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中的逸闻一踵接一踵。日光之下无新事，无非是相似的故事在不同人身上变换着形式上演。人们如同枯荣交替的叶子生长再掉落，有名字的人死去之后仅仅成了一个名字。这些名字相互牵涉，相互联系。尽管终会在时间中消失，但也算存在过。
据闻，谢尔盖家的女儿卡佳在她二十二岁的冬天夜晚独自搭乘火车离开了卡尔斯城，自此以后再无音讯。谢尔盖自然暗中派人搜寻过，但结果并不明了。
城市的秩序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消失而松动。卡尔斯城的钢琴教师瓦拉继续兢兢业业地在她的位置上奔忙，直到三年以后的一个极为相似的雪天，她也消失了踪影。有人为她担忧，但这种担忧并不深切：城市之中每天都有人抵达或离开。人们奇怪的只是：孤女瓦拉能去哪？除了修道院以外，她的心还向着别处吗？
在瓦拉离开之前，圣玛利亚教堂为一名名为塞西莉亚的修女举办了葬礼。对这座城市来说，瓦拉的离开和塞西莉亚的死去是相同的一件事：都是某个人的存在在辖区之内消失了。然而对于具体的某人来说，消失者在自己世界中的缺席可能通往的是只属于那个人的幸福或不幸，就像卡佳、安娜、卡捷琳娜、玛莎等许许多多女人的主动或被迫缺席一样。
又几年后，在距离卡尔斯城不远的乡村，谢尔盖家的病人达莉娅病死了。如她所愿，她葬在了庄园之外的一座山丘上，听说这是谢尔盖的妻子亚历山德拉为她操办的。在达莉娅生命的最后两年里，她们俩成为了朋友。她们在心灵上互相宽慰，亚历山德拉变得更加健谈，也更加开朗了。她偶尔会在圣玛利亚教堂的慈善事务中露面，这不是谢尔盖的旨意，而是她自己的意愿：这一点从她亲历亲为的态度上就能看出。谢尔盖没有干涉她的选择，兴许是因为慈善事业有益于他的名声，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疲倦了。
卡佳离开之后，贯穿国土北部这片冻土的铁路开工了。卡尔斯城因此受惠，不再像往日一般闭塞。即便是雪天，仍然调遣了员工大兴土木。瓦拉就是搭乘了其中一条漫长的线路跨越了宽广的北方土地，不知去往了何方。
在那以后，铁路线路愈发密集，距离的代价渐渐削减；维护着贵族特权的制度受到冲击，直到彻底被摧毁；高等女子学校的数量增加，萌发出越来越多的新的声音；圣玛利亚教堂在战争中被毁，只剩下一个钟楼，最终又被城镇居民集资重建……战争，瘟疫，和平，对抗；幸福与不幸此起彼伏。曾经名为卡佳的女人和曾经名为瓦拉的女人，早已消失不见。而重新修建的圣玛利亚教堂托起那座钟塔楼，在每天的傍晚将钟声送进居民的耳中，直到后代的后代也死去。
“请您想象她们是幸福的，而不是不幸的。”
达莉娅曾经对亚历山德拉说。那个雪天已经过去许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