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文的初衷是怕我哪天忘记了,因为我在吃药记忆力一天比一天差,我想到啥就先写啥。
那间屋子没有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没有光。唯一的窗户开在阳台侧面,又被对面楼墙堵着,太阳永远照不进来。白天也要开灯,昏黄的,十八瓦,省电。电费我们自己交。
我们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那时候我高三,她高二。家里不同意。不是那种“再考虑考虑”的不同意,是坐下来认真谈、谈不拢、最后变成沉默的那种。
我妈说:“你知不知道你明年高考。”
她妈说:“你们才多大,懂什么是喜欢。”
其实谁也没有真的说出那个字,但我们都听得懂。
所以跑了。
压岁钱凑了凑,她从书包夹层摸出一张卡,说:“攒半年。”
我从校服内袋掏出一叠现金,皱巴巴的,是每个月省下的早饭钱。两千六,三千一,五千七。
我们站在学校后门的公交站台上数钱,手冻得通红,她说:“够了。”
租到那间屋子的时候是冬天。房东老太太只收现金,月租八百,押一付一。交完那个月,我们卡里还剩四千九。
她抱着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说:“没光也好,睡觉踏实。”
她总是能把坏事说成好事。
床头柜左边第二个抽屉,放着我的药。
碳酸锂。一天两次,一次一片。双向情感障碍,确诊一年了。瓶身印着小小的字,副作用:嗜睡、口干、长期服用需监测血药浓度。我没去测过。
搬进去第三个月,我开始减药。不是吃不起,是不敢算。药费、房租、水电、她的交通、我的复习资料——每一笔拆开都付得起,加在一起,就像那扇窗透进来的光,薄薄一层,什么都照亮不了,只是提醒你外面有太阳。
她家很有钱。
这件事我一开始就知道。她穿两千多的羽绒服,书包是限量款,压岁钱攒三年能攒出一张卡。但她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我也从来不问。
我们住进那间八百块的屋子,她没说苦。
她妈妈不同意,她没说怕。
她只是在某个晚上,趴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忽然说:“我家只有我和我妈。”
我说:“嗯。”
她说:“我爸不是个好人。”
她没看我,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他对我妈不好。”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指甲剪得短短的。
她没再说下去。我也没问。
不舍得她跟着我受苦,于是我把药瓶推到抽屉最里面。
早饭我去巷口买。一对老夫妻开的摊,白粥一块五,煎包两块钱三个,茶叶蛋一块五。我只买白粥,端着塑料碗往回走,热气扑在脸上,米粒没化开,汤是清的。
她吃煎包。鲜肉馅,底煎得焦脆,咬开有汁水。两块钱三个,我每天给她买三个,装在牛皮纸袋里,袋口折两折,放在她枕边。
她不爱喝牛奶,也不爱喝豆浆。床头柜上永远摆着冰红茶,橙色那瓶,三块五。
我每周去巷口小超市拎一兜回来。收银阿姨都认得我了,说:“小姑娘不上学呀。”
我说:“休了。”
她说:“可惜了。”
我没接话。
可惜什么呢。我十八岁,喜欢一个人,愿意为这个人把命都豁出去。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
旺财是我们一起捡的。
那年初冬,刚搬进去没几天,她放学回来说:“巷口垃圾桶旁边有只小狗,黄毛,耳朵立不起来,冻得一直发抖。”
我们拿旧校服裹着它去了宠物医院,驱虫、打疫苗、买狗粮,花掉三百七。
三百七,那间屋子半个月的房租。
