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Future07

五月的尾巴像是被谁攥在手心里慢慢挤着,日子一天一天地滑过去,不紧不慢的。

叶涧竹的生活重新变得规律起来,每天早晨八点到实验室,中午去食堂吃饭,下午继续看文献和做模拟,傍晚六点收工回宿舍。

她偶尔会在实验楼门口碰见蒋行洲,两个人站着说几句话,话题绕着顾青岑的名字打转又弹开,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到什么看不见的地雷。

五月二十八号那天下了场雨,不大不小地下了整个下午,把空气里的燥热全部洗掉了,换上来一阵湿润的凉意。

叶涧竹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做了一下午的模拟运算,眼睛酸得发胀,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走到窗边透气。

窗玻璃上还挂着雨水没干透的痕迹,一道一道往下流,把窗外的校园切成歪歪扭扭的碎片。

她看着那些水痕发呆,脑子里忽然飘出来一个很久远的画面,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那是大一刚开学第三周的事,那时候她还不太认路,有一次从教学楼出来要去东区的食堂,想抄近道从实验楼后面穿过去,结果绕来绕去绕进了一片她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那会儿是傍晚,天快黑了,周围没什么人,路两边种着很高的水杉,风一吹整个林子都在呜呜地响。

她站在那排水杉底下看着手机上的地图转了三个圈,越看越糊涂,正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喊她。

“同学,你是不是迷路了?”

她转回头,看见顾青岑推着一辆自行车从水杉林另一头走过来,车筐里放着几本书和一个篮球。他穿着件深灰色的短袖,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像是刚打完球回来。

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然后笑了。

“你走反了,东区食堂在那边。”他指了一个方向,“这条路再往前走就到河边了,过不去的。”

叶涧竹那时候还有点窘迫,把手机收起来说了声谢谢就要往他指的方向走。

顾青岑把自行车掉了个头,拍了拍后座说,“上来吧,我顺路载你过去,这段路走过去得十分钟,天都快黑了。”

她犹豫了几秒,那个季节的傍晚天确实黑得早,水杉林里的光线已经暗得看不清脚下的路了。

她看了看他的自行车,一辆很普通的黑色山地车,后座上绑着一件外套。

她坐上去的时候有点局促,只敢用指尖轻轻抓着座椅边缘的铁架,整个人绷得直直的。

顾青岑骑得不算快,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身上洗衣液和汗水混合的气息送到她面前,干净的带一点点暖意的味道。

她坐在后座上看着他的后背在短袖下面微微起伏着,肩膀的线条随着踩踏的动作一动一动,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头顶掠过,把他们的影子从长拉到短再拉长。

她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心跳得那么快,快得她不得不把手指紧紧抠住座椅铁架的边缘,生怕自己会从车上滑下去。

到了食堂门口她跳下来道了谢,顾青岑摆了摆手说没事,把自行车锁在旁边的车棚里就进了食堂。

她站在原地透过玻璃门看见他去窗口打饭的背影,白色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头发照得有点发黄。她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转身进了另一个窗口的队伍里。

那天的晚饭她吃得很心不在焉,菜是什么味道都没记住。

她只记得食堂的玻璃窗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映在玻璃上,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光点,和顾青岑那个在车棚里锁车弯腰的动作叠在一起,怎么都赶不走。

后来他们又在竞赛课题组里碰见了。

那是一个校外的电子设计竞赛,一个组四个人,她、顾青岑、蒋行洲、还有一个通信工程专业的女生。

第一次开会的时候她推门进去看见顾青岑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是你啊”,她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会议结束之后他们一起从教学楼走回宿舍区,聊了一路,从竞赛题目聊到各自的高中,又从高中聊到杭州哪家小吃好吃。

走到她宿舍楼下的时候顾青岑说加个微信吧,方便讨论题目,她掏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头像是一只趴在树叶上的小鲸鱼。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他和她的聊天记录,翻到十一点都还没睡。

其实那天的对话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大部分都在聊竞赛的事,偶尔穿插两句各自的口味偏好。

但她把那几句“我不吃葱”“我喜欢杨枝甘露”“杭帮菜挺好的就是有点偏甜”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很好的东西,舍不得吞下去。

接下来那两个月她几乎天天和顾青岑待在一起。

课题组的实验室在信息楼四楼,他们四个人的工位排在一起,顾青岑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放文件的小隔板。

她抬头的时候余光里总能看到他在低头焊电路板的样子,垂着睫毛,手指捏着电烙铁一点点往锡点上凑,脑袋会不自觉地往左偏一点,像是对自己的手活儿有某种认真的怀疑。

有一次她负责写程序的那部分出了个bug,调了一整个下午都调不通,趴在桌子上不想动了。

顾青岑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看她的屏幕,说了句“我帮你看看”,然后他把她的键盘拉过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大概十分钟,回车键一按,运行结果就出来了。

她凑过去看着屏幕上那行正确的输出,听见他在旁边说了一句“你这里少了个分号”,声音不高,尾音甚至带着一点困倦的松散。

她看着他垂着眼重新把键盘推回她面前的样子,手指还搭在键盘边缘没有立刻收回去,胸口那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后来她回想起来才发觉,大概就是这种时刻,一件一件摞在一起,像往一只旧铁盒里存硬币,平时不觉得有什么,等哪天打开来看,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竞赛结束那天他们四个人去吃了一顿烤肉,吃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九月底的晚上凉飕飕的,风里带着桂花的甜味。

顾青岑走在最前面,回头喊他们快点,路灯把他背后的整条街都照得亮亮堂堂的。

叶涧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把桂花树的香气吹了她一脸,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跑到他面前去拦着他,然后跟他说点什么。

