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路舟点了根烟,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细细的烟卷冒着呛鼻的烟雾,他似是不耐,皱着眉头,语调轻慢:“来之前我已经看过了这份企划书了。”
透过朦胧的雾气,他的脸色逐渐模糊,唯有淡淡的嗓音还依稀带着从前的感觉,徐玥忽然间觉得对面这个人陌生极了,他是路舟,却又不是路舟。
记忆中的他是墨文中学的天之骄子,意气风发,仿佛一切都不被他放在眼里,可看看现在的他,烟酒自如,话里话外带着打压,俨然是一根老油条,褪去青春年少后,居然是一副刚愎自用的模样。
一时间,徐玥竟有些嫌恶,她的那段黑历史更黑了,宛若炸了无数遍油条后黑黢黢的那锅油。
“请路总指点。”
徐玥竭力维持着体面,在心理不停告诫自己这都是为了项目,为了利益,再难啃的骨头她都要拿下来,哪怕这个人是她的前男友。
“徐玥,老实说我看不到你们的竞争力,这份方案无疑契合了典型中式风格,但是你却忽略了历史文化所带来的厚重感,我要的不是小桥流水的精致,而是古拙大气的沉淀。”
路舟点了点策划书封面,点到即止:“你的预算也比其他公司高了5%。”
话音刚落,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李成,不言而喻,路舟怀疑李成和徐玥相互勾结,通过项目吃回扣。
霎时间,李成浑身发抖,他急忙站起身有心想解释,嘴里支支吾吾道:“路总,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天地良心,他真没这个打算。
有路舟管着,谁还敢在这个节骨眼顶风作案。
徐玥一时没有说话,她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是第一次认识他那样,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地打量着他,眼神冷漠至极,不含半分情绪:“在路总看来是这样吗,那我只能说路总的见识还有待长进。”
“徐玥!”
眼见氛围不对,王秋容赶忙拉住她,徐玥已经不受控制了,夹枪带棒、直言不讳,再这样下去恐怕两人当场就要吵起来了。
她有心劝架,可徐玥偏不。
自从路舟进来后她就始终觉得如鲠在喉,经年的怒气与怨气在心里久久酝酿,却无能发泄,现在她终于得见罪魁祸首,又被他不留情面地刺激,这口气叫她如何咽地下去?
“路总,你只顾着看着我对于亭台楼阁的设计,却忽略了园林的的本质,这些地形、花木等等都是由我精挑细选,光是一株百年古树的价值就远超预算,你不能一边要求低成本一边要求厚重感,难道在路总看来所谓的历史如此低廉吗?”
她尖利地回击了过去,可以说也没有给路舟留丝毫面子,在这样的公共场合,大言不惭地攻击了路舟,可谓是撕破了脸,不管不顾了。
不出她所料,下一刻全场哗然,所有人都一拥而上拉开他们,在路舟那边好言相劝,苦口婆心地安抚着。
“徐玥!”
“徐总监!”
王秋容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徐玥,大力地把她往后面推去,她面对路舟讨好地笑道:“小徐性格直率,有话直说,这……路总您别往心里去,年轻人都这样。”
“路总,小徐不懂事,咱们天景有头有脸的,不跟她一般见识。”
“您可千万别生气,这简直是一派胡言。”
“小姑娘年轻气盛,哪里懂什么设计。”
“……”
徐玥站在包间角落,鼻尖是恶心的烟味,耳边是刺耳的批判,所有人一窝蜂地围着路舟,此情此景和墨文中学也没什么两样。
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众人焦点,从前是大少爷,现在是大总裁,而她,怎么就永远这么渺小,不受待见。
在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她的眼眶逐渐泛红,在无人关心的背后,默默泛着泪,却倔强地咬着唇死死忍着,她实在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还在露怯,这只会显得她更悲惨更不幸。
“呵——”
路舟吐了口烟圈,低低的叹息声响起,他的神色阴晴不定,在所有人都注视下,他掐灭了烟头,撇下一干“陪衬”,挡在徐玥面前。
“你不是也说回来了吗。”他说:“还这么斤斤计较。”
他伸出手,想要抚上她莹润的脸颊,当看见她通红的眼睛时,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最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曾几何时,她也这样一声不吭地忍受着,也是从那时起,他发现徐玥远比他想象的更坚强,也更为不同。
“啪——”
“不要你管。”
徐玥别过头去,昂着头随手抹掉悬了一会的泪光,她只觉得丢人,事情本来不应该这样的,可造化弄人,命运总是来得出其不意。
在路舟面前她总是处于下风,狼狈不堪。
“既然路总心里已经有了决定,那我也没必要再多纠缠,我先走了。”
徐玥心知肚明,闹成这个样子,不争馒头争口气,想来路舟也不会再和她合作了。
“小徐——!”
