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父亲死后,那棵梧桐树再也没开过花,这也成了屈昂的心病,这个病只会在他酒醉后才会发作一次。
他被刘轩录小视频,跟何眠发酒疯的那天,正好是他爸的生日,就是在那天,他抱着何眠喊:梧桐树不开花了。
他永远都记得父亲第一次上吊未遂,他哥拼命抱住父亲的双脚,哭得撕心裂肺:“爸爸!不要啊!爸爸!”十六岁的屈彬力气还算大,这么把父亲推起来,让父亲的脖子跟绳子有了一些空隙,在生死徘徊之间,父亲活了下来。
可是,自打那以后,父亲就像行尸走肉一样,虽然也在喘气,但整个人都死去了似的,单位也不去,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那棵树,爸爸曾经告诉过他,那棵树的种子是一个人送的。
那个人是谁?
屈昂从未知晓过。
屈彬问过他:‘我救下爸爸是正确的吗?’
已经七岁的屈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七岁的他已经懂事了:‘我不要爸爸死去。’
可是一年后,爸爸还是死了,还是吊在了那里,还是那棵树,还是那个位置。
那个树枝摇摆的深夜,悬着他的父亲,双脚离地,晃来晃去,宛如荡着秋千——
屈昂不愿想起过去,摇摇头,试图甩开记忆中的苦痛,他想麻痹自己,欺骗自己,于是扯谎道:“梧桐树并不会开花。”
这样也算是对自己另类的安慰。
以前的何眠一定会照顾到悲伤的屈昂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但是现在的何眠却可以冷静的拆穿现实:“不,梧桐会开花的,只是你家的那一棵,不开了。”
屈昂听出了对方言语里的怨怼,也未多想,只道是何眠生着病,心情时好时坏也是正常,柔声哄道:“嗯,不开就不开吧。”
他想拉着何眠上车,何眠却不再理他,而是甩开了他的手。
怎么了?
屈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回看何眠的脸,此刻的男人正用一种遥远的目光凝视着他,那个眼神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他心口生慌,一把抓住何眠:“你怎么了?”
何眠明白,这一切跟屈昂无关,有错的是他爸爸,可是他却无法让自己从那种怨怼的情绪里脱离出来,他没法跟那个让自己家破人亡的儿子和颜悦色,为了不伤害到屈昂,何眠转过脸道:“我要回家。”
“嗯,咱俩回家。”听到这话,屈昂松了一口,这样看来,何眠并没有生自己的气,紧接着下一句话又让他心头拔凉,“不是回那个租房,而是我的家——”
这样明确的拒绝屈昂无论如何都听懂了,但他依旧不死心,退一步说道:“我送你回家。”
回家,会看到奶奶和妹妹,蛮不讲理的奶奶和一无所知的妹妹。
何眠又改了主意:“那你送我去Lucy姐家吧——”
Lucy姐——
“你跟你妈——”屈昂欲言又止,他不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何况对何眠,他希望给对方留出多一点的空间,既然对方不愿意讲,他也不会去问,“上车吧。”
今天的屈昂,难得的好脾气,还有耐心。
何眠上车后,一言不发,他斜靠的窗户边,眼睛胡乱的扔在外面的景致里,屈昂唤了他几声都没听见。
直到屈昂身子探过来,覆盖了过来,他才惊醒过来,诧异道:“怎么了?”
“你没系安全带——”屈昂话没说完,瞪着眼睛,剩下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他看见了泪流满面还不自知的何眠,“何眠!你怎么了?”
何眠怔怔的瞧着他,忽而哽咽道:“屈昂,我妈妈我——”
屈昂不懂何眠的委屈从何而来,虽然错愕,但依旧轻轻把他搂入怀里,拍着后背安慰道:“不哭了,不哭了。”安慰人他是头一次,还很笨拙,轻一下重一下的,却给何眠不少的安慰,男人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屈昂听到何眠嘤咛的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刚刚还有些怨你的——”
“是因为我来晚了吗?”屈昂也因为自己的迟到而有些抱歉,如果早一会到就好了,可他又不能撇下自己的亲哥哥。
何眠这才回过神,察觉自己在说着什么,这样令人痛苦的真相,还是让他自己一个人承受吧,为什么要告诉给屈昂呢!