张哥是她朋友的哥哥,楼下修电瓶车的,三十出头没有对象。他听说了狗的事,敲我们门,说:“旺财放我店里养吧,你们学生伢养什么狗。”
旺财是张哥取的名字。他说:“招财,吉利。”
后来旺财就住在张哥店里了。我白天没事,常常过去遛它。旺财太小了,走两步就要抱,我一只手就能把它托起来。它在怀里暖烘烘的,黄毛蹭在我下巴上,有一点腥腥的狗味。
她放学也会来。张哥在门口修车,我们蹲在店里面看旺财吃狗粮,旺财吃得吧唧吧唧响,她笑,我也笑。
那是我那一年里为数不多觉得快乐的时刻。
台球助教是那时候认识的。
叫什么我已经忘了,只记得是个短头发,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养一条白色比熊,叫天子。也是遛狗认识的。
那天傍晚我牵着旺财在公园,天子的绳子缠到了旺财的腿。她蹲下来解,笑着说:“你们家狗叫什么。”
我说:“不是我的,帮人遛的,叫旺财。”
她说:“旺财,好名字,招财。”
她站起来,说:“我叫天子,三岁,母。”
她顿了一下,笑着补一句:“我说狗。”
那天聊了二十分钟。她走的时候加了我微信,说:“下次一起遛,旺财跟天子玩得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跟我女朋友讲了这件事。我说:“今天认识个遛狗的,人挺有意思。”
她躺在我腿上玩手机,嗯了一声,没抬头。
后来她也去了几次公园。她说:“反正放学没事,陪你一起遛。”
旺财在前面颠,天子在旁边蹦,她跟那个助教并排走,聊羽毛球。我落后两步,牵着狗绳,看旺财闻电线杆闻够五分钟,再把它抱起来继续走。
她笑得很开心。
那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旺财正式成了张哥的狗。张哥说:“旺财认他了,早上开门它第一个扑出来,晚上收铺它趴在电瓶车踏板上跟他回家。”
张哥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旺财蹲在他脚边,尾巴摇成一片模糊的黄。
我蹲下去摸旺财的头。它舔我的手,还是湿湿的、热热的。
没关系,我想。旺财过得好就行。
那个冬天还发生了很多事。
以及,那个人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她手机里。
那个人我认识。
和她同一届,不同班,初中追过她。听说追了很久,送过水,写过信,毕业时还托人问过她想去哪所高中。她拒绝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说:“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什么是喜欢。”
我信了。
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搬进去第二个月。她手机弹消息,备注是一个字母。我问:“是谁。”
她说:“初中同学。”
我没多问。
后来那个字母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我问:“你跟那个初中同学还有联系?”
她说:“嗯,偶尔。”
我问:“男的女的。”
她说:“女的。”
我问:“是追过你的那个吗。”
她不说话了。
那次吵到凌晨两点。我坐在床边,膝盖又开始疼。她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掌心是热的。
她说:“我保证,我跟她什么都没有。”
她说:“我心里只有你。”
她说:“你怎么就是不信我呢。”
我信了。
后来每一次那个名字出现,我都吵。每一次她都解释。每一次她都说:“你想多了,我删她就是了,你别生气。”
每一次我都信。
我问她:“你是不是喜欢她了。”
她说:“怎么可能,我要是喜欢她,初中就答应了,还用等到现在?”