王总急地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可开交,她不知道是该留下对路舟死缠烂打,还是和徐玥一起走人,真是两边不是人。
路舟先一步抵住门,他身量高,轻而易举就挡住了去路,灯光将他高挑的身形投下,他的影子拉的长长的,直到将徐玥完全覆盖。
“我还没有说完,这几天你重新做一份策划书拿过来给我,按我的要求去做,天景和成美还有商榷余地。”
“——”
此言一出,所有人大跌眼镜,按理说现在最应该翻脸的人是路舟才对,可是他们看见了什么,路舟可谓低声下气,一点没生气。
刹那间,李成看向徐玥,眼神带着窥探,他总疑心这里面有些别的东西,太不同寻常了,路总居然三番两次地给人机会,简直是破天荒。
王秋容愣在原地,真是万万没想到场面闹成这样还能继续谈,路舟真是胸怀宽广,格局远比她想得要大。
“我在天景等你过来,期待你的新设计。”
徐玥咽了咽未出口的话,她本想一气之下甩一句“这算什么”,可是仔细想想,又觉得没必要,毕竟项目是无辜的。
她抱着怀疑的目光看向路舟,心下狐疑:“真的?”
路舟有这么好心?
他刚刚分明冷硬如铁,把她批地体无完肤,可是现在峰回路转,态度变得也太快了,她有些怀疑路舟是嫌一次打脸不够,给她挖个坑好二次打脸,借此狠狠地对她出气。
“一言九鼎。”
路舟伸出手,任她打量。
“小徐——”
王秋容小声提醒,心下急不可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徐玥回过头,看见所有人都盯着她看,顿时压力倍增,她深吸一口气,最终按捺着脾气,皮笑肉不笑:“感谢路总对我的信任,我会尽快修改方案,期待和天景的合作。”
路舟点点头,握了握她的手,入手冰凉,她的手还是和以前一样,又小又瘦,没什么柔软的肉,只有消瘦的骨头。
可惜没等他再多想些什么,徐玥就收回了手,她没有多做停留的意思,态度果决,在他的注视下拉开了门,厚厚的粉底遮住了他熟悉的青涩面孔,让他无法再寻摸。
“那我们下次再见。”
她说着就推开门向外走去,路舟反应极快地跟了上去:“我送你。”
他们就这样把其他人等都仍在了脑后,完全没有想起来的意思,自顾自地走了,王总也反应过来,提起背包,又抄起桌上厚厚的一本企划书,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跟了上去。
“快,跟上——”
见状李成风一般地追了上去,路过前台时还顺手刷卡买了单,他一边等发票一边焦急地探头向外看,寻觅路舟的踪迹。
从前就听说路总含着金汤匙出生,脾气大得很,哪怕后来遭遇一系列变故,性子也改不了,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李成摸了把汗,还好没惹上这尊大佛,谨小慎微地没干出格的事,否则以他这无所顾忌的性格还真是不好收场。
他可不像徐小姐这样能有特殊对待。
这样想着,他对徐玥更好奇了,从最近的接触来看,徐玥人虽年轻,但是能力手腕都不差,怎么今天突然变成了个愣头青,上赶着得罪路舟,差点毁了项目,这可不像她。
“哎——”
多事之秋啊,他就知道路舟一回来大家就都没好果子吃。
淅沥沥——
正值晚上九点,雨下个不停,从小雨纷纷变成倾盆大雨,雨滴敲打屋檐,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一下下,闷得慌。
徐玥看着这场像是永不停歇的大雨,没来由地感到烦躁,身边路舟披上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优雅利落的版型很好地勾勒出了他的从容潇洒,更像个体贴的绅士,硬朗不失飒爽,风度翩翩,格调高雅。
“我送你。”
为了这个项目,徐玥特地没开车,她早已做好了喝到天亮的打算,王总倒是开了,也是王总载她来的。
“我送你。”
身后王秋容也跟了上来,她看了眼噼啪落地的大雨,理所当然地对徐玥说,人是她带来的,自然也由她送回去,总归也没多远。
她看了眼徐玥,把企划书还给她,徐玥没接,她好像失去一切力气,以至于对外界的感知都慢了不少。
“不用了。”
凉意袭来,带着生冷的水气,徐玥抱紧自己,缓慢地眨了下眼,她看了眼路舟,忽然头也不回地跑入雨中,不给任何人阻拦的时机。
“哗啦啦——”
大雨滂沱。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所幸路边停了很多辆出租车,徐玥随便上了辆出租车,“砰”地一声关了门。
“师傅,香舍里。”
徐玥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她撩过湿漉漉的头发,拍了拍身上被淋湿的地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吐了一口气。
她实在不想再和他们纠缠下去,不管是路舟、还是成美,她急需逃离那个窒息的环境,给自己一个能喘口气的空间。
“这孩子——”
王总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股脑冲进雨里,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她就这样跑了,留下她和路舟。
王秋容一咬牙:“路总别见怪,她也是急着回去修改方案,烦请您再等几天,我一定让您看见成美的诚意。”
路舟平淡地点点头,话音一转。
“徐玥现在住在哪,有联系方式吗?”
“啊——”王秋容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一拍脑门,一溜烟地把徐玥卖了:“她现在住在香舍里3栋22楼,2204就是,电话号码是……”
路舟拿出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敲下,神色认真。
“那个,敢问路总和徐玥是……”
路舟没抬头:“没关系。”
是当时徐玥亲口说的,他们之间再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