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4章 放飞一只灰色鸽子

卡佳离去以后,雪逐渐融化。瓦拉在谢尔盖家的雇佣期也已经结束了。她完全可以当作谢尔盖家发生的一切只是雪天里的一段插曲:因为这一切的发生有开始,也即将迎来结尾。

然而实际上,瓦拉对卡佳的爱已经结成了一张网,将万事万物联结在了一起。因为这份爱,卡佳的存在闪烁在许多不经意的时刻中:譬如瓦拉望见圣玛利亚教堂熟悉的尖顶,竟然首先想起的是卡佳。尽管这个尖顶自她出生就存在在她生命当中,然而当下她首先想起的却是在她度过的时间中只占据小小一粒的卡佳。

她体会着卡佳在她心中的重量,却感觉到一种无能为力的忧郁:记忆会相继被覆盖,这是普遍的道理。当下重要的事物,兴许会被下一刻重要的另一件事物战胜。如此推论,瓦拉心中的卡佳的重量也可能被新的事物所取代;同样对卡佳而言,瓦拉也可能逐渐变得无足轻重。想到这里,她感到一些痛楚——如果要她忘记因卡佳和她的爱在她身上掀起的情感,她宁愿因此而煎熬。然而她无法抵抗时间与记忆的定理,也无法决定她人的决定,这世界中的爱并非是孤立存在的。想到这里,她理应为这样的普遍定理觉得安慰一些,就如同她为另一个定理而悲伤一样;然而她并没有感到安慰或温暖,而只是因为悲伤变得更冷静一些。

这些天里,两人没有见面,但互相通信。信中的文字比面对面的措辞要更加谨慎,似乎有意识地将情感和临别的恐惧用一张硕大的手压着,就像压制向上燃烧的火苗。在这样的矜持当中,瓦拉觉得自己心中的情感似乎被动地平息了。只有失眠,频繁的失眠,说明矜持并不等同于接受。纷至沓来的想象、怀疑和畏惧在瓦拉脑海中窸窣作响,她怎样都无法驱赶。那些受到抑制的情感并没有消失,而只是蛰伏着,在她无力压抑的时刻趁虚而入,然后一点一滴地溢出。

就这样,她们通过谢尔盖家的家仆通了几个来回的书信。亚历山德拉暗中监护,没有闲言碎语传到谢尔盖的耳中。

卡佳隐晦地写到,果然她一回家,谢尔盖便郑重告知了她:她有责任,有义务选择婚姻。至于对象,他已经物色好了一位“品行端正,门当户对“的年轻军官,过些时日的社交舞会上就会介绍他们认识。对谢尔盖而言,这就是他表达“爱”的方式。

说是认识,但卡佳明白,这之间没有她选择的余地。她口头答应,但她知道以谢尔盖的脾性一定对她的服从有所戒备,并且一旦确定上了那艘船,她就没有了回转的余地。于是她已经在筹备着离开的最后准备。

这天夜晚,瓦拉疲倦地坐进她的硬椅子里——这些日子她强行调动自己的身体,将日程塞得满满当当——盯着床头放着的一盏黄色油灯出神。玻璃罩上沾上了黑色的污渍,仔细看,是飞虫的尸体。瓦拉隐约预感有什么要发生了。但她只是隐约感受到,而没有仔细琢磨,更没有使之变成一种语言——因为那预感的结果是她还不敢面对的。

如果试图解释这种预感,也会发现有迹可循:上一次瓦拉给卡佳寄信已经过了三天,还没有收到回信。瓦拉听说,卡尔斯城的铁路早在几天前已经重新运行了,大雪短暂摧毁的秩序已经完全重建了:雪期彻彻底底地结束了。

瓦拉的心跳得很快。三天没有消息了。最可怕的结果,是卡佳的计划受到了阻碍,她的自由被剥夺了;再或者,是她已经在匆忙之中离开了……

前一种猜测的结果自然更加可怕,可是后一种却更能剥夺她的力量:她有种被遗弃的孤单。瓦拉有些自责,不是因为这两个原因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因为她竟然在对卡佳而言这样要紧的关头为自己的私心而悲伤。这有悖于她一直以来的信条——为一切人成为一切——而且是对她最亲爱的卡佳!她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会整理乐谱,一会清扫壁橱,总之想让身体保持活跃,来把无处释放的情感消耗掉。