她这样说了,我就信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把眼泪擦掉。把煎包照常买好放在她枕边。
我吵过很多次。哭过很多次。问过她很多次:“你还爱我吗,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你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肯离她远一点。”
她每一次都回答。
每一次都保证。
每一次都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熬过这阵子,就光明正大在一起。”
我像个把扎进肉里的刺拔出来、又亲手递给她、请她再藏好的人。
那年四月,我回学校复课了,我们各自回了家。
是商量好的。她说:“高三下学期了,通勤太远,她妈每天接送。”
我说:“我也该复课了,再休下去,高考真的没戏了。”
那间屋子空了。
八百块的月租还交着,东西都没搬,像在等一个不确定的归期。钥匙我留了一把,她也留了一把。
走的那天是个周末。她把冬天的衣服叠好放进编织袋,我把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的药瓶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还剩十一颗。碳酸锂,白色瓶身,深红色瓶盖。
我没带走。
她说:“等你考完试,我们还回来住。”
我说:“好。”
回自己家的第一个晚上,我睡不着。
床太大了。一米八,乳胶床垫,我妈新换的四件套,纯棉,洗过三次,有洗衣液的香味。不是那间屋子的味道——那间屋子是旧报纸、透明皂、窗缝漏风的冷气、她头发丝里室外冬天的寒意。
我躺在这张干净、柔软、温暖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没有霉斑。没有隔壁吵架的声音。没有小孩哭。
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可是她不在旁边。
回学校复课的第一天,我站在校门口,觉得像做梦。
门禁卡找不到了,饭卡余额还剩二十块,教室里我的座位已经被挪到最后一排靠窗。班主任看见我,点点头,说:“来了啊。”
我说:“来了。”
他把一摞卷子放我桌上,说:“先做着,不懂的问同学。”
我翻开第一页,全是选择题。我一道都不会。
那一个月我过得像溺水的人。
每天六点起床,去早餐店吃早饭。我不知道吃什么,还是习惯性点白粥,米粒化开了,汤是清的,和巷口买回来的一模一样。
我喝了一口。
不是那个味道。
她也回家了。
这是我们后来见面时她告诉我的。她妈每天接送,早上六点二十出门,晚上十点二十校门口等。她在后座背单词,她妈开一辆白色的车,话很少,一路安静。
她说:“回家第一周,她妈发现她瘦了五斤。周末让阿姨炖了花胶鸡,逼她喝了两碗。”
她说:“睡自己房间第一晚,失眠到三点。”
她说:“我习惯朝左边睡了。”
我问:“为什么。”
她没说话。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在那间屋子里,我睡右边,她睡左边。
她朝左边睡,是面朝着我。
她妈一直都知道我。
她妈从没拦过她出门,从没查过她手机,从没问过她周末去“学姐家”是哪个学姐。她只是每天开着那辆白色轿车,准时接送,话很少,一路安静。
她妈什么都没说。
也许她妈在等她亲口讲。也许她妈自己也在等一个时机。也许她妈年轻时也爱过什么人,知道有些事拦不住。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拦着我们的人,是我妈。
我妈说:“你才多大,懂什么是喜欢。”
我妈说:“你知不知道,一个女生喜欢女生说出去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我妈说:“你要高考了,你要为了一个不一定有未来的人,把前途都搭进去吗。”
我妈不是很开明的人。
她妈一直在等她说。
我妈一直在等我说“分开了”。
我都知道。
我们天天见面。
不是偷偷见。是光明正大。
一个学校嘛。我高三楼在东边,她高二楼在西边,中间隔一个操场,跑过去大概四分钟。
我每天跑四分钟。
早自习下课跑一趟。煎包揣在校服里,还烫着,到她班门口她同学会吹口哨。她接过去,咬一口,汁水烫到舌尖。她同学在旁边笑,说:“又来送早饭啊。”
我也笑,说:“不服啊。”
不服你也找一个。
大课间跑一趟。冰红茶挂她门把手上,橙色那瓶,三块五。她班同学都认识我了,说:“哎你女朋友在办公室抱作业,你等会儿。”
我就站在走廊上等,看她们班后墙的黑板报,看了一整个四月。
午休跑一趟。她趴桌子睡觉,我不叫她。她同学说:“要不我把她叫醒。”
我说:“不用。”
