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梦境的余温还包裹着他。
梦里,他大概三岁,或者四岁。小风赐还躺在婴儿车里,裹着浅蓝色的毯子,只露出一张小脸。婴儿车停在客厅,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
小何期深踮着脚尖,小手扒着婴儿车的边缘,努力往里看。
他看见小风赐黑葡萄似的眼睛,看见他挥舞的小拳头,看见他咧开没牙的嘴,咯咯地笑。
“风、赐。”小何期深奶声奶气地叫,发音还不准,像在说“分次”。小风赐笑得更欢了,小手抓住他伸进去的手指。软软的,热热的。
小何期深踮着脚尖太久,身体开始摇晃。一双手就把他抱起来——父亲的双手,有力,温暖,把他举高,让他能俯视婴儿车里的小风赐。
“看看,这是弟弟。”
父亲的声音在梦里有些模糊,但带着笑:“以后你们要一起玩,知道吗?”
小何期深低头看着婴儿车里的小风赐,小风赐也抬头看他,黑眼睛亮晶晶。
然后父亲笑了,笑声很爽朗。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在问要不要喝茶。
阳光更暖了,整个客厅都浸泡在金色的光晕里,空气里有刚烤好的饼干香。
一切都是那么幸福。完整的家,健康的身体,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咯咯笑的小风赐。
然后梦就醒了。
何期深眨眨眼,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墙壁有些地方墙皮剥落,他盯着那处斑驳,试图把意识重新拉回梦里。
拉回那个有父亲温暖怀抱、有母亲温柔声音、有小风赐咯咯笑声的客厅。
闭上眼睛,深呼吸,在脑海里勾勒画面:阳光,婴儿车,浅蓝色毯子,父亲的手,饼干香……
但画面没有了温度,没有了声音,没有了那种包裹全身的幸福感。
他进不去了,梦的门关上了,无论他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数到一百二十三时,放弃了。
睡不着了。
何期深睁开眼睛,坐起来,靠在床头。
房间里很冷,暖气开得不足。他裹紧被子,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离日出还有两个多小时。
风赐不在房间里。
何期深环顾四周,窗边的椅子空着,卫生间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风赐可能去散步了。
何期深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外面街道空荡,路灯还亮着,偶尔有夜归的车驶过。
更远处,是漆黑的一片,那是海的方向。
何期深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玻璃的寒冷穿透皮肤,让他清醒得痛苦。
也许用不了十年,五年,三年,他就会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变成一具需要人照顾的躯壳。
那时候,卓三还会照顾他吗?学校还会要他吗?父亲母亲会……回来看他吗?
他想找个没人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但伤口太深了,舔不干净,只会越舔越痛。
何期深离开窗边,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侧过身,他蜷缩起来,像胎儿在母体里的姿势。被子很薄,他冷得微微发抖。
他试着再次入睡,试着回到那个梦里。
他数羊,数到一千只羊跳过栅栏;
他背古诗,从“床前明月光”背到“大漠孤烟直”;
他回忆物理公式,回忆化学方程式,回忆英语单词。
都没用。
凌晨四点,房间里的黑暗浓稠。
何期深放弃了入睡,睁着眼睛,再次看向天花板。
他想,如果现在死了,会有人为他哭泣吗?
卓三也许会,焦老师也许会,柏渐之、郝良、广竹……也许会,但大概只会哭一会儿,然后继续他们的生活。
父亲不会,母亲……不会,彰主任不会,那些匆匆路过的陌生人更不会。
而风赐……
凌晨四点半,离日出还有一个小时。
何期深坐起来,开始穿衣服。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他背上包,检查了药和诊断报告都在,然后轻轻拉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下楼梯,前台值班的阿姨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没打扰,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街道上空无一人,风很冷。何期深裹紧外套,朝着海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天空像一块巨大的调色盘,最东边是鱼肚白。海面平静,倒映着天色。
何期深踩在沙滩上,沙子是冰的。他走得很慢,右手插在口袋里。他走到海浪能打到的边缘,停下。
海水涌上来,淹没脚踝,再退下去。
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空已经亮了些。云层被镶上金边,像燃烧的羽毛。
何期深看着那片逐渐明亮的天空,看着那片无边的海。
海浪的声音很有规律,哗啦——哗啦——
像母亲摇晃摇篮的节奏,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如果走进海里,会怎样?
海水会很冷,但很快就会麻木。
身体会下沉,被海水包裹,像回到母体。
呼吸会困难,然后一切都会结束。
疾病,疼痛,那些他背负不起的恩情,那些看不见的未来。
他不想再麻烦别人了。不想麻烦那些可能还记得他、会为他难过的人。
他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不想那样活着。
何期深往前走了一步。
海水淹到小腿,裤子湿了。他又走了一步,海水到了膝盖,浪打过来,冲击着身体。
再往前走,水会更深,浪会更大,直到淹没头顶,直到一切都结束。
很简单,只需要继续往前走。
他闭上眼,又往前迈了一步。
海水到大腿,身体开始发抖,不受控制地发抖。
“期深。”
何期深没有回头。
他知道,只要一回头,就会看见风赐站在沙滩上,穿着那件浅蓝色连帽衫,脸上是焦急和悲伤。
他会说“期深,不要”,会说“回来,我陪你”。
会说所有能让他心软的话。
所以他没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又一步。
海水到腰了,浪打过来,冲击着胸口。
“期深,求你了。”
“别这样。”
“回来好不好?”