在这时,门前忽然出现了敲门声。

是卡佳。这是瓦拉心中唯一的念头。

这种敲门声是属于她的。清脆、利落的三下叩门声。但今天比以前要更急促,节奏更加慌乱。尽管如此,那声音仍然是干脆的。在瓦拉心中,卡佳就是那样的火焰。

瓦拉方才平息的情绪又一次翻涌了。当引发情感的对象出现,再怎样自我劝服,也无法抹去情感的潮汐反应。

是卡佳。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身上不断沁出冷气。她拎着一个手提箱,手上紧紧攥着一沓纸。

瓦拉关上门,情绪激动。她焦急地想要握住卡佳的手,“我在等您。”说出这句话时,她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她紧紧盯着卡佳的眼睛:那双眼睛出奇的明亮,比以往都要明亮。卡佳大睁着眼睛,时而快速地扑闪。

“我写出您要的结尾了!”

瓦拉怔住了,看着卡佳对她挥舞手中的乐谱。她的手冻得通红,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我知道您这里不能演奏,”卡佳急促地说,“但是……我想叫您听见……旋律……”卡佳直直望着瓦拉,“上帝哪,您可以说我是傻瓜!”她忽地笑了,尽管身上冒着冷气,却仿佛在燃烧,“您哼唱您写的旋律,好吗?我会哼唱小提琴的部分。这是我自作主张写的!”她又笑了,似乎很想得到瓦拉的认可,“怎么样,您愿意吗?您会陪我玩这个小孩子的合奏游戏吗?”

瓦拉郑重地点了点头,也露出了笑容。这份笑容纯洁、天真并悲切。在想象中临近的离别面前,情感被沥干,只无法掩饰地裸露出最本真的那一部分。

瓦拉深深呼了一口气。她想象自己站在教堂中不允许女人站立的指挥的位置,抬起手,在挥动手臂的那一刻开始没有钢琴的钢琴演奏。她有权指挥,对象是她自己而已。

有了卡佳的合奏,这不再是一首孤单的独奏曲。卡佳写的旋律缠绵,时而追逐瓦拉,时而作瓦拉的倾听者,时而又激烈地诉说。她的声音从口腔中送出,而不只是嗡嗡作响地打转。

结尾,她们在同一个音阶中缓缓地平息了。就像混合之后的同一道墨迹,被抹平到了纸张的尽头,一同消失了。

结束之后,她们彼此靠近,维持在刚好感受到对方鼻息的距离互相注视。

“瓦拉……”卡佳哽咽了。尽管她已经很多次讲述她的计划和行动,但实际上这才是她第一次表白行动之下的内心活动。“我要怎么对您说……这么多年以来我最清楚的就是我要离开这件事。可是关于我究竟为什么要离开,离开是为了逃离什么和获取什么,我并不抱有乐观的心态……我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在我离开的时候,我就能摆脱‘谢尔盖’和‘安娜’在我身上的痕迹了……离开这件事本身对我来说就是一种获得,因为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能够抹消经历过的一切!可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并且,我其实并没有想象我的主宰……我打从心底……不相信那种主宰的存在……”

“兴许在我的计划中,离开的未来是死亡。”房间格外的安静,“现在我能对您这样坦白,是因为我对自己承认了。但正是因为我对自己承认了,所以我其实不会真的去死了。这个隐藏的念头对我不再有威慑力了。”

“那时我心中的念头是:如果怎样都无法抵抗,那我就自己选择死亡!当然,前提是我已经尽了我能做的所有的努力。”

“虽然感到安慰,但是……”

“在遇见您之后……我才真正有意识地想到……逃离之外,我也想要继续获取……”

“我离开这里不只是为了离开!既然已经选择为了握住什么而离开这里,那我怎么都要活下去!……您说得没错,我明明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

“我恨她。”卡佳慢慢地咬出这几个字,“我一直是这么对自己说的。但实际上,现在我对自己承认了:我同样爱着她。”

