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工作稳定,清闲,祝清很少加班。
可是周三那天,她加班加到快九点。
快下班的时候,赵馆长过来说,来了一批捐赠的书,是一位退休教授捐的,整整二十箱,得整理一下。同事们突然间一个个都有必须要走的理由了,这个说家里孩子没人接,那个说约了看牙,还有一个说今天身体不舒服得早点回去。
赵馆长看了他们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祝清身上。
“祝清,要不你辛苦一下?”
祝清说行,我来弄。
她没想过拒绝。她好像从来不会拒绝。
整理完最后一箱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祝清终于站起来,揉了揉腰,站太久了,腰有点酸。
她看了一眼窗外,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下得还挺大,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外面的路灯都看不清楚了。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化开,一团一团的,模模糊糊。
她站在那儿愣了两秒,糟了,没带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是大晴天,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有雨,但祝清也没料到今天会加班,还加到这么晚。
祝清想起来,办公室常年备着一把伞,她大概记得在哪儿。打开柜子翻了翻,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旧文件、过期报纸、几个落灰的文件夹。她往最里面摸了摸,真的让她找到了。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有些脏,落了一层灰。她拿出来抖了抖,撑开试了试,还好没坏。
她拿上伞,关灯锁门,往楼下走。
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祝清走到门口,正要撑伞,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缩在门边的角落里,抱着书报,蹲在那儿。听见动静,那人抬起头来,冷不丁吓了祝清一跳。
她定了定神,居然是苏眠。
祝清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她怎么会在这里?
“阿姨。”苏眠站起来。
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一缕一缕的。她抱着书包,书包上也有水渍,看起来有点狼狈。嘴唇冻得有些发白,眼睛也有点红红的,整个人看着可怜巴巴的。
“你才下班啊?”苏眠问。
祝清看着她,嗯了一声:“今天加班。你怎么在这儿?”
“同学都走了,我忘带伞了。”苏眠说,“本来想下的不大,顶着雨回去算了。没想到走到半路,下大了,我就在这儿躲躲雨。”
她往门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哗哗的,砸在地上起泡泡那种。
“等了一会儿,以为会小,结果越下越大。”苏眠说。
祝清也看了一眼外面,雨确实大,看起来一时半会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又看看苏眠,站在那儿,抱着包包,缩着肩膀,像只淋了雨的小猫。
“你在这儿等多久了?”祝清问。
“……快一个小时了吧。”苏眠吸了吸鼻子。
“你住哪儿?”
“学校宿舍。”
美院很大,分了好几块,宿舍在那边,跟图书馆不在一个区域,祝清算了算距离,开车过去十几分钟。虽然不太顺路,但也就一脚油门的事儿。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就一把。
“那我送你回去吧。”
苏眠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真的吗阿姨?”
祝清已经撑开伞,迈出去一步:“走吧,车在那边。”
苏眠赶紧跟上来,钻进伞里。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往停车场跑。雨太大,伞不大,不够盖住两个人。祝清把伞往苏眠那边偏了偏,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雨水打上去,凉凉的,很快就湿了。苏眠感觉到了,想把伞推回来,祝清没让。
跑到车旁边的时候,两个人都淋湿了。祝清的肩膀湿了一大片,衣服贴着肉,凉飕飕的。苏眠的头发和衣服也都潮了,鞋子也湿了,雨水一直溅到裤角。
祝清先坐进驾驶室,把副驾驶的门打开,苏眠也坐进来,抱着书包,转头看她。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车里一会儿就起了雾气。祝清发动车子,打开暖风。
暖风吹出来,呼呼的,玻璃上的雾气慢慢散开。
祝清没看苏眠,盯着前面。雨刮器在玻璃上左右摆,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车开出去一段,祝清总觉得旁边有道目光在看她。
她没转头,继续开车。过了一个红绿灯,那道目光还在。她从后视镜里能看到苏眠,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又一个红绿灯,等红灯的时候,她终于偏头看了一眼。
苏眠正盯着她,被抓了个正着,她也没躲,就笑了一下。
“看什么?”祝清问。
“没什么。”苏眠说。她还在笑。
祝清不知道她笑什么,转回去继续开车。
过了一会儿,苏眠突然说:“阿姨,你真好。”
祝清笑了一下,没接话,眼睛依旧盯着前面的路,雨刮器摆来摆去,她的心好像也跟着摆来摆去。
“好”,从小到大每个人都这么说——说她是个好孩子,好学生,好妻子,好母亲,好员工。她听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又开了一段,快到学校了。祝清正要拐弯,苏眠突然说:“阿姨,能不能不去学校?”
祝清愣了一下,脚松了松油门:“怎么了?”
