醒。她先醒,但不起,就躺着玩手机,等我醒。我睁开眼,看见她的脸就在十厘米外,睫毛很长,鼻尖有一颗小痣。
那颗痣我第一次见到她就注意到了。小小的,圆圆的,在鼻尖偏左的位置。她一开始不让我看,说丑。我说不丑,好看。她不信。后来每次我盯着她看,她就抬手捂住鼻子。
“别看了。”
我说:“就看看。”
她把手放下来,有点不好意思。
“真有那么好看?”
我说:“真的。”
她就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个周六早上,我又盯着那颗痣看。她被我盯得不自在,抬手捂住鼻子。
“又看。”
我说:“就看看。”
她把我的手拽过去,盖在她眼睛上。
“那你别看痣了,看我眼睛。”
我说:“你眼睛好看。”
她说:“哪儿好看。”
我说:“哪儿都好看。”
她笑了,把我手拿下来,握在手里。她的手不大,不能把我的手整个包住。掌根有茧,硬硬的,是打球磨出来的。
“你的手真好看。”她说。
我说:“你的手真小。”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生命线挺长,”她说,“能活到一百岁。”
我说:“你呢。”
她把她的手摊开,和我的并在一起。两根生命线,一长一短,靠在一起。
“我比你短,”她说,“可能活到八十就差不多了。”
我说:“那剩下的二十年我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努力多活几年。”
我说:“你说的。”
她说:“拉钩。”
我们拉钩。小指勾在一起,她用力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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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做饭。
这事儿搬进去第一天她就发现了。我站在电煮锅前面,对着那锅水和那把米发呆。她洗完澡出来,看我还在那儿杵着,走过来瞅了一眼。
“米没洗。”
我说:“哦。”
她把米倒出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两遍,倒回锅里,加水,插电,按开关。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看着,”她说,“下次自己来。”
我说:“下次也不一定学得会。”
她弹我脑门。
“那你就等着饿死。”
后来证明,饿死是不会的。因为她会做。
而且做得很好吃。
我第一次吃她做的饭是搬进去第三天。
那天她放学早,我还在教室补作业。我比她大一届,补的东西比她多。她发消息说:“回来吃饭。”我回:“你会做?”她回:“等着。”
我回去的时候,楼道里就闻见香味了。
那种香味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是饭馆里的那种香,不是家里妈妈做饭的那种香。就是香,香得人肚子咕咕叫,香得人想快点爬上六楼。
我跑上去的。一口气跑到六楼,推开门,喘着气站在门口。
她站在那张小桌子前面,背对着我,正往碗里盛东西。电煮锅冒着热气,她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她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有点大,低头的时候露出一小截锁骨。
我站在门口,没出声。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站那儿干嘛,进来。”
我走进去,看见桌上摆着两碗面。
汤是清的,飘着几滴油花,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旁边是几根青菜,青菜旁边是两片午餐肉。葱花撒在最上面,绿的白的,看着就香。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
好吃。
不是那种客气的好吃。是真的好吃。面条软硬刚好,汤咸淡刚好,荷包蛋边缘煎得焦焦的,蛋黄还没全熟,一咬流心。午餐肉煎过,两面金黄,咬下去外酥里嫩。
我埋头吃,没说话。
她坐对面,也不吃,就那么看着我。
我吃完了,抬头,她还在看我。
我说:“你怎么不吃。”
她说:“看你吃比吃自己那份香。”
我脸红了,把碗往她那边推。
“你吃。”
她把碗推回来。
“还有呢,锅里。”
后来我知道,她那天把自己那份午餐肉省下来,全放我碗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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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饭真的好吃。
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后来她朋友来家里吃过,也说好吃。但她做的最多的不是大菜。是家常菜。土豆丝、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醋溜白菜。都是最简单的菜,她做出来就是比别人的好吃。
我问过她秘诀。
她说:“没什么秘诀,就是用心。”
我说:“那你怎么对我这么用心。”
她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没回头。
“因为你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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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饭的时候,我喜欢在旁边看着。
六平米的屋子,转不开身,我就坐在床上看。她站在那张小桌子前面,背对着我,切菜、下锅、翻炒。锅铲碰锅边,叮叮当当的响。油烟机是房东装的旧货,声音大,轰轰轰的,说话要扯着嗓子喊。
但我还是喜欢看。
看她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看她切菜的时候肩膀一动一动的。看她弯腰看火,后腰露出一截,皮肤白的,腰窝很深。
