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愣了一下,笑得有些不自然:“一身汗味,哪里好闻了。”
苏眠一直冲她笑:“就是好闻。”
祝清不知道该说什么,往后退了半步。
“睡吧。”
然后她转身,快步出了客卧,把门带上。
靠在门上她站了两秒。
心跳得很快。怦怦的,在胸膛里乱撞,撞得心口发疼。
祝清,你慌什么呀。莫名其妙。
然后她去卫生间洗漱。
洗漱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旁边是空的,周景行还没回来。
祝清睡不着。
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是刚才的画面,苏眠站在她面前,很近。圆润的肩头,修长雪白的腿在T恤下面若隐若现。那双眼睛盯着她看。
隔壁房间,睡着一个十九岁的女孩。
她翻了个身,对着窗户那边。睡不着。
再翻身,对着门口。还是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清听见外面门响。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打开的声音,换鞋的声音,轻轻的脚步声。是丈夫周景行回来了。
她听见周景行去卫生间的动静,水龙头放水,刷牙,洗脸。过了一会儿,他推门进来。
周景行躺下,发现祝清还没睡,问了一句:“这么晚还没睡?”
祝清含混回了一句:“快睡着了,你回来我又醒了。”
周景行拍拍她:“赶紧睡吧。”
祝清没跟周景行说带了个女孩回家过夜,就睡在隔壁。她觉得没必要吧,跟他说了他肯定会问东问西,麻烦。明天让苏眠早点走,别跟周景行撞见就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景行画了一天图,累了,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他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很平稳。
祝清睁着眼,还在想着隔壁那个女孩。那截腰,那个眼神。
她闭上眼睛,逼自己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睡着了。
客卧里,苏眠躺在床上,睁着眼,还没睡。
被子上有一股味道,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太阳的味道。和她家里的被子不一样。她家的被子潮潮的,好像永远晒不干,盖在身上黏糊糊的。这个被子又干又软,蓬松的,盖在身上轻轻的。
苏眠伸手摸了摸枕头。枕套也是干干净净的,滑滑的,布料很细。不像她家里的枕头,洗得发硬,枕着硌脸。
她妈是裁缝,会用很多做衣服剩下来的布头去拼个枕头出来,五颜六色,材质也不一样,拼出来的苏眠也并不觉得好看。
她爸笑她妈没有审美,她妈说你审美好,审美好能当饭吃。她爸就发火,然后两个人就开始吵。
苏眠把头埋进枕头里。枕头里也有那股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太阳的味道。也可能是祝清身上的味道。
刚才祝清给她盖被子的时候,离得很近,那股味道飘过来,她就觉得特别好闻。
祝清给女儿盖被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苏眠已经不记得她妈上次给她盖被子是什么时候,是什么感觉了。
——原来被妈妈照顾是这样的。原来被那么看着是这样的。
祝清跟她说“早点睡”,温温柔柔的。她妈从来不这样,只会拉着脸叫她“赶紧去睡觉”,然后就走。
苏眠翻了个身,平躺着。
这就是祝清的家,这就是祝清每天睡觉的地方。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跟她的家完全不一样,但是跟她想象中祝清的家差不多。
刚才进门的时候,她站在那里不敢动,害怕,怕一抬脚就破坏了那种秩序感。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生活。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毛巾挂得整整齐齐,拖鞋摆在固定的位置,鞋头一律朝外。
连空气都是安静的,没有哒哒哒的缝纫机声,没有摔门声,没有骂人声。
苏眠想起刚才看到的那间关着的房门,应该是祝清女儿的房间吧。她听祝清说过,叫楚钰,上初中,也学画画。祝清是不是也像看她画画那样,看楚钰画画呢?她有点羡慕楚钰。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苏眠想,应该是祝清的丈夫回来了。他知道今天家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女孩吗?
祝清和她丈夫躺在一起,中间隔着多远?他们现在在干嘛?会抱着睡吗?会不会在……
苏眠没出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头。
睡觉。
第二天早上,祝清比平时醒的早不少。
她睁开眼睛,看见窗帘透进来的光,听见旁边周景行的呼吸声。
然后她想起苏眠,轻轻掀开被子下床,先去了客卧。
门开着。床上没人。苏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床单也抚平了。床头放着那件T恤,叠得方方正正的,像新的一样。好像从来没人来过,从来没人睡过那张床。
祝清站在门口,松了口气。
她拿起那件T恤,看了两秒。准备放进衣柜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闻了闻。衣服上有一股味道。带点湿湿的水汽,带点沐浴露的香味,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楚什么味道。
“清清?”
身后传来周景行的声音。
祝清转过身,周景行已经起了,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他刚睡醒,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有点睁不开。
“怎么在这儿?干嘛呢?”他问。
“没什么。”祝清把T恤叠好,放回柜子里,“收拾一下。”
周景行点点头,打着哈欠去卫生间了。
祝请赶紧去做早饭。和每天早上一样。
吃早饭的时候,周景行突然问:“昨晚有人来?”
