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 有些道理需要冬天来讲,因为冬天的岭子不会骗人。草枯了,叶落了,所有好看的装饰都被风剥掉了,只剩下骨头。我和阿福打了一架,阿福哭着下了山,我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生闷气,然后外婆来了,她教会我,什么是真正的宽广。
立冬以后,马驹岭像是换了一个地方。
草全枯了,变成一种说不上来是黄还是灰的颜色,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是踩在一地的碎饼干上。灌木丛叶子落光了,只剩下一根根光秃秃的枝条戳在那儿,远看像大牲口身上竖起来的鬃毛。老槐树最惨,叶子掉得一片不剩,伸着黑乎乎的枝丫朝天空抓,也不知道想抓住什么。
阿福说冬天的马驹岭看着瘆人,像个死掉了的大牲口。英子骂他嘴上没把门的,说完自己也缩了缩脖子。
我不觉得它死了。我就是觉得它不说话。
以前马驹岭可吵了~~~春天有鸟叫,夏天有蝉鸣,秋天风吹过草丛沙沙响,像在跟你咬耳朵。可到了冬天,什么都没了。鸟飞走了,蝉早死了,风倒是还在吹,但那风声不一样,是呜呜的,穿过干枯的树枝时发出一种尖尖细细的声响,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
下小雪那天我们三个还是上了岭。雪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像是天老爷在上面撒盐撒漏了。英子说这种雪没意思,堆不了雪人也打不了雪仗。阿福缩在棉袄里,像一只胖乎乎的熊,说冻死了冻死了,你俩到底要在岭上待多久。
我和阿福就是从那天开始闹别扭的。
起因特别小,小到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笑~~~阿福捡了一块石头,说石头上有花纹,像一条龙。我说不像,像一条虫。英子凑过来看了半天,说她觉得像一根歪歪扭扭的绳子。我们三个谁也说服不了谁,说着说着就急了。
阿福把石头往地上一摔:“就是龙!我说是龙就是龙!”
我也来劲了:“明明就是虫!你眼睛有问题!”
“你眼睛才有问题!你全家眼睛都有问题!”
“你再骂一句试试?”
“就骂!你全家~~~”
阿福没骂完,因为我推了他一把。阿福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棉裤沾了一大片湿泥。他愣了一秒,然后哇地一声哭了~~~不是那种假哭,是真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边哭一边爬起来往山下跑,棉鞋踩在雪泥里啪叽啪叽响。英子追了几步没追上,回头瞪我:“兵兵你过分了!他就是说了一句嘛!”说完也跑下山去了。
马驹岭上就剩我一个。
我先站着,然后蹲着,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老槐树底下。天灰蒙蒙的,雪还在下,比刚才密了一点。我坐在那儿生闷气,越想越气~~~明明是他说我全家眼睛有问题,我才推他的。我又没使劲,他自己没站稳。英子还怪我,凭什么怪我?我没错,我一点都没错。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越想越觉得自己委屈。可是心里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他哭了。阿福哭了。阿福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把他推倒了,他哭了。
我把那个声音按下去,又把它翻出来,再按下去,再翻出来。反复几次,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小孩的脚步声,是大人的,是那种不紧不慢、一步是一步的走路声。我没回头就知道是外婆。外婆走路有一个特点~~~脚步不重,但特别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像是跟脚下的地在商量事情。
外婆走到我身边,没说话,先把一件棉坎肩披在我身上。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棉袄已经潮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然后外婆在我旁边坐下来。她就那么坐着,也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也不说阿福哭着下山的事,就跟我一起看着远处的马驹岭。
雪把马驹岭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那些枯草和光秃秃的灌木枝上都挂了雪,远看毛茸茸的,倒比没雪的时候好看了几分。山脊的线条被雪勾出来,真的像一匹马的背脊,一道弧线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外婆,”我先开了口,“马驹岭冬天是不是死了?”
外婆摇摇头:“没死。它睡觉呢。”
“睡觉?”
