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只鸟的死亡,和一个人的加冕

【引言】

> 秋天的马驹岭是一座金山。我们忙着收获,忙着比谁的野果摘得多。直到一只鸟落在我脚边,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比野果重得多~~~比如一个生命的重量。外婆说,敢于为弱小的生命低头的人,才是真正的勇者。那天,我们在马驹岭上,为一只鸟加冕,也为一个人加冕。

马驹岭的秋天是从老槐树的叶子变黄开始的。外婆说,老槐树是马驹岭的闹钟,它一黄,整个岭子就知道该换衣裳了。于是满岭的野酸枣红了,野柿子像小灯笼一样挂在枝头,草丛里的蚂蚱肥得跳不动了。

英子说,这个时候的马驹岭是一座金山。她说得没错,只不过这座金山不是金子做的,是酸枣、野柿子、山里红、野葡萄,还有漫山遍野的野菊花堆出来的。

那段时间我们几乎天天在岭上。外婆给我缝了一个布袋,专门装野果。英子拎着她奶奶编的小竹篮,阿福最夸张,背了个化肥袋子,口子卷得整整齐齐,往肩上一扛,活像个小贩。

“今天咱们比谁摘得多!”英子站在老槐树底下宣布比赛规则,“不准爬树~~~在地上摘,一个时辰,看谁的袋子最满!”

阿福拍着化肥袋子说:“那肯定是我赢,我的袋子最大。”

“那你赢个啥?你赢了是因为袋子大,又不是本事大。”英子白了他一眼,扭头问我,“兵兵你参加不?”

“参加!”我攥着自己的布袋,虽然知道肯定垫底,但谁在乎呢。

比赛一开始,我们就四散开来。我一个人往南坡走,那儿的野酸枣最多,虽然小,但红彤彤的,一把一把往布袋里装,特别有成就感。

太阳越升越高,岭上的风带着干草的香味。我正蹲在一丛酸枣棵子前摘得起劲,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叽叽叽的,又尖又弱,像是从哪里漏出来的。

我停下摘酸枣的手,循着声音找过去。声音是从一棵矮灌木底下传出来的,我趴下来拨开草丛,看见一只鸟。

是一只灰褐色的小鸟,毛还没长全,嘴角带着嫩黄。它侧躺在地上,翅膀不自然地耷拉着,胸脯急促地起伏。看见我,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刚撑起身子就又跌倒了,那只耷拉的翅膀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是血。

我把它捧起来时,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身体在我手心里微微发抖,又热又烫。我忘了比赛,忘了酸枣,捧着这只鸟就往回跑。

英子被我气喘吁吁的样子吓了一跳:“你咋了?被马蜂蜇了?”然后她看见了我手心里的鸟,脸色一下子变了。

“从哪儿找的?”

我把刚才的事说了。英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鸟的翅膀:“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可能是野猫,也可能是黄鼠狼。伤得不轻。”

阿福也跑过来了,化肥袋子还是瘪的,嘴角挂着一圈柿子汁。他看见鸟,愣了一下,然后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头,轻轻摸了摸小鸟的脑袋:“它还活着不?”

小鸟叽叽叫了一声,像是在回答他。阿福的手抖了一下,缩了回去。

我们三个站在马驹岭上,围着一只受伤的小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比赛早就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先带回去。”英子做了决定,“我找我姥爷,他养过鸽子,会治鸟。”

我们往山下跑,阿福跑在最前头,屁股上的肉一颠一颠的。他的化肥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里头滚出来的两个柿子被远远甩在后面,但他根本没回头看一眼。

英子的姥爷住在北坡下的土坯房里,院子里有个鸽子棚。老人家戴上老花镜,端详了半天,叹了口气:“不好治。伤着了翅膀根,要是早半天兴许还有救。我给它上点药,能挺过来就挺过来,挺不过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我们都听懂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三个轮流守在英子姥爷家。阿福从家里拿了他奶奶泡的药酒,说是活血化瘀的,英子姥爷没敢用,只给小鸟敷了自己配的草药末。我用外婆给的碎布头在纸盒子里给小鸟铺了个窝,每天换干净的布。阿福把发面馍捏碎了泡软了喂它,小鸟有时候能吃一点,有时候就歪着头一动不动,只是喘气。