你爸爸是Gay,他爱着我爸爸,这种话他说不出口。
“嗯,下次你不许迟到了啊。”
何眠话里带着撒娇的成分,屈昂终于放下了心,说道:“不会啦!”
他一路开车来到了Lucy姐家的门前,正好Lucy姐也是刚到家,何眠跳下车,小跑两步,在与母亲相隔五米远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不敢再往前走了。
要与母亲相认吗?
他的目光转到了母亲的高跟鞋上,那个高跟鞋镶着各种的水晶钻石,看着就很昂贵,现在的妈妈已经过上了优渥的生活,他为什么要去打扰呢?
让母亲想起父亲的出轨,让她想起自己爱了一辈子的男人其实爱得是另一个男人,这样的惨境需要再重复给她播放一遍吗?
没必要啊!
他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头也不回的往屈昂的车里走,屈昂眼瞅着何眠期初带着喜悦下车,又带着失落往回走,不明所以,正要问个明白,突然听见一声嘶吼:“贱女人!你还我儿子的命!”
正是何眠的奶奶冲到了Lucy姐跟前,如同饿虎扑食一般,扯住了她的头发,狠命的去抓。
“奶奶!”何眠立即跑过去,拉住了老太太,“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见孙子不向着自己,老太婆愈发愤怒,转而改了攻势对象,开始去扯何眠的脖领子:“你个白眼狼!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要跟你妈一伙联合欺负我了吗!你个狗东西!小畜生!贱女人就会生贱种!”
一巴掌狠狠的甩在了何眠的脸上,啪一声,屈昂这可坐不住了,他料想何眠那个软性子肯定不会反抗,于是下了车,当他来到他们面前时,却看到何眠抓住了奶奶的胳膊,制止了她的下一轮攻击。
毕竟是黑带选手,他捏住奶奶的胳膊时,稍微用了一点力,就让老太太疼得不敢造次。
何眠把Lucy姐拉到了自己身后,说道:“你别再诬陷她了!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做错!她才是受害者!”
“什么!我诬陷她?”老太太眼睛一立,怒视着自己孙子,“当年要不是她——”
“当年的她,从未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我爸的事!她没有携带我爸的抚恤金抛弃儿女,也没有跟男人私奔离家出走!她是无辜的!我妈妈她是委屈的!我——”何眠大声吼出来,他指了指自己,二十二年的委屈,二十二年的忍辱负重,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也是委屈的!”
“你——”他奶奶哑口无言,她第一次见到了这么大声说话的何眠,那个一直乖顺,不会顶嘴的孙子,怎么突然叛逆了呢?她不明白。
“小眠老师,我真的是你妈妈吗?”现在最震惊的人就是Lucy姐,她询问着何眠。
何眠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奶奶,此时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畅快,这么多年淤积在心口的痛苦都散开了,他泪眼婆娑的,给了母亲一个微笑:“你不是我妈妈,是她岁数大了,认错开了人。”
说完,他拉着奶奶就要走,被Lucy姐喊住了。
“小眠老师!”这一声唤,只是Lucy姐脱口而出的,等她叫住了何眠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何眠敏锐的感到了她的心情,没有多做停留,强行把奶奶带回了家。
“你个兔崽子,胳膊肘往外拐!她才见了你几面!我养了你多少!你现在也不回家了!饭也没人做!我天天吃泡面!”
何眠听着奶奶的唠叨,一句都没有反驳,等来到单元门的时候,他才驻足,松开了奶奶。
老太太感到了何眠不对劲的地方,问道:“你不跟我一起上楼吗?”
“存折在你的针线包里,密码是何芷的生日,奶奶,何芷也长大了,您也身体健康,现在,你们已经不需要我了——”何眠静静地交代了这些,他的面部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很清淡,也很淡泊。
老太太被他这样的神情吓到了:“孙儿啊!你怎么了?别吓奶奶,你那病是真的吗?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你奶奶我都七十六岁了!”
何眠没有多做解释,他笑了笑,那是释怀的,放过了自己的笑容,摆了摆手:“奶奶,再见!”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何眠!何眠!”老太太使劲喊着孙子的名字,可是无济于事,何芷听到响声从楼上跑下来,“是我哥吗?”
“快!把你哥拦下来!他要离开我们了!”老太太吓坏了,推着何芷,但是何芷动都没动,她看着哥哥毅然决然的背影,喃喃道,“奶奶,我们是不是该放他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