有时候她回头,撞上我的目光。
“看什么。”
我说:“看你。”
她笑一下,转回去继续炒菜。
“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什么都好看。”
她耳朵红了。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她耳朵会红。从耳垂开始,一点点漫上来,漫到耳廓,漫到耳尖。红红的,像被太阳晒过。
后来我发现了规律。她害羞的时候,耳朵会先红。然后才是脸。有时候脸没红,耳朵已经红了。
我问过她为什么。她说不知道。我说你是不是兔子变的。她弹我脑门。
“你才是兔子变的。”
我说:“那我就是兔子,专门吃你这种白菜。”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什么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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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拿手的是西红柿炒蛋。
我第一次吃她做的西红柿炒蛋,差点哭出来。
不是夸张。是真的眼眶热了一下。
那天我心情不好。压力大加上模考考砸了,班主任找我谈话,说再这样下去还读什么书。我憋了一天,回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沉的。
她已经在做饭了。看见我进门,她抬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把火关了,走过来,把我拉到床边坐下。
“说。”
我说了。说着说着,眼眶就热了。我说我没用,我说我可能考不上,我说我让所有人失望了。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听着。听完,把我搂过去,下巴抵在我头顶。
过了很久,她说:“我给你做西红柿炒蛋。”
她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开始切西红柿。刀起刀落,西红柿切成块,大小均匀。鸡蛋打在碗里,筷子搅动,发出嗒嗒嗒的声音。油下锅,烧热,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飘起来。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
她的背影很稳。不管我怎么样,她都在那儿,稳稳地站着,切菜,炒菜,翻动锅铲。
那天的西红柿炒蛋,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西红柿炒蛋。
鸡蛋炒得嫩,西红柿炒出了汁,酸甜刚好,拌饭能吃两碗。我吃着吃着,眼眶又热了。
她坐在对面,也不吃,就那么看着我。
“好吃吗。”
我点头,说不出话。
她伸手过来,把我嘴角的饭粒抹掉。
“好吃就多吃点。”
后来每次我不高兴,她就做西红柿炒蛋。
我吃完了,气也消了。
她说这是她的秘密武器。
我说这是你的必杀技。
她笑,说:“那你要一直当我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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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试着做西红柿炒蛋给她吃。
那天她回来晚,说是学校有事。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就自己动手做了。
切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打鸡蛋,蛋壳掉进碗里,捞了半天。油下锅,烧得太热,蛋液倒进去瞬间焦了。翻了几下,糊了。加西红柿,炒了几下,忘了放盐。出锅的时候,盛了两碗,一碗糊的,一碗没那么糊。
她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你做的?”
我说:“嗯。”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嚼了嚼。
然后看着我,笑了。
“好吃。”
我说:“骗人。”
她说:“真的好吃。”
她把那一碗糊的都吃了。一口一口,吃得很慢,但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她把碗收了,去洗。洗着洗着,回头看我。
“下次我做给你吃。”
我说:“好。”
后来我还是没学会。每次做,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糊了就是生了。她从来不嫌弃,每次都说好吃。
但我知道不好吃。
因为她做的才是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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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时候,她发明了一道菜。
叫暖锅。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白菜、粉丝、午餐肉、冻豆腐,一起放锅里煮,加点酱油和盐。但她就是能煮出不一样的味道。
我问她加了什么。
她说:“加了爱。”
我弹她脑门。
她捂着额头笑。
“真的,不信你试试。”
我试了。尝不出来。但暖是真的暖。冬天晚上,外面风呼呼的,我们围着那个电煮锅,热气扑在脸上。她不停地给我夹菜,夹得碗里堆成小山。
我说:“你自己吃。”
她说:“我吃着呢。”
我看看她碗里,空的。
我把她的碗拿过来,夹了一筷子粉丝,夹了两片午餐肉,夹了一块冻豆腐,推回去。
“一起吃。”
她看着那碗,愣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你怎么这么好。”
我说:“因为你教的。”
她眼眶好像红了一下,但马上低头吃菜,没让我看见。
