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石栏一侧。
边生手持电话,在那边第一句回话的时候,自觉按亮外放键,听筒向外呈近。
达官显赫穷尽手段,请个说上话的机会,小姑娘洒脱晓事理,不争也不抢,明白人不用演,演的人演不明白自毁前程。
内厅不约而同地静,状若有意似无意,准是大少们八卦心起了。
“对不起~”一声,楚楚,不可怜。
“对不起~”二声,娇作来的哽咽。
“对不起~”三声最适用,绵甜轻柔。
“边助理,麻烦你照这样学,感情肯定到位。”小姑娘语声脆生生,几分真消失无影。
比换弹还快的变脸速度,让他捏把汗。
静等着发话,边生最是紧怵,三句里一个字都不兴他来转达,不然怕是后半辈子再难出声。
立时,寂重千斤。
“弄过来。”
砰嚓-
空杯被摔碎的弹裂声,玻璃渣溅得到处,楼外也不能幸免,残片落入地底水泱。
莫非是第二次、
骇地,边生持力稳住肢体,即使慌惧爬满意识,电话下的手也没颤一下。
毒性发作时,不论是谁,主上不认。
简单清扫也没辙,只能乱着。
音筒出声,这次貌似不一样,有位不知情的不畏,他也估摸不准是好事,还是坏事。
“先生,不该的。”
小姑娘对主上说的,语气着实官方了,反像在拱火。
“见血是质变,主观产生一系列行为均属高危风险,必然造成负厄,清理费要翻三倍。”
“你财大气粗,也可以当我没说。”
没得到回复。
叮——
电话被当机挂断,小姑娘一秒也不多等。
暖光外溢,狄九深背身凌然拉出斜影,神情晦明,臆想中只剩无尽躁郁,交杂迫切。
为什么要挂断,再听不见声音,她会是谁。
黑潭空暗,他等得漫长,鲜血还不够多,还不够深,不像,都不是。
见过的、见过的……为什么不让,焰鳞是她的,他也是。
别逃。
她能噬得下他的神魂吗,总会有办法的。
杀戮气息越威越重。
新杯续酒备在栏沿,边生躬身退下,只一个月不到,料不到会这样快。
沾上毒的人最清楚,死了才是解脱,主上不能选,戒,并不是生路,怎么都是死局。
欲也是狱。
过往见多了,英士能功勋章锦,亦能摇尾乞怜变奴,孩童的年纪便沦为妓,自废□□成餐食,没有绝对的人性,泯灭只在须臾,可以是任何,再做不回人。
清了道路,全程最高时速,半山里到蓝海湾,也需耗二十二分钟。
恐怕难等,药剂早备上,最多加量一成,除开主上,身手最好的几位都在这了,终是受人体限制。
“辛苦、各位大少。”边生深鞠,并无多言。
像判刑一样。
字字压抑沉重,让人颅内窒息,没个好受。
“艹、”史崇赫点烟的手微颤,深吸缓吐,“难搞。”
没办法,拼死连战68小时的PTSD还在,散不干净。
“扛不住……实弹你俩来吧,我技术不好,怕打偏。”
最大上限麻醉剂试过,完全无效,九爷清醒地亲自下死令,他们必须随时准备——射杀。
1.98mm,最小口径,如龙骨钉钻孔。
一颗颗打进去,也要一颗颗取出来,人能承受多少次呢,永远不想知道答案。
手指顿在刃锋,闵汶霖沉脸阴霾,闷声问:“不是还没到日子,怎么会提前半个月?”
“解药还没出来吗?”
“没。”
“吴铭最新研发的SJ-Ⅱ注射型,”酒一口接一口,胥鹤凝重摇头,“延缓时间也就多半周。”
“毒样复刻不出来。”
吴铭族都解不出,往后的等待才真是绝望。
“哈斯海黑市那个三流军火贩,代号i,早半年前嗑药死在床上。”
“连根拔起,我查过不下十遍,结果还是一样。”闵汶霖苦笑,“你们信吗?”