“嗯。你看这雪,像不像给它盖的被子?”外婆伸出手指了指岭上,“草根在地底下还活着呢,树根也在喝水呢,虫子卵藏在土里头等着开春呢。看着啥都没有了,其实啥都在,只不过藏起来了。”
我不说话了。外婆也不说话。我们俩就坐在老槐树底下看雪。风从岭上刮过去,呜呜地响,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外婆在,那风声听着不瘆人了,倒像是马驹岭在打呼噜。
过了好一阵子,外婆忽然说:“这岭子啊,每年冬天都这样。草也枯了,花也谢了,虫子也冻死了,鸟也飞走了。你说它心里难不难过?它肯定也难过。可它从来不闹,不折腾,它就安安静静地受着。”
外婆转头看着我:“你知道为啥?”
我摇头。
“因为它知道,冬天会过去。”外婆把手放在我后脑勺上,掌心很粗糙,但特别暖和,“春天一到,草还会长,花还会开,鸟还会飞回来。你说,等春天来了,那些草啊花啊会不会跟岭子说~~~对不起啊,冬天我们丢下你跑了?”
“不会吧。”我说,“它们是怕冷才躲起来的,不是故意要跑的。”
外婆笑了,那笑容在冬天的风里特别好看:“你看,你这不是明白了吗?”
我没明白。外婆看我一脸懵,又笑了,这回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阿福跑下山了,英子也跑了,你觉得他们是不跟你好了,是不是?那他们是不是就是怕那一架才跑的?等气消了,是不是还会回来?”
我低着头,手指头抠着老槐树的树皮:“阿福哭了。”
“哭了就哭了呗。谁还不兴哭一场?”外婆的声音很平静,“你外公活着的时候,有一回跟我吵完架也在院子里哭来着。第二天早上还不是老老实实起来给我熬粥?你推了阿福一把,是你不对。阿福骂你全家,是他不对。你俩各有一本错账,回头算清了就翻篇了,谁还记一辈子不成?”
外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这马驹岭什么也不说,可它什么都懂。你在这儿坐了一下午,它啥话也没跟你讲,可你心里是不是比刚才亮堂了?”
我抬起头看看马驹岭。雪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光,照在岭子的脊背上,金灿灿的,像真的有一匹金马驹卧在那儿。它确实什么也没说,可是看着它那个安静的、稳稳当当的样子,我心里那锅粥好像也不那么乱了。
外婆把手伸给我:“走,回家。外婆给你包饺子吃。”
我拉着外婆的手站起来,跟着她往山下走。走到半路,我回头看了一眼马驹岭。它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稳稳地卧在天地之间。
我想起外婆说的话~~~它知道冬天会过去。
一进门,屋里暖烘烘的。外婆洗了手就开始和面,剁馅。我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帮她往灶膛里添柴火。外婆擀皮子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她的手一下一下推着擀面杖,皮子在案板上转着圈变圆变厚。
“外婆,为什么你擀的皮子总是这么厚?”
外婆头也不抬:“厚了有嚼头,煮不破。你妈小时候也爱吃厚皮的,说薄皮的饺子没魂儿。”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我夹起一个,皮子厚墩墩的,咬下去有弹性,里头猪肉白菜粉条的馅儿又鲜又烫,烫得我直哈气。外婆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嘴角挂着笑。
“孩儿,慢点吃,锅里还有。”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大碗。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就听见外头有人在喊:“兵兵!兵兵快出来!下大雪了!能堆雪人了!”
是阿福的声音。
我一下子从被窝里弹起来,棉袄都没穿好就跑出去了。阿福站在门口,鼻子冻得通红,看见我就喊:“愣着干啥!英子已经上岭了!她说今天能堆一个大雪人!快走快走!”
他好像已经完全忘掉了昨天的事。也可能没忘,只是放在一边了。
我跟着他往岭上跑,脚下的雪踩得嘎吱嘎吱响。快到岭上的时候,我忽然喊了他一声:“阿福~~~”
“咋了?”
“昨天的事~~~”
阿福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我也骂你了。咱俩扯平了。”说完就跑远了,边跑边喊,“英子~~~你堆的是啥~~~那是个猪吧~~~哪有雪人长那样的~~~”
我站在雪地里,忽然笑了出来。
远处的马驹岭盖着厚厚的白雪,安安静静地卧在那儿。它什么也没说,可我好像听见了它的呼噜声。
这个冬天,它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