站窗外看一会儿,阳光从西边打进来,照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
看够了,跑回去。
晚自习前跑一趟。她在食堂,我端着我的白粥坐她对面。她吃她的,我喝我的。有时候她同学也坐过来,一桌人聊八卦,聊月考,聊班主任今天又发脾气了。她话不多,偶尔接一句,偶尔只是听。
我听着她们聊,看她咬吸管。
全世界都知道。
她班同学知道。我班同学也知道。坐我后排的男生说:“又去送饭啊。”
我说:“嗯。”
他说:“你们感情真好。”
我说:“嗯。”
连老师都知道。有次我在走廊等她,她班主任路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过去了。我吓得心跳都停了,但她班主任什么也没说。也许说了。也许找她谈过。她没告诉我。
她总是说:“你一定能考上。”
我说:“嗯。”
她说:“等你考完,我们就好了。”
我还记得四月三十号那天。
她那天话很少,冰红茶只喝了一半。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月考没考好。”
我说:“还有时间。”
她点点头。
走的时候,她在奶茶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路灯刚亮,橘黄色的,照在她脸上。
她忽然说:“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我说:“会。”
她没说话。
隔了很久,她说:“我怕。”
我问:“怕什么。”
她说:“怕你考去很远的地方。”
我说:“我不会。”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会考去哪里,不知道我们还能撑多久,不知道她每次沉默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那间屋子的钥匙还在我抽屉里,和那十一颗碳酸锂放在一起。
旋开时咔嗒一声。
像骨头错位,又归位。
像她说“等你考完”时,我以为那就是承诺。
四月过去了。
五月,我开始频繁做噩梦。梦里她背对着我,越走越远,我怎么喊她都不回头。醒来膝盖疼得发僵,她睡在旁边,呼吸平稳。我盯着天花板,把梦咽回去,像咽一碗凉透的白粥。
我和她说了这件事,她担心我的状态,所以我们还是偷偷住在一起。有时候在她家,但是大部分时间是在我家。
高考前一周,我发现了。
不是那个初中同学。是另一个人。
台球助教。
手机在充电,屏幕亮了一下。她睡熟了,我侧过头,看见那条没来得及删的消息。
备注是那个助教的名字。
消息只有一行:“昨晚我也很想你。”
我没叫醒她。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像从来没拿起过。然后我侧过身,背对着她,睁着眼睛等天亮。
那是我这辈子最安静的一个晚上。
膝盖没有疼。胃也没有。
只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浮在水面上。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买了煎包。牛皮纸袋,袋口折两折,放在她枕边。她醒过来,像往常一样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她的嘴唇是热的。六月了。
我问她:“你是不是喜欢别人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说:“没有。”
我问:“那她是谁。”
她不说话了。
后来她说了很多。断断续续的,像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捞东西。
她说:“我不是故意的。”
她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说:“我只是觉得累,觉得喘不过气,觉得那个助教懂她。”
她说:“对不起。”
我听着,没有哭。
我说:“那你要跟她在一起吗。”
她没说话。
我说:“那我们呢。”
她没说话。
我说:“我下周高考。”
她哭了。
我看着她哭,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熟悉。同样的脸,同样的眼泪,同样说着对不起。只是这一次她说的是“我不知道”。
我把那瓶冰红茶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橙色的,三块五。
是甜的。
那天晚上她没有来找我。
我一个人坐着,头开始疼,我喘不过气。药就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还剩十一颗。我没有动。
我躺在床上,蜷成虾米,咬着自己的手背。