“我们去看日出,你说好要陪我看日出的。”
日出。
何期深看向东方。
天空更亮了,海面染成了一片流动的熔金。
太阳快要出来了,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但他不想要新的一天了。
不想要更多的疼痛,更多的无力,更多的、看不见希望的明天。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浪打过来,几乎要把他冲倒。
“期深——”
风赐的声音被海浪声淹没。
水到肩膀了。下一个浪打过来,他可能会摔倒,然后海水会灌进鼻腔,灌进肺里。
他准备迈出最后一步——
一双手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力量很大,是成年男人的力量,把他往后拖。
何期深挣扎,但那双手纹丝不动。他被拖回浅水区,拖回沙滩上,然后被重重摔在沙地上。
“你他妈疯了吗?!”一个陌生的的声音响起。
何期深躺在沙滩上,大口喘气。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逆着晨光站在他面前,看不清脸。
那人晃了晃他:“说话!为什么寻死?”
何期深还是沉默。
他挣开对方的手,坐起来,抱着膝盖,看着海面。
太阳刚好在那一刻跃出海平面。
那人也坐下了,就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点上:“我见过两个你这样的人,第一个是在黄河边,一个中年男人,工作丢了,欠了一屁股债。”
“我把他从河里拉上来,他哭了一晚上,说谢谢我。”
“三天后,新闻说他在出租屋里开煤气自杀了。”
“第二个是在华山,一个女孩,高考没考好,被家里骂得受不了,跑到山顶想跳。”
“我把她劝下来了,陪她坐了一夜,听她讲她爸妈多严厉,她多累。”
“一个月后,我在报纸上看到,她吞安眠药死了。”
他弹了弹烟灰:“你是第三个。所以我得看着你,不能让你再死。”
何期深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管别人死活?我死了,跟你也没关系。”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因为我他妈也想过死。不止一次。”
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腕上几道白色的疤:“看见没?十六岁那年划的。”
“那时候我刚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身上一分钱没有,不知道家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躺在桥洞里,觉得活着没意思,就划了。”
他放下袖子,又吸了口烟:“但没死成。血流了一会儿就凝了,疼得我龇牙咧嘴。”
“第二天早上,有个捡破烂的老太太路过,给了我半个馒头。我就想,算了,再活一天看看。”
“……后来呢?”
“后来就活到现在了。”
那人把烟蒂按灭在沙子里:“到处走,到处打工,攒点钱就去下一个地方。”
“我想,中国真大……但我走遍每一个城市,总有一天能碰到认识我的人,或者我认识的人。说不定就能找到家,找到我爸。”
“……你呢?为什么想死?”
何期深沉默了很久。
“病了,治不好的病。”
“身体在一点点坏掉,以后会动不了,说不了话,需要人照顾。我没钱治,也不想拖累别人,不想……不想变成那样。”
“多大了?”
“十七。”
“十七……”那人重复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朝何期深伸出手:“起来。我送你回去。”
何期深没动。
“起来,不管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然后我会在那儿待几天,看着你。”
“如果你还想死,等我走了再死。但在我眼皮子底下,不行。”
何期深看着他伸出的手,一双干过很多活、受过很多苦的手。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握住那只手,被拉了起来。
“我叫卓见空,你呢?”
“何期深。”
“走吧,何期深。”卓见空转身朝沙滩外走去,“带路,你住哪儿?”
何期深跟在他身后,卓见空回头看了他一眼,脱下自己的外套扔给他:“穿上。别没被淹死先冻死。”
何期深接过外套。他穿上,袖子有点长。
两人一前一后,在清晨空旷的沙滩上。
海浪还在身后哗啦哗啦地响,像在送行,像在挽留。
走到青旅门口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卓见空抬头看了看青旅的招牌,又看了看何期深苍白的脸:“就这儿?行,我跟你上去,等你换身干衣服。然后我们去吃早饭,我请。”
“不用……”
“我说我请。你现在这样,我不看着不行。”
何期深没再争辩。
他带着卓见空上楼,打开房门。房间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你先换衣服,”卓见空在门口坐下,背对着房间,“快点,我饿死了。”
何期深关上门,脱掉湿透的衣服,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干衣服。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
但他刚刚差点死在海里。
他穿上卓见空的外套,打开门。卓见空站起来:“走吧。”
两人下楼,在街边找了家早点铺。
卓见空点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四个包子。东西上来后,他埋头就吃。
何期深小口喝着豆浆,没什么胃口。
“吃,”卓见空把一根油条推到他面前,“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
何期深勉强吃了几口。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卓见空问,嘴里塞着包子。
“回学校,明天有课。”
“然后呢?病怎么办?”
“吃药,定期复查。能拖多久是多久。”
“行,我跟你一起回去。”
“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回去,在你学校附近找个活儿干,顺便看着你。等你状态稳定了,不想死了,我再走。”
“为什么?我们才认识几个小时。”
卓见空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因为我不想再看见第三个人死在我面前,再一、再二、不再三。”
“因为你还年轻,才十七岁。”
“……别多想,”卓见空站起来,付了钱,“就当我闲着没事干,想找个地方待一段时间。走吧,去退房,然后买票回去。”
两人走出早点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