“我**不信啊。”
没有初时的愤怒,是无奈、颓然。
嗒、
铁刃一刀扎进墙体。
谁不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可只剩沉默。
“最先知道的人,是九爷。”史崇赫吐出最后一口烟,接着一支,继续点上。
“谁愿意信呢。”
他们仨都没法替。
~
挂断的电话无端烫手。
应该离得近,男人那一句太浑浊,几个音裹满哑涩,能把人活活玩死。
性感好听的。
听了多少,从头到尾?也没怎么样,他不还是没应。
花前月下,干嘛摔杯子,谁敢寻衅他。
电话时间点不对?打扰寻欢作乐了。
边助理可以不接,再说她挂得够快了,差五秒才到三分钟。
对着黑屏发呆,玄梓轻揉发疼的胳臂,为了深情流露自己掐的。
演砸了。
两下咚咚声,是苒姨敲门。
-玄小姐,请您下楼,车候着了。
原来是要她过去。
晃过去大半个月,一提起容易染上瘾,想见,眼都被养挑了。
见一面少一面。
金字塔尖的主,权尊无量,豺狼性般冷血,对谁都如死物。
一看,他不爱无情,她安心,哪怕动摇了也没关系,离开不难。
下一站去哪里好呢。
早知道不签契约,错在自己是个颜控。
玄梓小脸绷紧,覆上披肩围严实,才拎上帆布包,蛇皮袋的文明升级版。
不敢浪费一秒,鞋也忘记换,哒、哒,她跟着苒姨领出门,手机还给人家没忘道谢。
白金车身,好像情侣款,男人那辆是银棕色。
司机是位清俊男子,他拉开后车门,等她上车,“玄小姐,请。”
“谢谢。”
虽说不认识,但基本礼仪还是要回。
行驶中,司机从后视镜瞟她好几次,像动物园里参观大象,稀奇写眼里。
也不是很懂分寸,不如边生。
想来也是,男人近身用的人,定是方方面面顶尖好的,好比伺候皇上那个。
同处狭小的空间,这种程度的冒昧像视奸,折磨得煎熬,生出厌恶。
怀疑这司机是不是他的手下。
难受,玄梓也忍住了,想着好歹给她当司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麻烦开快点,费用算我的。”
可以报销的吧。
没听回没回,她偏头向着窗外,车速飙升,绿景残影,但稳。
专业性在的,不亚于世界级赛车手。
披肩被拽紧一路,免不了要皱。
车绕过喷泉,到对岸停下。
再不忍耐,玄梓推门而下,砰、后鞋跟一蹬,关上车门,朝面前排墅随步徐行。
夜色下的黑暗,在蔓延吞噬。
进大门时,她注意到的,水流清澈但不净,森气汹汹,还不如墓地太平。
有垂光泽庇护,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所以那次没牵。
那层降下的福光,惠泽恩荫,寻常业恶无法作祟,是不是留香那位便不得而知了。
男人身边就一位金丝雀吗,傻子才信。
于她恰恰相反,神格相冲,福泽之力强盛,受了反而有损心脉。
诱惑面前,命要紧,玄梓拎得清。
被撇在原地的司机,任子卿,自然也是吴铭的人。
小姑娘倩影渐远。
任子卿瞅眼后车门上的鞋印,踹自己身上还好过些。
完了,他铁定把人得罪了,主上身边只这位,到哪都是族人随着,没忍住多眼贱了几下。
鎏金高门前,门侍自是个眼尖的,恭谨地拉开门,一句不问。
同九顺,主爷的车进地界,好坏都不用拦。
内堂,铜灯缎带,玄梓通身被亮得透,宫殿式富丽堂皇,贵族独家建琢。
好不奢靡,嚣张得很,是另一个世界,权欲浓郁过了。
人影都没一个,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
中央两侧长阶,玄梓就近右边往上走,玻璃被擦得清明,让人有种悬空的失重感。
低跟嗒嗒声清晰作响,穿透阴沉,没人擅作主张去管,不过睥睨却一致汇聚在楼梯口。
深红浅露,小姑娘一身薄纱长裙,肩腕搭着蹙金桔绣真丝,俏生生的玉足踩着珍珠鱼皮,步子紧凑。
家里过来的。
