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特殊的班会

政教处周主任的办公室挤满了人。杨银泰的小姨先赶到,小姨看见侄子脸上的淤青就掉了眼泪。沈莫清站在角落,指甲陷进掌心——他爸妈在国外出差,赶来的是工作很忙的舅妈。

"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舅妈的话被周主任打断。

"这是校园暴力!"杨银泰的小姨突然拔高嗓音,"我们要求调监控!必须处分这个沈...沈什么同学!"

沈莫清盯着办公室窗台上的那盆绿萝,突然开口:"他有中度抑郁症"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静了静,"你的所作所为让他想到之前的创伤"他抬头看向杨银泰,"你扔瓶子的时候,有没有看台下有没有人?"

杨银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监控录像很快调了出来:水瓶确实先碰到栏杆反弹,但杨银泰扔之前,确实朝人群里瞄了几眼。只是江沉和沈莫清上台阶时,恰好被旗杆挡住了身影。

"我不是故意的..."杨银泰的声音低下去。

沈莫清的舅妈突然抓住重点:"那就是意外!意外道过歉了,沈莫清你凭什么打人?"她转向周主任,"我们家孩子平时最乖了,肯定是被带坏的..."沈莫清猛地抬头,看见舅妈涂着薄荷绿指甲油的手正指向江沉的空椅子。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江沉站在门口,双手在前攥的跟紧的样子:"我能说两句吗?"他走路还有些晃,却坚持站着,"沈莫清打人不对,但..."他看向杨银泰,

“但…”江沉的声音轻得像风,却让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我有抑郁症,还有心理障碍”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杨银泰,扫过沈莫清,扫过那些带着愤怒或好奇或鄙夷的脸,最后落在周主任身上。

“我每天都在吃药,药盒上写着‘避免应激’。对我来说,不是小事,是可能要命的事”沈莫清知道,他之所以冲下去,是因为他怕我休克”

杨银泰的母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作证,”江沉继续说,“瓶子砸到我的时候,我眼前一黑,耳朵里全是嗡嗡声。我听见沈莫清喊我名字,声音都劈了。他打人不对,可如果换一个人,可能我已经在救护车上了。”

他走到沈莫清面前,伸手碰了碰对方还在发抖的拳头:“再有下次,我就打你咯~”

沈莫清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像一串碎掉的玻璃珠。

这是江沉第一次见沈莫清哭。

“但是,”江沉转身面向杨银泰,“你也答应我,不再拿任何东西扔向人群”

杨银泰的脸“唰”地白了。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周主任的钢笔“咔哒”一声搁在记录本上。

“这次事件,”江沉深吸一口气,“不是简单的‘意外’,也不是简单的‘打人’。是我们三个人,都把心里的裂缝,变成了别人的伤口。”

他看向周主任:“请求学校,不要只处分沈莫清,也不要只让杨银泰写检讨。给我们三个人,一起开一个‘特殊班会’吧。让所有人听见,我们到底在怕什么。”

窗外,十一月的风把旗杆吹得猎猎作响,像无数面小旗子在鼓掌。

那么这次“特殊的班会”又会说些什么呢?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学校图书馆顶层那间从未对外开放的“心理阳光房”第一次挤满了人。

一面白墙,三面环窗,白墙上嵌着一块80寸的触控屏,实时滚动弹幕。房顶是电动天窗,此刻正缓缓拉开,露出被晚霞烧得通红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正在愈合的伤口。

周主任把三把椅子摆成等边三角形,膝盖几乎相抵。

三把椅子前,各放着一只透明收纳箱——那是给全场五百名名师生投“匿名提问”的通道,也是给三位少年投“道歉信”的入口。

直播开机前,周主任只说了一句话:

“今天,我们不处分,不评判,只拆弹。”

镜头红灯一亮,江沉就倏地起身,手里捏着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半页A4纸。

“…大家好,我是高二(3)班的江沉。”声音不高,却在玻璃房里激起一圈回音,像石子落井。

说话明显很紧张,对于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已经很有进步了。

“我每天都在脑海里杀死自己一次,又被药物拉回来,我怕的不是死,是死在公共场合,给别人添麻烦,水瓶砸到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疼”

他的手一直在抖。

“第二反应才是害怕:眼前一黑,突然晕倒在地严重的话…变成植物人”

弹幕第一次静止。

三秒后,一行白字缓缓飘过:【他没有“装柔弱”】

江沉把折好的纸重新打开,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他昨晚写不下去的“遗愿清单”。

“第一条:想在校运会当天,不吃药,看看太阳会不会把我晒晕。

第二条:如果晕倒了,希望有人把我搬到树荫下,而不是围观。

第三条:希望沈同学别再为我打架,因为处分表比血还难洗。”

他抬头,看向镜头,眼尾带着长期失眠的潮红。

“今天,我把清单撕了。因为我发现,有人替我搬了,也有人替我围了,只是方式有点疼。”