这一次我没有忍住不出声。反正也没有人怕吵醒。
高考前那一周,我给她发了很多消息。
她拉黑了我的微信。我用小号加她,又被拉黑。我换了我妈的手机发短信,她不回。我站在她学校门口等她放学,她绕开走,像不认识我。后来她甚至不来学校,也不回家,搬去了那个台球助教的出租屋。
阿姨也来找过我,让我劝劝她,劝她回家。
我求她了。
我发了很多很多条。
我说:“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说:“你回来好不好。”
我说:“我下周就考试了,你等我考完,我们好好谈。”
她说:“别找我了。”
那是我这辈子说过最卑微的话。
十八岁,喜欢一个人,愿意为这个人把命都豁出去。
也愿意为这个人把自尊踩在脚底下。
高考那天早上,我自己去巷口买了白粥。
阿姨说:“今天这么早,你家小姑娘呢。”
我说:“她有事。”
端着塑料碗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六月的早晨,热气扑在脸上,米粒还是没化开,汤还是清的。
我把那碗粥喝完了。
然后去考试。
高考结束那天晚上,她加回了我微信。
她说:“我跟她分手了。”
我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她是不是后悔了,没有问她还会不会走。
她说:“我们和好吧,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她的眼睛落在我脸上,像信徒把手放进圣水里。
我点了点头:“好。”
我们又在一起了。
我们回到了那个八百块一个月,窗缝还是漏风的房子。
但是她回来了。
我天天去看她打羽毛球,给她买冰红茶,每一次她把冰红茶喝完,总是笑盈盈地看着我说:“还是你买的甜。”
我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东西。
不敢松手。不敢问。不敢想以后。
那四个月,我过得像在偷。
偷一个本不属于我的夏天。
她对我很好。比以前还好。会在傍晚拉着我去散步,会在我复习的时候从背后抱住我,会突然说“我爱你”,然后等着我也说回去。
可我不太敢说了。
不是不爱。是怕说太多,就把这个梦吵醒了。
那四个月,我们谁都没有提那个助教的名字。
也没有提那个初中同学。
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她把那段日子收起来,我也假装从没见过那些消息。
可是我记得。
我记得每一次吵架。记得每一次她保证。记得每一次我选择相信。
我记得那个人的名字。
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八月末,录取通知书到了。
虽然在同个省,但是离家三百公里。学校有宿舍,六个人一间,有阳台,朝南。
她说:“你终于考上了。”
我说:“嗯。”
她说:“真好。”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那间屋子,八百块一个月,我们住了十一个月。没有光,窗缝漏风,膝盖一受凉就疼。
可是她在。
可是她要留在这里,继续念高三。
我要走了。
走之前那天晚上,我们又吃了泡面。电煮锅,加了一个荷包蛋,两片午餐肉。她把蛋夹给我,说:“以后没人给你夹了。”
我说:“你来看我。”
她说:“好。”
动车是早上七点。她送我到巷口,站在那里,没有跟我去车站。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太阳刚升起来,她站在光里。
那是我第一次在那条巷子看见太阳。
也是最后一次。
大一刚开始,我们还好。
她每天给我发消息,说学校的事,说高三好累,说同桌是个很吵的女生。我下课就回,拍食堂的饭,拍宿舍的阳台,拍窗外那些终于能照进来的光。她总和我说:“好想我。”
九月,她没提那个人。
十月,她也没提。
我不敢问。我告诉自己,都过去了。她和助教分手了,和那个人也早就不联系了。她说过的,要是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不会等到现在。
我相信她。
十月二十号,我在宿舍楼道里跟我妈打电话。
吵了四十分钟,从她不同意,到她沉默,到她问:“你是不是非要她。”
我说:“是。”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我以为她挂了,拿下来看,还在通话中。
然后她说:“那我不管了。”
“随你吧。”
她先挂的。
忙音响了很久。我站在楼道窗口,外面是十月末的天,快黑了。
我好想和她说,我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两年。
八百块的屋子,十一个月的等待,窗缝漏风,膝盖落下的病根,停掉的药,十一颗碳酸锂。
两年。