祝清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没有啊。”
“昨天晚上在门口好像多了双鞋子。”周景行吃着面,“不像是你的。”
祝清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吧,你看错了。”
“快吃吧,要迟到了。”她说。
周景行看了她一眼,“哦。”然后继续吃早饭。
吃了饭,他去上班了。出门的时候,他亲了亲祝清,和每天早上一样,轻轻一下。
祝清一个人站在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
她走到玄关,看了看鞋柜,昨晚苏眠换的那双拖鞋,她收进去了。周景行看见的鞋子,应该是苏眠自己那双,她忘了收。
她在鞋柜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收拾好碗筷,出门上班。
到了图书馆,祝清换了工作服,推着书车出来。
她推着车穿过文学区,走到外国文学那排的时候,停了一下。没人。过了一会儿,她整理完两排书,又转回来。还是没人。
她站在书架前面,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塞回去。她不知道自己想干嘛,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
“清清阿姨。”
祝清转过身。
苏眠站在那儿,穿着志愿者的马甲。
祝清想起来,今天是周四,是苏眠做志愿者的日子。
“我来啦。”苏眠说。她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也没提昨天晚上的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若无其事。
祝清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苏眠还是跟在她后面,帮她递书,帮她推车。话还是那么多,问题还是那么多。问今天整理什么,问那本书放哪儿,问这个作家有没有别的作品。
她还和之前一样。
可祝清心里乱。自己乱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想,苏眠不提昨晚的事挺好的。可是又想,苏眠为什么对昨晚的事就好像完全忘了一样?
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苏眠跟在旁边,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苏眠邀请祝清去画室。
那天下午,她们整理完一批新到的期刊,坐在阅览室的角落里休息。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子上的书堆上,那些书脊上的金字在阳光里发亮。苏眠抱着她的速写本,一页一页翻给祝清看。翻到某一页的时候,苏眠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祝清。
“阿姨,”她说,“你想不想去我画室看看?”
祝清愣了一下:“画室?”
“嗯,就在学校里面。”苏眠说,“老教学楼四楼,窗户对着操场,采光特别好。我平时都在那儿画画,你来看看呗。”
祝清想了一下:“我去哪儿干嘛?”
“来看看我画的画啊。你不是喜欢看我画画吗?”
祝清犹豫着想说点什么。想说下次吧?或者说再说,或者找个别的理由。她觉得有些不合适,她有什么理由去一个学生的画室?她只是图书馆的管理员,苏眠是志愿者。她们只是认识,没什么特别的。
“来呗,”苏眠撒娇,“就看一下,又不耽误你多长时间。”
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祝清,一脸期待的样子。那种眼神,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鬼使神差地,祝清点了头。
“什么时候?”她问。
苏眠的声音高兴起来:“明天下午?你没空的话后天也行,或者周末——”
“明天下午可以。”祝清说。
“那说好了啊,我等你。”
回去以后祝清就后悔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干嘛要答应。去画室干嘛?看苏眠画画?有什么好看的?
但已经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祝清请了半天假。
她没直接去苏眠那儿,先回了趟家。
她站在衣柜前面,站了小半个钟头。
柜门开着,里面挂着她所有的衣服。上班穿的几件衬衫挂在最左边,颜色都很素,深蓝、浅蓝、米白、浅灰、深灰,挂成一排。左边是周末穿的,稍微休闲一点,但还是规规矩矩的款式。最里面挂着几件买了很久没怎么穿过的,她伸手拿出来看了看,又挂了回去。
她拿起那件藏蓝色的衬衫,对着镜子比了比。太正式了,像是要去开会。放下。
拿起那件天蓝色的针织衫,比了比。太普通了,像是要去买菜一样。放下。
拿起那件浅灰色的开衫,比了比。太老气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能老了五岁。放下。
她一件一件地试,试完又脱,脱完又试。床上堆了七八件衣服,椅子上也挂了两三件。她站在那些衣服中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没有一件像样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她选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领口不大不小,不会太正式也不会太随意。配一条米色的休闲裤,裤型是直筒的,显得腿长。她换上,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这个搭配勉强还算满意。
头发呢?盘起来还是放下来?
她试了试盘起来,太严肃了。放下来,又觉得披着不好看。重新盘上去,还是不对。再放下来。
折腾了十几分钟,最后她还是把头发盘上去了,又从梳妆台里拿出一对耳钉戴上。那对耳钉买了很久了,是周景行送的,平时很少戴,感觉有点张扬。今天不知道怎么就拿出来了。
她对着镜子又照了照。感觉还行。应该还行。
出门的时候,她在小区门口碰见一个认识的邻居。那个邻居姓李,就住在她同一个单元,平时见面会打个招呼。李大姐看见她,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今天穿这么好看,去哪儿啊?”李大姐笑着问。
祝清愣了一下,自己穿的很好看吗?没有吧,平时也这么穿的。
“去学校有点事。”她说。
“哦,学校啊。”李大姐点点头,“你女儿学校?”
“不是,我上班的地方。”祝清说。
李大姐又笑了笑,摆摆手,终于走了。
祝清走出去几步,才发现自己刚才说话的时候,心跳有点快。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紧张,就是去画室看看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
但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手心有点出汗。
坐进驾驶室,她笑了一下。
祝清,你干嘛?搞得跟谈恋爱似的,跟周景行第一次约会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