说完,他把纸撕成四片,放进脚边的透明收纳箱。纸片像四只折翼的白蝶,落在箱底,正面朝上——“遗愿清单”四个字被撕碎,却第一次被全场看见。

随后沈莫清第二个站起来,他比江沉高半个头,肩膀很宽。

“第一我认为打人不对,是我的错,我冲动了”

“第二江沉同学有抑郁症,老师托我照顾他”

“第三我幻想自己是他背包上那只毛绒玩具挂件,晃啊晃,只想晃进他的视线里,逗他笑一下”

老师、家长、弹幕,都在问我‘一点小事为什么不能冷静’。

我也想问——当你们看见自己唯一的朋友,像一张被水泡烂的作业纸,摊在你面前,你拿什么冷静?”

说到最后一个字,他的声音劈了叉,像断弦。

江沉在对面,轻轻把脚伸过去,碰了碰他的鞋尖。

沈莫清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冲着江沉微微一笑。

弹幕开始加速:

【原来优等生也会为了一个人这么拼】

【我也想有人这样护着我,可又怕成为那个被护的“负担”】

他——杨银泰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脸上的淤青还没散,颧骨贴着一块卡通图案的创可贴。

“我扔的不是水瓶,是‘看看我’。”

第一句话,就让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天窗外的风声。

“我爸妈闹离婚那天,我才11岁,他们在客厅抢结婚证,我在阳台扔纸飞机,飞机飞不出去,撞到防盗网,像一记耳光。从那以后,我学会了用扔东西吸引注意。扔书、扔粉笔、扔吃完的水果皮——我赌有人骂我,蛐蛐我,至少比没人理我强。”

他拿出那个水瓶盖子,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是事发当天,我偷偷捡回来的,我把它当战利品,觉得终于有人因为我‘扔’而看见我,可我没想到,真的会砸碎别人的壳。”

他把瓶盖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大小的照片——是小学时校运会,他和小伙伴们在4×100米接力赛后的合影。

照片里,老师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好朋友搂着他肩膀,他们都在笑。

“那天,我第一次觉得,原来‘被看见’可以不用扔东西。

可我忘了,把照片塞进兜里之前,我先塞满了怨气。”他把照片对折,再对折,直到折成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方片。

“今天,我把怨气倒掉,只留合影。”

说完,他把折好的照片放进收纳箱,正好落在江沉的碎纸片上,像给那四只白蝶,补了一颗心脏。

弹幕开始刷屏:

【原来“熊孩子”背后,是“没人抱”】

【对不起,我也跟风骂过你】

【想穿越回去,接住那个才11岁的纸飞机】

周主任把收纳箱里的纸条倒进托盘,像倒出一把碎玻璃,他随机抽出三张,念——

①“江沉同学,你是否能做到下次不拖后腿?”

江沉点点头简单的说了一句:“可以”

②“沈莫清,如果江沉下次再像这次晕倒,你会怎么办?”

沈莫清看向江沉,江沉替他答:“他会先打 120,再打我自己一巴掌,让我保持清醒。

③“杨银泰,你配被原谅吗?”

杨银泰攥着话筒,指节发白。

“不配。”

但我会把‘不配’两个字,写进每天的值日表。今天擦黑板,明天搬器材,后天去校门口扶共享单车,直到我把‘不配’擦成‘匹配’。”

周主任把三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让椅背贴椅背,形成一个等边三角的“星”。

“现在,你们仨,背对背,闭眼,默数 10 秒。

数完,转身,如果愿意,就拥抱。”

十秒里,天窗外的晚霞彻底暗下来,玻璃房变成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三张少年人的脸——

一张苍白,一张涨红,一张挂满泪痕。

第十秒结束,三人同时转身。

没有拥抱,却同时伸出手,十指交叉,像三股绳子,拧成一股,虽然他们正式认识了。

江沉说:“以后我停药,先告诉你们。”

沈莫清说:“以后我挥拳,先打空气,再打报告。”

杨银泰说:“以后我想扔东西,先扔给你们俩,你们再扔回给我——直到扔成接力棒,而不是炸弹。”

他们笑成一圈:六目相对,笑声兜成圆环,像不会散场的青春。

这时,直播弹幕的最后一分钟

【对不起,我骂过你们。】

【对不起,我围观过你们。】

【对不起,谢谢。】

屏幕滚动到最后,出现一行金色加粗大字——“本场直播,将保存至毕业,作为‘裂缝档案’001 号。”

那只在办公室门口被捏得变形的矿泉水瓶盖,杨银泰回家后没扔,反而用砂纸磨平了锯齿,钻了个孔,穿进一条黑色伞绳,挂在台灯下。

瓶盖内侧用记号笔写着极小的两行字——11.5日今天很开心,江沉没有晕倒。

他把那天用笔画了一个爱心标记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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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色的Mock-up
连载中木斯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