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江城之前,蔚心蓝做好足够准备,料想这个年关必定艰难,然而事实是,家里有人要砸屋子,她这个破窗而逃的例子倒暂时无人来管了。
年夜是在老宅过的,亲戚齐聚一堂,蔚心蓝和堂姐家一大一小俩个孩子躲在玩具房。而陈介然呢,架腿坐在大厅沙发,各类言语劝诫中,他铁了心说要辞职。
他休假这段时间,谣言四散。蔚心蓝才知道外面传言他有未成年女友——什么同游夜市,什么通信来往,包括送随身听礼物,说得有板有眼,要不是她身在其中,几乎也要信了这些。
堂姐知道蔚心蓝和他走得近,问一句,后者险是跳起来。
实则蔚心蓝心里很矛盾,她完全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陈介然不解释?堂姐却问,拿不出证据,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没人会信。
每个人都是这样长大的吧。
晚上老一辈的睡得早,年轻的难得被允许去外边续摊,蔚心蓝也去了,虽然觉得他们可能被嘱咐对陈介然实施人海战术。
在瀚江河畔转一圈,他们去KTV打麻将唱歌。
某位堂兄承担了今日花费,他们吹捧了他一番,说起今年升迁,相关单位一些不为人知的实际情况,分析利弊,顺便谈谈跌宕的国际关系和股市。
真烦,蔚心蓝移开几步位置,找到了角落里的陈介然。
他晚上被围着说教,连饭也没好好吃,这会儿聊胜于无地叉水果,靠在椅背慢吞吞地嚼。
“不去点歌?”陈介然看见她过来。
麦克风被另外两个孩子霸占,蔚心蓝点的歌曲一直被插队,她懒得再唱,干脆去看人打麻将。
奈何那边的话题听得人耳朵漏油,避无可避地走到他这里来。
“你去洗照片了么?”她实在说不出安慰的话,憋了一会儿,说起了前些天存在他相机中她与纪明禾的那些照片。
“嗯,”答应的事自然做到,陈介然点头,“什么时候拿给你?”
“给了我放哪里?”她反问。
能听得出女孩言语中不合时宜的愤怒,陈介然微微顿住动作,银叉放回盘中,抽了纸巾覆在手指上慢慢擦,又想想,似乎找到了缘由,“他们把你的歌顶了?”
说完要起身,蔚心蓝猛地拽住了他的胳膊,“我才不唱。”
力气真大,他顺势又坐下了,气定神闲,“那是怎么了?”
怎么了呢,蔚心蓝也不懂。胸口一口气堵在那儿不上不下找不到出口,她巡视周遭,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狠狠刮过,像恨不得将所有热闹和欢欣都割破。
“我们是家人。”她哽了下,莫名其妙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陈介然是爷爷最喜爱的孩子,他为人谦虚温和,对谁都很好,年年过来,还会给小的几个带礼物,没有哪场聚会不以他为中心的。
堂哥们从前什么嘴脸就不提了,连孩子们也不肯再如从前般的,刚乍一看,陈介然周围空了三四个位置,像看不见的结界隔绝了他与众人。
但蔚心蓝知道不是意外,他们不想靠近他,或许有人教唆,做惯棋子的人便听从,即使这是他们曾经最喜欢的小叔叔。
“……”陈介然立即明白了,他很快直身,严阵以待,“心蓝,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要怎么样安慰可怜的女孩,巨大的音响声快把他每一根神经都震断了,每一次开口,声音轻得传不进自己的耳朵,他张着嘴,却好像又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失重感浮上来,他用手指压住打火机侧边的齿轮,有一下没一下地拨。
“大道理谁不懂啊?!”蔚心蓝没耐心在KTV包厢里听人生道理,她瞥见他手心的打火机,开门见山地询问,“你想抽烟?”