那些天我们没再上过马驹岭。秋天的野果还在岭上红着,但我们谁也没心思去摘。

第四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就听见阿福在外头喊我。他的声音不对劲,不是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头,而是闷闷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

我跑出去时,看见阿福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我们三个站在英子姥爷家的院子里,看着纸盒子里那只一动不动的小鸟,谁也没开口。秋天的风从马驹岭上刮下来,把院子里的槐树叶吹得沙沙响。英子的羊角辫被风吹散了,她也没去拢。

最后还是英子先开了口:“咱们把它埋了吧。”

“埋在哪儿?”阿福的声音带着鼻音。

“马驹岭上。”我说。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上了岭。英子抱着纸盒子,阿福扛着一把小铲子,我提着一个小布袋。

我们选了老槐树底下,那是马驹岭最好的地方~~~春天最早看到花,夏天最凉快,秋天能看到满岭的红叶,冬天太阳第一个照到这里。阿福挖坑,挖得满头是汗,比平时认真一百倍。英子把小鸟从纸盒子里轻轻捧出来,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好,放进了坑里。

“咱们谁也说句啥吧。”我说。

阿福想了半天:“你下辈子当一只飞得最高最远的鸟。”

英子说:“马驹岭保佑你,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我把自己小布袋里的野酸枣、山里红全倒在了土坑旁边,又从兜里摸出一个铁盒子~~~就是那个我在树根下面发现的宝藏盒子,我把里面的玻璃碴子和塑料小兵人倒出来,把盒子擦干净,放在小鸟旁边。

“这是我的宝贝盒子,”我说,“送给你了。”

阿福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放在盒子上面。

英子没放东西,她把包小鸟的白布角又整了整,然后说:“埋吧。”

阿福往坑里填土时,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我看见阿福的铲子一顿一顿的,英子的肩膀微微发抖,我自己的手攥着布袋攥得指关节发白。

我们给小鸟堆了一个小土包,跟真的坟一样。阿福从岭上移了一棵最小的野菊花栽在土包前头,英子找了几块白石头围了一圈。我找了块平一点的石头插在土包前面,用尖石头在上面刻了两个字:鸟冢。

太阳快落山时,外婆找上了岭。她看见我们三个坐在老槐树底下,面前是一座小小的坟,就什么都明白了。外婆没有说“别难过了”“不就是只鸟嘛”之类的话,只是挨着我坐下来,把我们三个一个一个摸了摸脑袋。

“孩儿,”外婆的声音像秋天的风一样轻,“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马驹岭一直在这儿?”

我摇摇头。

“因为它从来不嫌任何东西小。”外婆望着远处,“蚂蚁在它身上做窝,它不嫌;草籽在它身上发芽,它不嫌;一只鸟落在它身上不起来了,它也不嫌。能好好送走一个比自己小的东西,这人就算长大了。”

她低头看着我们三个:“从今天起,你们都长大了。”

我抬头望着马驹岭。暮色里,它的轮廓安安静静地卧在地平线上。我想起阿福连丢了化肥袋子都不在乎,想起我们三个坐在英子姥爷家的院子里,守着一个纸盒子,一守就是一下午。

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长大不是长高,不是换牙,不是能一个人睡一个屋。长大是有一天你发现,有些东西比自己的事更重要。

那天傍晚,外婆牵着我的手往家走。一进院子,我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甜香~~~外婆出门前已经把蒸糕的米面发上了,灶膛里的火正不紧不慢地烧着。外婆洗了手,揭开锅盖,热气呼地一下腾起来,金黄色的蒸糕在热气里颤颤巍巍的,上面的红枣一颗颗泛着油亮亮的光。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坐在外婆家的石墩子上,一人端着一块蒸糕。谁也没说多少话,糕很甜,红枣泥还是从嘴角溢出来。外婆坐在门槛上看着我们,手里的毛线活儿一针一针走得稳稳当当。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又去看了一次鸟冢。阿福栽的那棵野菊花居然活了,开了一朵黄艳艳的花。我从兜里掏出三个野柿子,在鸟冢前头放了三个,阿福放了一块发面馍,英子采了一把野菊花,搁在我们的供品旁边。

马驹岭的风从北坡吹过来,野菊花轻轻摇晃。

我忽然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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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马驹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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