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
徐玥换了个坐姿，她抱着手臂，冷眼看着路舟，火气味十足，摆明了不打算退让容忍，反问的语气是她攻击的先兆。
果不其然，路舟凝眉看她，似在质疑，他不由得反思了一下，但在这眨眼间的功夫里，他也没从久远的过去中找到些“亏心事”。
以他的人品来说，他自认是没让徐玥受什么委屈的，更没有做出对不起这段关系的事情，就事论事，他们是校园情侣，相处融洽，而后和平分手。
本该如此。
“这不是你第一次这样说我。”
徐玥眼也不眨，斩钉截铁。
“？”
路舟支着头，没有印象。
“但我隐约记得我曾教你解题，在你的学习上施以援手。”
“所以你是想说，我现在的前程有你的一份功劳？”
这话说得丝毫不客气，攻击力十足，带着十足的讽刺意味，如一根细刺扎下，不至于伤筋动骨，却也不令人好过。
路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可谓阴沉，像是发火前兆，一双眼睛如鹰隼般直勾勾地看着徐玥，锐利万分，毫不怀疑，他的攻击力与徐玥的刻薄不相上下。
但他没有当场发作，而是忍耐着听她到底要说些什么，那一定与他想象的大相庭径。
徐玥吸了口气，在他黑沉沉的眼神下鼓起勇气，一口气地数落着：“其实那天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你讲的东西我根本就听不懂，你只是自顾自地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完全没有考虑到别人的心情。”
听到这里，路舟忍不下去了：“我明明是按课堂知识给你梳理的。”
徐玥简直要崩溃了。
“可是我连课堂都跟得很吃力。”
“那不是因为你自己分心？”
“——”
徐玥忽然卡顿一下，眼眶肉眼可见地变红，明明已经过了这么久，明明她早就决定放下，明明现在也说出来了，可是时至今日，她怎么还是越来越委屈，越来越难堪。
就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不是从一开始就和你们一起升学的。”
她是中途转校的插班生，和老师同学都没有磨合好，更别提跟上课堂的教学风格，环境的大改变，让她很是吃力，再加上她没有去补习，而高中抓得紧，教学节奏偏偏很快，所以很是艰难。
当然，那时也有另一层原因。
是她和路舟交往后开始的退步。
因为分心。
但她怎么说得出口呢。
她说得太婉转，路舟明显愣了一下，在这间隙里，徐玥已经失望透顶，她站起身，伸手从他那边拿回自己的设计书，沉默地整理着，不再看他。
该说的话她已经说了，事已至此，也没好谈的了。
她必须在事情变得更糟糕之前离开，以免更加丢脸，也是现在，在他的面前，她恍然意识到，原来她一刻也没有忘记过。
是怀念吗，还是不甘。
“但你的成绩还是提上来了。”
路舟握住她冰凉的手腕，细细的一截，瘦小脆弱：“是我疏忽，我向你道歉，徐玥，对不起。”
徐玥挣了挣，没甩开，压下去的火气瞬间窜起，她冲着路舟怒目而视。
路舟定定地看着她：“我向你道歉，不管多少次。”
在那次考虑过后，他发现道歉这件事容易了不少，而对着徐玥，只要是他应该做的，他就会去做。
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徐玥顿了下，然后笑出了声，她自嘲地笑着，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力道之大以至于她的手差点甩到他的脸上。
“这到底算什么，路舟。”
如果这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为什么从前他一句也不肯说，同样的，如果现在他真能毫无顾忌地说无数次，那就太廉价了，不是吗。
虽然她没有真的给他一耳光，但他仿佛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一时间心情也变得奇怪起来，很是微妙。
同时也很无措。
徐玥二话不说抱着设计书往门口走，路舟快走两步，赶在她出门前把人拦下，他高大的身影将门挡了个严实，神色冷静地从她手里硬生生抢过设计书，强硬道：“明天我接你去芳华古镇进行实地考察。”
徐玥深深叹气，想不通路舟到底要做什么。
“路总，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们已经结束了，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同样的伎俩使过一次就没用了。”
细想下来，自从见面后，路舟就总是拿项目吊着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打一棒子再给一个甜枣，说实在的，她受够了。
她也死心了，早死心了。
见她不信，路舟干脆地掏出手机，径直拨打了电话。
“是王秋容王总吗，您好，我是路舟。”
徐玥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里半是恼怒半是质疑，他来真的？
