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僵硬地坐在电脑前的椅子上,仿佛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屏幕上那个标注着最终日期的音频文件已经播放完毕,自动跳回了列表界面,密密麻麻的文件名像无数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甚至有些明媚的阳光毫无遮挡地透过玻璃窗,斜照进客厅。
这光线亮得有些刺眼,毫不留情地照亮了空气中浮动飞舞的细微尘埃,也照亮了地板上那串从他脚下延伸向浴室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脚印。
光线甚至试图探进浴室门口那片更浓重的阴影里,与里面弥漫不散的浓郁血腥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端残酷的对比。
世界依旧按照它的规律运转着,晴朗而普通的一天开始了,却与他再无关系。
他感觉不到饥饿,感觉不到疲惫,甚至感觉不到悲伤了,只是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占据了他整个胸腔,挤压得他心脏都无法跳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毕生的力气,把沉重的额头抵在了冰冷坚硬的电脑桌边缘。
木头的凉意透过皮肤,轻微刺痛,是此刻唯一清晰的感觉。
然后,那宽阔的、总是挺得笔直的、能在手术台前连续站立十几个小时的脊背,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嚎啕大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沉默地、痉挛般地颤抖着,像一台超负荷运转到即将散架的机器,每一块肌肉都在无声地尖叫。
原来是这样。
一个冰冷的事实,带着那一千一百零七个音频文件的重量,狠狠地砸进他的脑海,砸得他神魂俱碎。
从他第一次在急诊室,用尽所有医术把那个割腕的年轻人从死亡线上强行拉回来的那一天起,到他今天下班回家,推开这扇门,彻底失去他的这一刻止。
不是永远,不是一辈子,而是有确切的、可以计数的——一千一百零七天
原来,沈怀一次次看着他说“林医生,跟你在一起,想死都没机会”的时候,从来都不是在开玩笑。
那不是情话,不是撒娇,那是一次次精疲力尽的呼救,是沉溺在深海里的人看着他这根浮木时,发出的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感叹。
而他每次都只会用严肃的告诫去堵他的嘴,以为自己是在斩断那些不好的念头。
原来,他所有的努力和守护,在那样根深蒂固的绝望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原来,他多给他的,真的只有那一千一百零七天。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极其轻微地,颤抖着,拂过电脑屏幕上那个冰冷的、最终日的音频文件名。
指尖触到的只有玻璃屏的平滑和冰凉,仿佛在触摸一块墓碑。
最后一次急救。
他对自己说。
对象是沈怀,或者说,是沈怀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他动用了他作为急诊医生所学过的一切知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但这一次,所有指标都宣告着彻底的、无可辩驳的无效。他失败了。
不是作为医生失败了,而是作为林晏,他失败了。
窗外,夕阳彻底沉没,黑暗吞噬了整个世界,也吞噬了浴室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和生息。
现在,只剩下这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顽固地盘踞在空气里,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诉说着那个他最爱的人,最后究竟经历了什么。
也诉说着,在那整整一千一百零七天里,他是如何一次次地,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或清晨,坐在某个角落,按下录音键,对着冰冷的设备,练习着如何离开他,练习着如何,与他做最后的告别。
他偷偷练习了一千一百零七次。
练习如何离开他。
练习如何,与他告别。
冰冷的泪水终于再次汹涌而出,不再是崩溃的狂流,而是沉默的、绝望的泉涌。
大颗大颗地,接连不断地,砸落在冰冷的地板瓷砖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和那些早已干涸的血迹混合在一起。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着这满室令人窒息的寂静和血腥。
喃喃地,回应了那句刻在浴缸上的、也是录音文件里最后的告别:
“晚安。”
会有he番外哒 ,宝宝们别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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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