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嗫嚅着嘴巴,却只发出了一个微弱的音节:“我——”
“这几天一直在给你妈做催眠治疗,马上就会到了你最感兴趣的情节点上,比如你爸出车祸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眠的手不自觉的开始抖动,他自己都没发现,张张嘴,喉咙像是被千金重物堵上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的张柯似乎知晓他的心理,不等何眠给出回答,自顾自说道:“九点半,我在办公室等你。”
张柯不知道的是,此时的何眠憷了,他害怕,他胆怯,他想逃跑,他不敢去听,不敢知道,只想找一处僻静地方把自己裹起来,他明明是最想知道真相的人,却又是最害怕真相的人。
奶奶口中的那个自私自利的女人是真的吗?
父亲真的是为了给母亲买吃的而出了车祸吗?
当年母亲真的和情人私奔了吗?
这样的问题,哪一样的回答,都无法让他敢坦然面对。
他漫无目的的来回走动,从天黑一直走到了天亮,在寂静无人的大街,在萧条的小路,他像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一般晃动着,他迫切的需要一个人在身边,那个人过去也许是师父,也许是张柯,也许是周详,但现在是屈昂,他恍恍惚惚的拨过去电话,只响了三声就接起来了。
向来有起床气的屈昂,沙哑还未全部褪去,换做以前他肯定暴跳如雷的,恨不得杀了敢打扰自己清梦的混账东西,可在他看到手机备注的名字是小绵羊时,立即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温声细语道:“怎么了?”
屈昂的温柔让何眠登时清醒过来,看了看时间,已经清晨六点了,顿觉愧疚:“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我已经醒了。”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他明明还在带着浓浓鼻音的,“发生什么事了?”屈昂了解何眠,他那样的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在凌晨给别人打电话的。
以前,何眠一直都是一个人抗下所有的,但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觉得有了屈昂,心里踏实很多,过去一个人的担子,有了两个人可以分担,他仿佛可以无限信赖屈昂,没有次数。
“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的屈昂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回答:“好。”
跳下床就开始穿衣服,他走出房间时,客厅的灯还亮着,他看见老哥坐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的酒瓶子倒了,洒了一地的伏特加。
这么烈的酒——
他本要出门的脚跨出门槛后,又收了回来,他不可能放任自己的哥哥不管,推了推屈彬:“哥!哥!”
叫了两声,屈彬也没什么反应。
他架起屈彬,把人弄进了卧室里,他哥这个样子,可不能被老妈看见。
他让家里的仆人给屈彬弄来了醒酒汤,给他哥灌了一碗进去,屈彬这才有所反应,哼哼着,翻身睡去,忙活了半天,再一看表,已经过了九点。
何眠没有等来屈昂,他一个人走入了张柯的办公室,按住门把的时候,每个指节都在打颤,犹豫了很久很久。
二十二年啊——
二十二年的困惑。
当他推开房门的时候,母亲已经在躺椅中睡着了,张柯朝他做出噤声的手势,何眠悄悄的在张柯身边坐下。
张柯小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你妈怎么突然就接受了这个关键性催眠?以前她都是抗拒的。”
何眠想到昨晚母亲的反应,隐约间也能猜到因由,说道:“也许是她良心发现了吧。”
这个带了怨气的口吻,很不像何眠会说的话,张柯多瞧了何眠两眼:“你没事吧?”
何眠咬着苍白的唇摇了摇头:“没事。”
“那我开始了——”
“嗯。”何眠抓紧了自己的裤线,他那条西装裤子被揪成一团皱巴巴的废纸。
见好友过于紧张,张柯拍了拍他的肩头,然后打个响指:“开始吧,王婉,你在1999年5月28日的早上做了什么?”
1999年3月28日!这个日子对何眠来说太特殊了,那一天他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母亲,几乎成了一个孤儿,他站在哭闹不止的妹妹身边,望着窗外飘零的雪花,不知所措。
母亲的表情很舒展,虽然眼睛是闭着的,依然可以从她的表情中看到这个女人仿佛在经历一场轻松愉快的甜美生活,她温和的说道:“我在做早餐——”
“什么早餐?”
“皮蛋瘦肉粥,我老公最爱喝的,还有三鲜煎饺,我婆婆最爱吃的——”
虽然何眠几乎忘记了他爸爱吃什么,但是他奶爱吃三鲜煎饺是没错的。
“啊!我女儿哭了!”
何眠看到母亲微微蹙起的眉头,那个神情是疲惫的,他记得那时刚出月子不久的母亲,身子是很虚弱的,说话也气短,还要照顾年幼的妹妹,妹妹每天晚上都会哭,让人格外焦躁。
“你不能让孩子安静一会吗!”母亲学着父亲的粗声粗气说道。
随着母亲的讲述一点一点展开,何眠的记忆也随之一一唤醒,他想起那个早晨父亲不耐烦的指责,想起那个疲惫不堪的母亲,在妹妹的卧室和厨房来回穿梭的情景。
那个母亲,并不开心。
“儿子!别忘了带饭盒,妈妈还给你准备了两个切好的苹果,别忘了带。”
何眠听到母亲温柔的声音,宛如穿过时空的手,轻轻的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激动的从椅子里站起来,颤声的,差点呼喊出母亲的名字,被一旁的张柯及时的拦住了:“嘘,别吵醒了她。”
他想起那个早晨母亲为他精心准备的午餐,还有切好的苹果,十四岁的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母亲的辛劳,甚至也未关注过母亲对他的爱护,拿着饭盒,没心没肺的和同学一起去上学了。
“他出门了。”Lucy姐说道。
那个语调总有些心灰意冷的意味在里面,好像母亲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谁出门了?”张柯问道。
“我老公,他出门了。”
张柯察觉到了异样,追问道:“你问他去干什么了吗?”