“嗯对，这个项目我重新评估了一下，我对成美还是有着一定的信心，只是设计的问题确实需要再改进改进。”
“明天徐玥徐总监有空吗，我想约她实地考察，在设计风格方面磨合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着她，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不是记恨，也不是欣赏，而是别的什么。
徐玥生气地转过身去，不想搭理他。
路舟挂了电话，气定神闲：“徐总监，多多指教。”
“嘟嘟——”
徐玥没来得及怼他，手机里的电话催命似地响了起来，她不得不先接电话，同时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路舟从善如流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冲她眨眨眼。
“王总，您说。”
徐玥咬牙切齿，维持表面和平。
“小徐啊，你今天不是去了湖州天景吗？”
徐玥尬笑：“我把设计交给路总后就走了，路总看起来正忙，我不好多耽误。”
路舟饶有兴趣地抱臂看她，修长的腿懒散地交叠，他靠在门上，听着徐玥的胡扯。
“这样啊，小徐，我告诉你个好消息，路总愿意重新洽谈和我们的合作了，约你明天抽空去看看，你明天就直接去湖州天景接路总，务必顺着路总的要求，拿下这次合作。”
电话那头又顿了下，然后继续道。
“我不管你和路总究竟有什么恩怨过节，项目为重，小徐你千万别意气用事，这段时间多忍让，大家都老大不小了，都是成年人，你说是吧？”
徐玥还能说什么呢，她只能点头。
“嗯好，王总，我知道了。”
“那就好，辛苦你了啊小徐。”
“没事，不辛苦。”
她挂了电话，彻底沉默了下来。
路舟也没有再开口，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着，徐玥是什么也不想再说，也没力气说，情绪很差，路舟是察觉到了她的低气压，以免又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格外煎熬。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仿佛又回到那天。
陌生的环境，排斥的氛围，不得不接受的安排，其实很多时候，她都没有选择，很多事情也不会顾及她的心情，换言之，她影响不了任何东西，只是因为她无足轻重。
她没有办法换班，自然也没有办法离职，她需要高考前程，也需要工作薪水，她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什么也没变，就和路舟说的一样。
名声在外的高中，她努力了那么久才进去，怎么能舍弃，现在亦然，又大又好的公司，她加班了那么久才做好的设计，又怎么能舍弃。
世界兜兜转转，她身边的人换了一茬茬，到头来还是路舟。
想明白了之后，她抬起头，已经整理好了心情，毕竟她是个成年人，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痛哭失声。
“路总，感谢您对成美的肯定，也感谢您对我的信任，也请您放心，不论是成美还是我，都不会让您失望，万分希望和湖州天景达成合作。”
她伸出手，露出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成熟知性，看起来从容极了，职场人就是这样，能屈能伸，形势比人强。
但路舟看着她却一点也笑不起来。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脚下一动，忽略了那只手，很想给她一个拥抱，他记得她的身量不大，轻轻一圈就能抱个满怀，对他来说过分容易，他也很想念那种实在踏实的感觉。
有一种安心感。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格外自在。
“砰——”
在他移开的时候，徐玥反掌一推，在他猝不及防之下终于把他推开，路舟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去，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与此同时，徐玥拉开门，面无表情地挥挥手。
“明天见，路总。”
路舟眼疾手快地扶着书架稳住身形，真是狼狈，他手下紧了紧，几乎要把书架抓出个洞来，好在书架用料格外扎实，他拍了又拍，只有自己掌心生疼。
“路总……”
恰好部门经理恰准时机进来汇报工作，他看着路舟在门口扶着书架，意味不明，顿时愣在原地，开始思考还有没有什么没处理好的工作。
“咳。”
路舟轻咳一声，闲适地绕到书架前，一手拿着企划，一手理了理身上的西装，最后在办公桌前四平八稳地坐下了。
“抱歉打扰您看书了，这是您要的资料，对于其他的几大园林我已经做出了详细的整理，您请看。”
“恩。”
路舟点点头，神态自如。
“那我就先出去了。”
“好。”
等到部门经理出去后，路舟丢下手里的文件，打开手机，向徐玥发送了简短的讯息：明天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