门开了。
光进来了。
十月二十二号,我们分手了。
那天我发烧了。
三十八度四,躺在宿舍床上,头痛得像有人拿锤子在凿。室友都去上课了,我一个人裹着被子,给她发消息。
我说:“我难受。”
她隔了半小时才回:“多喝热水。”
我说:“你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
她说:“在上课。”
我说:“我想你了。”
她没回。
我不知道那天的我怎么了。也许是发烧把所有的力气都烧没了,也许是那两天的“光明正大”并没有让我安心,反而让我更清楚地看见——她已经在退后了。
我说:“你说你爱我。”
她没回。
我说:“你说啊。”
她没回。
我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她说:“你别这样。”
你别这样。
六个字。标点符号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
三十八度四。头痛。膝盖也疼。
那瓶碳酸锂在我床头柜里,一天两次,一次一片。我每天都吃,从来没有漏过。
可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药有什么用呢。
它能治我的病。
它治不了我。
那天晚上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我们分手吧。”
她回了。
只有一个字:“好。”
我以为我们会和好的。
以前每一次吵架,每一次分手,最后都会和好。她总会回来的。她答应过我的。她说等熬过这阵子就好了。她说我只要你。她说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我信了两年。
我以为这一次也会一样。
十月二十二号分手。
十月二十三号到十一月二十三号,一个月。
我没有删她的微信。她也没有删我。
我们像两个躺在通讯录里的尸体,谁也不先开口。
我在等。
等她说:“我们和好吧。”
等她说:“那天是我不好。”
等她像以前一样,推开门,走进来,扑过来抱住我。
一个月。
她没有。
十一月底,药被我吃完了。我借着这个理由找到了她,让她陪我去医院。
我回家和她见面了,我们相拥哭泣亲吻。
她睡着了,我无聊看她的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划。翻到相册,翻到聊天记录,翻到很久以前和共同朋友的对话框。
然后我看到了那张截图。
日期是十月十五号。
截图里,她在和那个初中同学聊天。
备注是那个人全名。
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多。不是一天两天。是每天。
十月一号。她发:“放假了,好累。”
对方回:“抱抱。”
十月三号。她发:“今天去看电影了。”
对方问:“和谁。”
她没回。
十月七号。她发:“她走了。”
对方问:“你还好吗。”
她说:“还好。”
十月十四号。凌晨一点十四分。
对方说:“我还喜欢你。”
很久。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
她说:“我也是。”
我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面有月亮。冬天的月亮,白得像那年她嘴唇的温度。
我躺着,看着天花板。
那间屋子的天花板是发霉的,这块没有。这是她家。她从小睡到大的房间。暖气开得很足,被子是阿姨新换的羽绒被,又轻又暖。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十一月二十四号。
分手第三十三天。
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只说“好”了。
那二十天发生了什么。
十月二号。我们见面。她穿着新外套站在校门口等我。
十月四号。我们看电影。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十月六号。她送我回车站。她说:“我外婆说想见你,等高考完可以带你回家吃饭。”
十月十四号。凌晨一点十四分。她对那个人说:“我也是。”
十月十五号。她对那个人说:“喜欢。”
十月二十号。我原本想告诉她,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十月二十二号。我发烧,求她说一句我爱你,她说:“你别这样。”我说分手,她说:“好。”
原来那二十天的“光明正大”——
是她一边牵着我,一边握着别人。
是她一边说“想我了”,一边在凌晨一点说“我也是”。
是她一边靠在我肩膀上,一边告诉那个人,我也喜欢你。
不是“还喜欢”。
是“也是”。
她没有停止过喜欢那个人。
从初中,到现在,到我们住进那间屋子的十一个月,到我们以为熬出头的那二十天。