“回去太晚了,同学又要说我。”
“说你什么?你也不是故意晚回去的。”祝清说。
苏眠低下头,没说话。雨打在车顶上,滴滴答答的。
“从小到大,不管做什么都有人说我。”苏眠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沉,“画得好有人说,画不好也有人说。我习惯了。”
“同学她们……会念叨。说我又回来这么晚,肯定又跟哪个男生在外面玩。”
她顿了顿,“她们说什么我不在乎,但不想听。麻烦。”
祝清没说话,车还在往前滑,雨刮器还在摆。
“就一晚。”苏眠看着她,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我睡沙发就行。我保证不打扰你。”
“求你了阿姨。”可怜巴巴的。
祝清看着前面的路。雨还在下,还是很大。路上没什么车,只有路灯一盏一盏的慢慢往后退。
关她什么事?她应该把苏眠送回学校,然后回家,躺到床上,明天起来,什么事儿都没有。这已经仁至义尽了。
可苏眠只是个孩子啊。才十九岁,一个人在这儿读书,淋了雨,回不去宿舍,求她帮个忙。需要帮助,又信任她。况且,苏眠说了,只是睡沙发,又不是睡你的床。
祝清沉默了几秒。
然后打了转向灯,往另一个方向拐了。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一点。雨刮器的速度慢下来,玻璃上只有细细的水珠,不再是刚才那种哗哗的雨幕了。
祝清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都没急着下车。
周围很安静,只有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车里的暖风关了,玻璃上又开始起雾。
坐了几秒,祝清说:“下车吧。”
她先下去,撑开伞,转到副驾车门那边。苏眠下车,又钻进伞里。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往楼道跑。祝清还是把伞往苏眠那边偏,自己的肩膀又湿了一点。
楼道里的灯是感应的,她们一进去就亮了。电梯停在负一层,她们等了一会儿电梯才上来,门开了,里面没人。
祝清按了楼层,她家在五楼。电梯门关上,很安静,只有电机嗡嗡的声音。祝清盯着数字跳,1,2,3,……平时没觉得电梯这么慢。
苏眠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祝清能感觉到苏眠在看自己,但她没转头。
终于到五楼了。
祝清掏钥匙开门,拧的时候她动作尽量放轻,怕吵醒屋里的人。
屋里黑着灯,客厅没人。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二十。楚钰的房间门关着,应该睡了。周景行今晚加班,祝清下午给他发过消息,他没说什么时候能回来,让祝清先睡。
门口周景行的拖鞋还在,他还没回来,祝清松了口气。
“进来吧。”祝清小声说,侧身让苏眠进来。
苏眠站在玄关,有点局促,没敢往里走,她抱着书包,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上。她看了看屋里的摆设,又看了看祝清,不知道该干什么。
祝清把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小声”的手势。苏眠点点头。
祝清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放在她脚边:“换这个。”
苏眠换了鞋,跟着祝清往里走。她的脚很小,穿那双拖鞋有点大,走路的时候拖鞋啪嗒啪嗒响,她赶紧放轻脚步。垫着脚,跟小猫似的。
“你先坐一下。”祝清指了指客厅沙发,“刚才淋了雨,去洗个澡吧,别感冒了。”
苏眠看着她:“可以吗?”
祝清又指指客卫:“卫生间在那边。你等会儿,我去给你找毛巾和换的衣服。”
她打开柜子,柜子里整整齐齐,毛巾叠成一摞,浴巾叠成一摞。她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又拿了条浴巾。然后去卧室,打开衣柜,在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件旧T恤。那件T恤是祝清怀孕的时候买的,超大码,好多年了,不怎么穿但一直没扔。料子很好,有点褪色,但是布料软软的很舒服。
她拿着这些东西出来的时候,苏眠还站在客厅中央,没坐。
祝清把毛巾和T恤递给她:“去吧。”
苏眠接过来,抱在怀里,又说了句:“阿姨,你真好。”
祝清没接话,指了指卫生间:“去吧。”
苏眠进去了,先是看了一圈,祝清家的卫生间里也是整整齐齐的,洗面奶、沐浴露、洗发水摆成一排,毛巾挂得整整齐齐。
祝清站在客厅,听着卫生间传来水声,哗哗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做别的事了。摆好玄关的鞋,把包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喝完水,她去客卧铺床。
客卧平时没人住,但床是铺好的。祝清从柜子里抱了床薄被出来,又拿了个枕头拍了两下,放好。她又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
刚铺好,卫生间门开了。
苏眠走出来,穿着那件宽大的T恤,几缕湿发贴在脸上。T恤太大了,领口滑到一边,露出一侧白皙的锁骨,一小块肩膀,圆圆的。下摆垂到大腿中部,两条腿修长,匀称,在灯光下白得晃眼。头发打湿了一点,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脸被热气蒸过,有点红,看起来软软的,像刚出炉的什么点心。
祝清看了一眼,挪开了眼光,转身去拍了拍被子。
“床铺好了。你睡这间。”
苏眠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看着祝清。
“睡吧。”祝清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枕头。这是她的习惯,每天晚上给楚钰盖被子的时候就这样,拍拍枕头,然后把被角掖好。
说完,她转身要走。
一回头,发现苏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了。
很近,几乎脸贴脸。
祝清能闻见苏眠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她家那瓶沐浴露的味道,和她自己身上的一样。还有一点点湿湿的水汽,暖烘烘的。
祝清的身子僵住了。
苏眠没动,就那么看着她。那双眼睛好像有话要说。
祝清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开:“不早了,睡吧。”
苏眠躺上去,躺在那儿,看着祝清。
祝清给她盖被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把被角往里掖了掖,就像平日里给女儿盖被子一样温柔。
苏眠由着她盖,一直盯着她看。
祝清靠近的时候,苏眠突然说:“阿姨,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