不知道九爷宠的,还是纵的,这会儿可不是什么好时候,被拧断脖子倒是可惜,也只能可惜。
巧在,与那丝滴血的红别无二致。
“太像了。”史崇赫慨叹。
公子哥长得好看,话说不明白,像什么,来卖的吗。
他们这地位,也不怕别人误会,个个贵气出尘,业障还不轻,怎么混的。
“看什么看,没见过加班的牛马吗。”玄梓烦了,直对他们强势的审睇。
今晚没完没了的。
环顾一圈,在露台找到了熟悉的影子。
路过时,边生阻拦:“玄小姐,您且等等,主上现在靠近不得。”
“别伤着您。”
“火气这么大,”玄梓只道:“费用加六成。”
“边助理快让让,拖久了还得加钱。”
小姑娘不一般,他知道,也就退步让开,“您当心。”
玄梓从容淡定,蹑过一地碎玻璃,背光的,有些地方看不清,随意落脚。
泉池断壁,瀑布飞流直下负层,冲起晚风潮,清凉消暑比吹空调舒服。
金钱的堆砌。
煞在血液里,器官里,全身尽是,随男人心脏跳动星点地往外泵,垂光泽早已散灭。
它是生命。
介入圈定的领域毫秒之间,煞倾巢萦缠,想扯拽她进他身体里去。
吃掉吗。
男人沉雄,似个没事人,头发丝儿飘那几下,都是清贵的。
喊过声‘先生’,玄梓自顾拉起他左手,是闲散搭在石栏上的,放自己进去,再复回原位。
那些外来观赏被隔断,她自在很多。
冷眸刺来,像俯察陌生人,更像锁定猎物。
煞气上头,还会失忆?那和醉酒短片差不多。
十头身的高,富可敌国,颜最不值一提,掌控的是帝王权。
渣,他天生适合。
手心贴在男人心脏位置,玄梓吸摄掉滋生的杀气,边问道:“先生,认识我吗。”
不爱说话这点,与平时一样高冷,状态嘛、没人性,追踪器似的跟她一举一动。
动神力探测过了,只生恶,没别的异常。
“原来真记不得,”玄梓撤移,“忘了,就忘了。”
距离拉开,最远也就半米不到,暧昧单方面在她这催出来。
他,此刻不当人的。
“是喜欢我的头发吗,一直盯着,算你品味不错。”玄梓挑起一束红棕漾了漾。
“我自己也喜欢。”
“嗐,我的,不是你的。”
玄梓曲指抚摸上他眉眼,慢得很,没能在里面找出半分情感,“就像这双墨瞳,你的,不是我的。”
干完活收工,她缩手侧身,打算出去,刚触及男人手臂。
刹时、
男人血管膨胀,发烫,肌肉凸起青筋。
抬不动。
阴戾猛地扑袭。
“怎么,”玄梓挑眼回望,“想咬死我?”
暗里闪过血光,凌绞她的映像,是不让自己出去。
“好看,也漂亮。”
“太凶。”她索性后靠石栏,冷硬得硌脊梁骨。
掌心温润,遮盖了他视线,“先生,你安心歇歇,我守着。”
好黑。
看不见她了。
狄九深又没半点不满,怨不出怒,只在心底脑海,发疯地想。
女孩说话比电话里近,可以再近的。
没忘,声音也记住了。
手举着发酸,玄梓没放下,超时加费,不白白受累。
过了多久,算不清,里面的人知道。
“玄梓。”
第一句是她的名字,男人接问:“怎么了。”
清醒的。
磁性,不再那么混哑,恢复了平平的浅淡。
“没事。”
玄梓细声回他,垂下乏力的胳膊,没揉捏,当什么也没发生,“水汽涌过来,我挡挡。”
“楼梯好长,我赶得急,岔气了想歇歇。”
“先生,这有地儿吗?”
声轻得像要断气似的,没把女孩顾好。
“有狗追你?腿长你身上,快慢走不来。”狄九深淡眼仰外,谁知道在看哪,也似哪都没看。
刚你那可不是追,是想咬死我,饿极了。
“怕你扣钱,我穷。”玄梓另换说辞。
他膝盖挤进她腿间,还骂:“当拜金女,你拜得明白吗。”
哪哪都挨着,近得闷,故意玩呢,跟方才发狠时候一样不是人。
“嗯,喜欢钱。”
拜金,相当于拜他,喜欢钱,不能等于喜欢他。
那是她的禁。
玄梓仰颈,只欣赏男人下颌,喉结动得她迷性。
想咬,**的那种。
“哪次扣了。”
“每次都说了。”
“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