她一直在喜欢她。
她只是没有选她。
或者说,她只是在等我放手。
我不知道那个十月她是怎么度过的。
在同一周里,告诉她外婆她想和我在一起,告诉那个人她也是。
在同一周里,和我看电影,和那个人聊到凌晨。
在同一周里,对我说“带你回家”,对那个人说“喜欢”。
她有没有哪一刻是犹豫的。
有没有哪一刻,看着我的脸,想过算了。
还是说,她早已选好了。
只是在等一个不那么残忍的时机。
等我自己放手。
我放了啊。
我发烧三十八度四,裹着被子求你说一句爱我。
你不说。
你说:“你别这样。”
我说分手。
你说:“好。”
我放了啊。
今年过年我没有去那条巷子。
我妈说:“你以前不是爱去那边吃早饭吗,那家煎包还在不在。”
我说:“不去了。”
正月十五,张哥发了一条朋友圈。旺财趴在电瓶车踏板上晒太阳,尾巴摇成一片模糊的黄。我点了个赞,没有评论。
张哥私聊我:“啥时候回来,旺财想你了。”
我说:“等有空吧。”
张哥说:“行。”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一条:“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我说:“嗯。”
碳酸锂一天两次,吃了三年。
再也没有漏过。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可以酌情减量了。”
我说:“不用减。”
我好像在等什么。
等一句从来没有兑现过的“我只要你”。
等她把那杯白开水放下,说:“我还是想喝冰红茶。”
等她松开那个人的手,回头看我一眼。
——看她什么呢。
看她眼睛里的喜欢,到底是怎么分成两半的。
看她如何在同一周里,把过去三年和我一点一点剐干净。
看她怎么选择。
可是她早就选好了。
在说“光明正大”之前,就选好了。
是我还在等。
我不再喝白粥了。医生说:“胃要养,早饭要吃热乎的,蛋白质碳水都要有。”我每天在便利店买三明治和豆浆,坐在窗边吃完。
冰红茶也不喝了。太甜。
我现在喝白开水。
有时候夜里失眠,我还是会旋开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不是碳酸锂了。是同个药厂别的处方,颜色一样,旋开时咔嗒一声也一样。
我把空瓶旋开,再拧紧。
像在给某段日子续命。
又像在等什么。
等有人推开那扇门。
带着一身室外冷气。
来不及放稳手里的东西。
扑过来抱住我。
说:“我好想你。”
——头痛呼吸不畅,停药十一个月,复发无数次。
——胃不好,早饭只喝过一年白粥。
——白粥是楼下买的,一块五,汤清,米没化开。
——她爱吃煎包。鲜肉馅,底要焦。
——她不爱喝牛奶豆浆。冰红茶,橙色那瓶,三块五。
——她后来喝白开水了。
——我后来也喝白开水了。
——旺财是我们一起捡的。
——旺财现在是张哥的狗。
——她出轨两次。第一次是台球助教。第二次是那个初中追过她的人。
——那个人和她同一届。
——那个人从初中到现在,她一直喜欢。
——她只是没有选她。
——她在等我放手。
——第一次她回来了。第二次她没有。
——我们分手两次,和好一次。
——最后一次分手,是我提的。
——那天我发烧三十八度四。
——我想听她说一句爱我。
——她没说。
——七天前,她还在对那个人说“喜欢”。
——三天前,她还在对那个人说“我也是”。
——那二十天的“光明正大”。
——是我们故事的结尾。
——她拿来还给我了。
——像还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
——谢谢你。
——我收下了。
——我不穿了。
那间屋子没有光。
那年我十八岁,她十七岁。
我们把八千块压岁钱数了三遍,以为那就是全部的勇气。
我们在八百块的出租屋里抱了十一个月,以为那就是永远。
永远很短。
短到一碗白粥凉透,短到一瓶冰红茶喝完,短到旺财从一只小狗长成老狗,短到她说“我想带你去见我外婆”,短到她凌晨一点说“我也是”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短到现在,我一个人坐在朝南的窗边,把碳酸锂旋开又拧紧。
短到我还在等。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可是——
可是如果你真的回来了。
巷口早餐摊还在,煎包两块钱三个,底煎得焦脆,咬开有汁水。
冰红茶还是橙色那瓶,三块五。
旺财现在长的好丑,张哥的店还开着,那间屋子租给了别人。
可是如果你敲门。
如果门开了。
如果阳光从你背后照进来,把你的影子铺满我的地板。
如果你说:“我好想你。”
我会说什么。
我喝了好久白开水。
我忘了冰红茶的味道。
我只记得你从来说话不算话。
后面的细节我想到什么再写吧……刚做完mect手术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