后来那道菜成了我们冬天的保留节目。每个冷得缩手缩脚的晚上,她就说:“吃暖锅吧。”我说好。然后她去准备,我坐床上等。等着等着,香味就飘过来了。
那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菜的香味。是那个屋子的味道。是她站在锅前面,热气扑在她脸上的味道。是冬天、六平米、北窗、漏风的墙、我们两个人挤在一起的味道。
那味道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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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冬天特别冷。
北窗漏风,晚上睡觉能听见风从窗缝钻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我们俩挤在一床被子里,她把我的脚夹在她腿中间,用手捂着。
“冷吗。”
我说:“不冷。”
她说:“你脚这么凉还说不冷。”
我说:“真的不冷,你身上热。”
她笑了,把我搂紧了一点。
“那就好。”
我躺在她怀里,听她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窗外的风声很大,但她的心跳声更大,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有时候半夜我会醒。醒来看见她还在睡,呼吸均匀,眉头舒展。我就那么看着她,看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
有一次她醒了,迷迷糊糊地看我。
“怎么醒了。”
我说:“没怎么。”
她说:“冷吗。”
我说:“不冷。”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肩膀。
“睡吧。”
我说:“嗯。”
她又睡着了。我听着她的呼吸,慢慢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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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屋子的北窗,白天几乎没有阳光。
只有傍晚的时候,对面的墙会反射一点光进来,黄黄的,落在床上。就那么一小会儿,十几分钟。光从墙那边照过来,照在她身上,她坐在床边,背对着光,整个人镶了一层金边。
我躺在床上,看她。
她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玩手机,有时候就那么坐着,发呆。光从她身上移过去,从肩膀移到后背,从后背移到腰,然后消失。
光消失之后,天就黑了。
她站起来,开灯。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灯泡有点暗,照得屋子里黄黄的。
“饿不饿。”
我说:“饿了。”
她走到桌子前面,开始做饭。
我躺在床上,看她的背影。灯下的她,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影子也在做饭,切菜、下锅、翻炒,和她同步。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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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我放学回来,看见她蹲在门口,旁边放着两袋子菜。
我说:“干嘛。”
她说:“做饭。”
我说:“今天什么日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今天是我们住进来第一百天。”
我愣住。
她把菜拎起来,冲我晃了晃。
“加餐。”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火锅。
电煮锅,清水锅底,一包火锅料倒进去,辣得呛人。菜是白菜、粉丝、午餐肉、冻豆腐,还有一盒肥牛,是她省了两周午饭钱买的。
肥牛只有八片。她下锅四片,捞出来全夹给我。我再夹回去,她又夹过来。来来回回三四次,最后肥牛碎在锅里,找不着了。
我们看着那锅汤,笑出声。
她说:“早知道一人两片,谁也不许让。”
我说:“下次。”
她说:“下次买两盒。”
后来我们真的买过两盒。那是过年的时候,超市打折,两盒减五块。她拎着回家,一路上都在笑。
“两盒,”她说,“够你吃的了。”
我说:“你呢。”
她说:“我吃一片就够了,剩下的都给你。”
我说:“不行。”
她说:“那咱俩一人一盒。”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们一人抱着一盒肥牛,往锅里下。她下得快,我下得慢。她吃完自己的,看着我吃。我夹一片,她咽一下口水。
我说:“张嘴。”
她张嘴,我把最后一片肥牛塞进她嘴里。
她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不是说好一人一盒吗。”
我说:“你那份吃完了,这是我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那片肥牛咽下去。
“那你还给我吃。”
我说:“我愿意。”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吃完饭她洗碗,洗着洗着突然说:“以后我们买个大房子。”
我说:“多大的。”
她说:“能摆下圆桌的那种。冬天可以在家吃火锅,不用挤在这张小桌子上。”
我说:“行。”
她说:“要有阳台,朝南的,太阳照进来那种。”
我说:“行。”
她说:“厨房要大,灶要好,我要给你做一辈子的饭。”
我愣了一下。
她回头看我,笑着。
“怎么,不愿意?”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愿意。”
她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覆在我手背上。
“那说好了。”
我说:“拉钩。”
我们拉钩。