“他说他去见朋友,于是我,跟了出去——”
何眠吃了一惊,这是他从未知道的情节,原来父母之间还有这样的猜疑。
“你为什么要跟踪自己的丈夫?”
“因为他撒谎。”
“撒谎?”
“他骗我加班,但是我给他同事打电话,同事告诉我他早就下班了,他的那本书,很奇怪——”
“哪本书?”
“那本童话书。”
“童话书?”张柯诧异,何眠也不解,童话书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我要用那本书给女儿讲故事,但是他不允许,以前也是,不允许任何人碰触那本书,就连给小眠讲故事,也不可以——”
“那本书叫什么?”
“《夏洛的网》。”
铮!
何眠听到自己心底的弦,好似一下子断开了,他起了不好的预感,不愿再细想,甚至他开始想要阻止母亲继续讲下去。
“我跟着他来到了图书馆前,我以为迎接他的会是一个女人,但,那是一个男人,原来他真的是去见了朋友,是我误会了他,我以为是这样,可是他们为什么拥抱了?为什么——”
Lucy姐停下话头,宛如见到了最可怕的一幕,神情局促了起来。
张柯还在追问:“你看到了什——”
话还没问完,被何眠一把按住了手,张柯扭脸,看到好友哀求的目光投射过来,顿时心领神会。
原来,何眠的父亲是Gay。
何眠想着,无论如何还是留给爸爸一丝体面,就如同留给自己一份喘`息。
“我没有跟他吵,也没有跟他闹,一个人回到了家,让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继续照顾女儿,等着儿子放学,可是等他回到家,我却很不开心,脑子里全都是他俩拥吻的画面——”
母亲的泪水划过面颊,流了下来,他心疼得想要过去为她擦泪,手伸进口袋里去掏纸,小燕的快递单子掉了出来。
何眠怔愣一下才去弯腰拾起,被早一步的张柯抢先一步捡了,他拿着那个单子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递给何眠。
“我怎么看他都不顺眼,都觉得恶心,我折腾他,让他去买凉粉,买完凉粉又让他去买冻柿子!就是想看他的狼狈!不想让他好过!”原本那个隐忍温和的母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腔怒火的怨妇,她越说越愤怒,越说怨气越重。
“第二次他出门去买冻柿子后,再也没回来——”母亲停顿了许久,她眼珠剧烈的跳动着,隔着眼皮,让眼皮也跟着剧颤。
原来,奶奶并没有撒谎。
“我以为他是因为去买冻柿子才出了车祸,可是当我赶到了医院,却看到那个男人也在,他竟然是为了去见那个男人才出的车祸!根本与我无关!我凭什么要被那个恶婆婆辱骂!我是无辜的!那天,下着大雨,我走在路上,想着要回去接走我的女儿和儿子,但是一辆车撞了过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了,眼前一黑——”
何眠缓缓地从椅子里站起来,他看向母亲,又没有看母亲,他的视线无处安放,兜兜转转,最后放在了张柯身上,好友对他释放了足够的同情,可是同情并不是他想要的。
何眠那一瞬间,心房天崩地裂,从里到外都开始崩塌,他一直以为奶奶说的都对,他和妹妹是被母亲抛弃的可怜虫,母亲是背弃家庭的恶妇,他愿意替母亲背负骂名,愿意替母亲受罪,可是到最后,他才发现,这一切都是不存在的!
他的母亲是无辜的!他也是无辜的!
何眠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母亲跟前,跪在母亲跟前,一把抱住了母亲的双膝,痛哭出声:“妈妈!你受委屈了!妈妈——”
撕心裂肺的哭。
张柯吓了一跳,本来让外人参观患者是大忌,他这是违反了心理师的准则,这何眠还嗷嗷直哭,肯定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趁着王婉还在睡梦中,忙抓着何眠出了办公室。
“你疯了吗?想让我丢了工作?”
泣不成声的何眠上气不接下气,哭得稀里哗啦的:“张,张柯,我好冤啊!妈妈好冤啊!”
“笨蛋!你别哭了,你再哭就把我们主任引来了!”张柯一时情急,把何眠按在了自己的胸口,想堵住他的哭声,但是无济于事,何眠愈哭愈凶,根本压制不住,他无奈掏出镇定剂,给何眠打了下去。
他的哭声渐渐赢弱下去,从嚎哭到抽泣,然后直至无声。
张柯轻轻揉着何眠柔软的发丝,低喃道:“笨蛋,好端端的哭什么啊,你妈不是没死么——”
此刻的何眠什么都听不到了,那一针镇定剂很管用,让他昏睡了过去。
张柯抱起睡着的何眠,一脚勾开门边,走入了办公室内。
哈尔滨又全城隔离了,无语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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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77、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