“我拒绝理解她,尽管我实际上早已经理解了她;虽然我理解她,但我仍然恨她给我的伤害。是您让我同时意识到这两点……并且对自己承认,我其实……希望有谁也能理解我的恨和爱……”她很艰难地讲出这句话,“那个人是您。多么奇怪,我们才认识一个冬天,却觉得自己得到了理解……更重要的是,因为这种被理解,我也变得渴望去理解别人了。这是您教会我的。”她眼睛里噙满了眼泪。

瓦拉望着她的眼睛里同样噙满了眼泪。她感到头晕目眩。她心中的鼓点急促、沉重,她也快速地开口,不再计算后果。

“卡佳,我爱您。”

“您忽然说什么……”

“卡佳,我爱‘你’。……”

卡佳感到火焰迎面将她烧透了。——是的,今天她飞奔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话吗?

你,你,你!……

天旋地转。卡佳拉住瓦拉的手,靠近她。她微微侧过头,嘴角贴上了瓦拉的脸颊。皮肤的触感点触她嘴唇的一角,但足以令她战栗。

“我也爱你……”说出这句话之后,卡佳泪流满面。她们紧紧拥抱着,就像在母亲怀里,用眼泪彼此沾湿了。

“卡佳,我祝愿你的自由,这毋庸置疑……而我自己……我还不明白……其实好像也想要离开……”

“这不只是为了你,而是我本身就期待着这么一种可能性。如果我能得到解放呢?如果我不用强迫自己接受所有,而是主动去获取什么呢?如果我对自己承认,我的理解一切其实也是一种懦弱呢——这样就不用主动失去什么了,而只要接受现状!”

“我对自己说:我和你一起离开,怎么样?可我不想你认为我的离开也是你的责任。我知道离开这件事对你的重要性,所以……如果我还不够确凿的决定影响了你的幸福,那要怎么办?说到底……这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亲爱的卡佳,我还没有整理好思绪,可如果我再不说,可能就没有机会了!……现在我对您说这些,不是想要要求您什么!”

“瓦拉,在你想要和我保持距离的时候,就会说‘您’!”卡佳的喉咙哽着,“你不要对我说‘您’,好不好?”

“你真残忍,你是把决定权交给我了吗?”卡佳一边哭泣一边说着,“瓦拉,瓦拉!难道我不想你在我身边吗?”

“我想要你存在……就是因为想要,所以我恨过你!……可是我难道能替你决定吗?是我先决定了要走,难道如今我要反过来怪罪你吗?”

“我想听您说,您为什么想走,和您为什么犹豫。我想听您的想法和您想法的来源。您愿意告诉我吗?”卡佳重新整理了情绪。

于是瓦拉将那些忧虑重新一一说出。

“你不要匆忙决定。不要在凌乱中选择。我会给你写信,你要给我回信,就像这些天我们所做的那样。等到那个时刻到来……”

“只要知道您就像我挂念着您一样地挂念着我,我们就不会被分隔。除了死亡,没有什么会阻止我们向未来行驶。时间是公平的……”

房间里静得出奇,只有瓦拉的声音和缓、清脆地引起空气的振动。

卡佳合上眼睛,细细体会着这奇异的安宁。

“……卡佳,我想和您待在一起。我不知道多久是永远,可是我……”瓦拉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哽住了,对她来说能说出这句话就已经足够了,一切都——足够了。

“您要走,您不得不走,然后我们也许会再见面,这由我们一同决定。”说出这句话之后,瓦拉感到自己心中紧抓的手放松了,有什么飞远了。她不觉得喜悦,但她心上头一次这么轻松。

卡佳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落下了。她也紧紧地攥住了瓦拉后背的衣角,陷入了她的体温。

我们必然要分别。因为我爱您,所以希望您不用委曲求全,不用调换方向,不用通过舍弃来获取……尽管痛苦不可避免,可我还是希望您得到您真正想要的一切,而我不是您的对立。我爱您,天真地爱着您。是希望给予了我天真……

瓦拉默默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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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拉与卡佳
连载中再见水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