窗外没有月亮。北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黑漆漆的。但那间六平米的小屋子,那一刻是全世界最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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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些事,我不想多说。
无非就是那些。后来的人,后来的消息,后来的沉默。
我高考前一周发现的。那天晚上她洗澡,手机放在床上,亮了一下。我看见了那条消息。
吵到最后,她说:“分手吧。”
我愣住。
她说:“你高考要紧,别想这些了。”
我说:“我不。”
她说:“我搬走。”
第二天她就搬走了,搬去那个助教家。我来不及送她,我还在上课。晚上回去的时候,她的东西都不在了。编织袋、衣服、书、牙刷、毛巾,全没了。只有我的东西还在。我的行李箱,我的书,我的牙刷,我的毛巾。
我站在那间六平米的屋子里,站了很久。
她高考完那天,我和朋友去KTV,她也在。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说:“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我们和好了。
那两个月她对我比以前还好。做饭更用心,每天变着花样。我吃着,什么都没说。
八月底我去上大学,三百公里外。她还在读高三。
大一刚开学,我们还好。每天发消息,她说食堂的饭没有自己做的好吃。我说你什么时候来做给我吃。她说放假就去。
十月二十二号我发烧,三十八度四,给她发消息。她说多喝热水。我说想你了。她没回。我说你爱不爱我。她说你别这样。
我说分手吧。
她说好。
一个月后我回家,从朋友那里知道,她早就在一起了。
不是那个助教。是另一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比我发烧那天还早,但是很模糊应该算是我们周年前后吧。
你看,故事就是这样。
没什么新鲜的。就是你喜欢一个人,以为她也喜欢你。后来发现她喜欢的不止你一个。后来发现她选的那个人不是你。
那些年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做过的饭,都还在。
只是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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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一个人住。
朝南,有阳台,房子比那间六平米的大多了。厨房很大,灶很好,能摆下圆桌,冬天可以在家吃火锅。
但我没买圆桌,也没吃过火锅。一个人吃没意思。
我试着做过她做的那几道菜。
西红柿炒蛋,鸡蛋炒老了,西红柿没出汁。青椒肉丝,肉丝切得太粗,炒得太老。醋溜白菜,醋放多了,酸得没法吃。
暖锅也试过。白菜、粉丝、午餐肉、冻豆腐,一起煮。煮出来就是白菜粉丝午餐肉冻豆腐的味道。不是那个味道。
不是她站在锅前面、热气扑在脸上的那个味道。
不是那间六平米、北窗、漏风的墙那个味道。
不是冬天、我们挤在一起、她把菜夹到我碗里那个味道。
我试了很多次。都做不出来。
后来不试了。
有些东西,只有她能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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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后来干脆坐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空空的。只有几个鸡蛋,一盒午餐肉,半颗白菜。
我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切白菜,切午餐肉,打鸡蛋,开火。锅烧热,倒油,炒鸡蛋,加白菜,加午餐肉,加水,加盐。
煮了一会儿,盛出来。
端到桌上,一个人吃。
吃着吃着,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体温高,你冷了我给你焐。”
“因为你值得。”
“那你要一直当我的靶子。”
“以后我给你做一辈子的饭。”
吃着吃着,眼眶热了。
我没哭。就是眼眶热了一下。
然后继续吃。
吃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碗有四只,白色带蓝边,是当年那两只的仿版。我在网上找了很久,找到同款,买了四个。摞在碗架上,三年了,一直都没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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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间朝北的屋子。
想起六楼,爬上去要喘半天。想起她在前面走,回头看我,伸手把我手里的东西拎走。
想起她站在那张小桌子前面做饭,背对着我,袖子卷到胳膊肘。想起她回头看我,笑着说:“看什么。”
想起她说:“你值得。”
想起那一百天那顿火锅,八片肥牛,她全夹给我。
想起她说:“以后我给你做一辈子的饭。”
她现在过得挺好。
我在共同好友的朋友圈里看到了她。打羽毛球意气风发的样子,还有我们之前一起养的狗。照片里的她笑着,眼睛还是亮亮的。
我也曾通过我朋友的手机看过她的朋友圈,有一张是她做饭的照片。她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镜头,袖子卷到胳膊肘,正在翻炒什么。旁边有个人在拍她,应该是那个人。
我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
挺好。
真的挺好。
我那时候说,只要她好就行。
现在还是这么想。
只是偶尔,在失眠的夜里,还是会想起那间朝北的屋子。
想起她站在锅前面,热气扑在她脸上。想起她回头看我,笑着说:“饿了吧,马上好。”
想起她往我碗里夹菜,说:“多吃点。”
想起她说:“我给你做一辈子的饭。”