但她没有,她只是走在后面,看着他走进路灯最亮的那一段路里去,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她的脚边。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之后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今天闻到了桂花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前面走。”

后来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之前翻一翻和他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开始往下翻,翻到最新的那一句为止。

有时候他会发一些日常的东西,比如“今天食堂出了新菜”“实验室的空调坏了热死了”“蒋行洲又在讲冷笑话”,她每条都会看,每条都会回,回得简短但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她也给他发一些东西,但很少主动发那种没头没尾的消息,大部分时候都是接他的话茬。她怕自己发太多会显得太明显,又怕发太少会让他觉得她不在意。

大三上学期那个秋天,竞赛组解散了之后他们见面的频率少了很多,但课间偶尔会在教学楼里碰见,食堂里碰见了也会坐在一起吃饭。

有一次她在食堂的麻辣烫窗口排队,顾青岑从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回过头看见他端着一个餐盘站在她身后,餐盘里已经打好了两个菜。

“你今天也吃麻辣烫?”他伸头看了看她前面那堆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烫菜筐。

“嗯,想吃点辣的。”

他看了看她,“少放辣,你上次吃辣吃得上火嘴角都烂了。”。

然后他端着餐盘去了旁边的座位。

叶涧竹站在队伍里愣了足足五秒钟才回过神来,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他说过上火的这件事,那大概是她某天在群里随口抱怨了一句,蒋行洲可能回复了个表情包,但顾青岑记住了。

她端着那碗麻辣烫坐到他旁边,把里面的辣椒油扒拉出来一小半,剩下的辣度刚好是她能承受的范围。她边吃边想,他连这个都记得,那她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他也记得。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这件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他到底是怎么看她的。

这个问题在她的脑海里盘桓了整整一个学期,像一团理不清的线头,她扯一根出来又绕回去,扯一根又绕回去,怎么也找不到开头在哪里。

她想过去问他,最直接的那种问法,面对面看着他的眼睛说顾青岑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但每次她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点笑意的眼睛的时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怕那个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她怕一旦说出口了,连现在这种能坐在一起吃饭的关系都保不住了。

大四上学期顾青岑开始投北京的简历了。

她知道这个消息是在一个周四的晚上,蒋行洲在群里说他听说顾青岑要去北京面试了,大家要不要给他加油。

她看着群里的消息愣了半天,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不出一个字。

她后来给顾青岑发了条私聊问:“你要去北京了?”。

他过了很久才回:“还在考虑,就是投了几个简历看看。”

语气轻描淡写的,但她知道如果不是真的想去他不会这么认真地准备。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个蜷着的轮廓。

她把抽屉里那些收起来的便利贴一张一张翻出来看,上面都是顾青岑给她带早饭时写的那些话。

“别太拼”“记得吃早饭”“今天降温多穿点”字迹潦潦草草的,但每一张她都留着了。

她把它们按顺序排好,从最早的到最近的,蓝的黄的粉的摊了一桌面,像一小片一小片褪了色的夏天。

她看着那些便利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喜欢他这件事,从四年前那个秋天开始,一直到现在,大概是不会有结果的。

不是因为他不好,也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他们的路在某个岔口上分了方向,他要往北走,她要在南边留下。

这是一条她改变不了的路,像那条从实验楼后面穿过去的水杉林小径,你走错了就得回头,再绕再远也得走到该去的地方去。

她把那些便利贴一张一张收好,夹回笔记本里。

合上本子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封面上自己写的名字,叶涧竹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待在正中间。她把本子放回书架,关了台灯,黑暗里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吸一呼,平稳的,像是在练习什么。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课,照常在食堂碰见顾青岑时坐在一起吃饭,照常回他的消息,照常在他说话的时候弯起嘴角。

她做得和以前一模一样,像是那个晚上什么都没想明白一样。

她知道这样下去可能永远都走不出来,但她又觉得,能多看他一天就多看一天吧,能看到他笑就看他笑吧。

这些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她不想浪费在任何无谓的情绪上。

现在他走了,她把那些日子过完了,像翻完了一本厚厚的书,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封底上什么字都没写,干干净净的一片白。

她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上,转身去翻下一本了。

六月一号那天叶涧竹收到顾青岑发来的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新租的房子窗外的景色,一栋灰色的楼和一棵不大不小的树,树叶被风吹得斜向一边,天空是浅蓝色的。

底下附了一句话:“这边的天比杭州蓝。”

她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放大了看树叶的纹理和天空的颜色。

然后她回了一句:“挺好的,杭州这边最近老下雨。”

对方过了一会儿发过来一个表情,就是那只蓝鲸坐在云上的那个。

然后他说:“下次回来请你吃饭。”

叶涧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想了想,回了一个“好”。

她把手机放下,转过头去看窗外的天。

杭州的天确实有点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了。

她桌上的那盆绿萝长出了两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叶尖朝上翘着,有一种不管不顾往上长的劲头。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新叶子,指腹上沾了一点点凉凉的湿意。

外面的风大了一些,把窗台上的灰吹起来一小片。

她站起来去关窗,手刚搭上窗框的时候看见楼下有人骑着一辆黑色的自行车过去,后座上空空荡荡的,车筐里放着几本书。

她看着那个背影骑远了,拐过路口不见了。

她把窗关好,坐回工位前,把键盘拉过来,重新开始看屏幕上的程序代码。

光标一闪一闪地停在某一行末尾,她敲了个分号,回车,运行,通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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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Future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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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叶涧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