窗外的月亮从南窗照进来,一大片白光,落在地上。
我坐在这间朝南的屋子里,有太阳,有阳台,有大厨房。
可她不在。
所以我永远记得那间朝北的屋子。
那间六平米、没有太阳、窗户漏风的小屋子。
那是她给我做过饭的地方。
那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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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我在超市看见她了。
她在生鲜区,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几样菜。白菜、西红柿、鸡蛋、午餐肉。她低着头在看什么,没看见我。
我站在蔬菜架后面,看了她一会儿。
她瘦了一点,头发长了,扎起来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手还是那么大,指节还是那么粗,指甲还是剪得短短的。
她在挑西红柿,一个一个拿起来看,放回去,再拿起来看。挑了很久,挑了四个,装进袋子里。
然后推着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等她走远了,我才从蔬菜架后面出来,走到她刚才站过的地方。那儿还剩一些西红柿,有几个是她拿起来又放回去的。我拿起一个,看了看,放回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后来我去买了菜。白菜、西红柿、鸡蛋、午餐肉。拎着回家,做了一顿饭。
西红柿炒蛋,鸡蛋炒得嫩,西红柿炒出了汁,酸甜刚好。青椒肉丝,肉丝切得细细的,炒得嫩嫩的。醋溜白菜,醋放得刚好,酸中带甜。还煮了一个暖锅,白菜、粉丝、午餐肉、冻豆腐,一起煮。
做好之后,我坐在桌前,看着那几道菜。
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不好吃。
还是不好吃。
我怎么就做不出来。
她教我的那些,我全都没有学会。但是我明明按照她说的来:鸡蛋要打散,西红柿要切块,油要烧热,蛋液倒进去要快炒,西红柿下锅要炒出汁,盐要最后放。青椒要斜着切,肉丝要顺着纹路切,炒的时候火要大,手要快。白菜要手撕,醋要沿锅边淋,出锅前要勾一点芡。
大概是因为她不在吧。
我吃完了那顿饭。一个人。
把碗洗了,放回碗架。碗有四只,白色带蓝边,摞在一起。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四只碗。
想起她说过的话。
“以后我们买个大房子。”
“厨房要大,灶要好。”
“我要给你做一辈子的饭。”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关掉灯,走进卧室。
窗外的月亮很亮。从南窗照进来,一大片白光,落在地上。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
那间朝北的屋子,没有这样的光。只有傍晚的时候,对面的墙会反射一点光进来,黄黄的,落在床上。
那时候她坐在床边,背对着光,整个人镶了一层金边。
我躺在床上,看她。
她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玩手机,有时候就那么坐着,发呆。
光从她身上移过去,从肩膀移到后背,从后背移到腰,然后消失。
光消失之后,天就黑了。
她站起来,开灯。
“饿不饿。”
我说:“饿了。”
她走到桌子前面,开始做饭。
我躺在床上,看她的背影。
灯下的她,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影子也在做饭,切菜、下锅、翻炒,和她同步。
那时候我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现在,我躺在这间朝南的屋子里,有月亮从南窗照进来,满地都是光。
可她不在。
我闭上眼睛。
眼前是那间朝北的屋子。六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窗户开在床头,朝北,对面是另一栋楼的墙。
她站在那张小桌子前面,背对着我,正在做饭。
锅铲碰锅边,叮叮当当的响。
油烟机轰轰轰的,声音很大。
她回头看我,笑着说:“饿了吧,马上好。”
我说:“嗯。”
她又转回去,继续炒菜。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睁开眼睛。
月光还在。从南窗照进来,一大片白光,落在地上。
我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偶尔有车经过,灯一闪一闪的。远处的楼房,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
我不知道她在哪一盏灯下面。
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但她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了。
我站了一会儿,关掉窗户,回到床上。
闭上眼睛。
那间朝北的屋子又在眼前。
她还在那儿做饭。背对着我,袖子卷到胳膊肘,后腰露出一截,皮肤白的,腰窝很深。
锅铲碰锅边,叮叮当当的响。
她回头看我,笑着说:“看什么。”
我说:“看你。”
她笑了,转回去继续炒菜。
“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什么都好看。”
她耳朵红了。
那间六平米的小屋子,没有太阳,窗户漏风,对面是一堵剥落了墙皮的楼。
可那是我的家。
那是她给我做过饭的地方。
那是我的家。
……写到这里好难受我好想你
[爆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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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朝北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