她将他带出包厢。
疏影横斜:【烟真臭,又苦又腥,过滤嘴咬久了,滑得好像在生吃鱿鱼,燥热的,混浊的烟雾从我健康的肺部经过,烟油味熏得人想吐。】
JMH:【下次你带我试试。】
“怎么样?”陈介然咬着烟,好笑地看着她严肃的脸。
蔚心蓝做什么都很认真,包括这种世俗意义上的变坏。烟很呛人,但小心准备好了也不至于狼狈,薄荷醇麻痹呼吸道,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天灵盖的存在。
淡淡地吐了一口气,她嫌恶地评价,“臭。”
陈介然差点咬不住他嘴里的烟,一手按在墙壁上,胸腔微微震动,喉咙里滚出轻快的笑声。
蔚心蓝不继续了,她完全体会不到抽烟的乐趣。做风纪委员时,偶尔也会抓到躲在角落里抽烟的男同学,交上来的检讨大都会忏悔自己是因为好奇、因为觉得酷才接触香烟。
蔚心蓝不好奇,也不觉得吸食致癌物很酷。这次试过之后,更笃定自己的观点。
男生知道什么是酷?像孙松一样,以为学港片里面走路把手揣口袋就是酷?蠢死了。
“那给我吧。”
不用别人帮忙,蔚心蓝躲开陈介然的手,目光锁定烟灰缸,烟头朝下摁上去,碾转两圈。
暗红的焰熄得彻底,残雾像一根细线,慢悠悠地飘上来。
陈介然仍然感叹,“让柳主任知道我让你抽烟就完了。”
“你本来就要完了,也不差这零星半点吧。”蔚心蓝冷着脸,“名声不好,还怎么在单位待下去。”
无论处在什么位置都一样吧,做得好的时候大家选你当楷模,造出神一般的人设,到临了半分捕风捉影的疑点就轻易将虚浮的形象毁灭。
不会有谁是其他人眼中是绝对完美的,不符合想象即是原罪。
“很累。”他终于承认,“我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息。不管你爷爷同不同意,这件事不会按照他的想法发展。”
即使能够证明清白,人言依旧可畏。更何况他一心只求了结,只身摔进脏水里,污染自己,拯救自己。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走廊墙壁被声乐震得嗡嗡颤抖,高分贝的噪音伴随低音炮,他在尘嚣中微微勾唇,喊她的名字,“心蓝,伸手。”
蔚心蓝捧起双手,接住了他送过来的东西。
是两串冰冷的钥匙。
“给你的礼物,”陈介然说,“新年快乐,心蓝。”
这是沿江路小区的房门钥匙。陈介然要走了,他什么都不想带走,轻装上阵,去一个他也没有确切答案的未来。
“没那么文艺。”陈介然笑得前俯后仰,他用手指勾了下其中一把钥匙,说道,“这是602的备用钥匙,你先保管着吧。潇潇这次去南城治疗,应该把纪姨的积蓄用得差不多了,房租我不再收了,让她们继续住下去。这样的话,等纪姨回去工作,再加上她们转租杂物间的钱,还能再支撑一段时间。”
另外一串则是502,“送给你用。”
蔚家人送的,是应该送还蔚家人,但他在这儿辛苦扮演好儿子的费用谁来结算,最后决定送给蔚心蓝,好歹他们是有过共同秘密的好友。
“你才不是我的好友,”蔚心蓝不理解,“我要房子干嘛?”
就算有房子,她也不能真搬过去住吧?
“明面上我会把它交给中介出售,以后无论是你爷爷,或者柳主任都不会再来沿江路了。” 陈介然说,“刚才不是还抱怨说照片给了你也没地方放么,就放这儿吧,所有你觉得无处安放的秘密——你和纪明禾的信,你想买的匿名电话卡,或者是照片、日漫杂志?”
所有不能被理解的心事都不用再飘零在外了。
蔚心蓝紧紧地捏住钥匙,很轻地开口,“陈介然,你还记得报道那天么?”
“嗯?”
“妈妈临时有事,拜托你来接我去学校。”
“怎么了呢?”
“你在我家楼下抽烟——”迟来的愧疚涌上来,口鼻淹没在无止境的盐水,她一眨眼睛,泪水扑簌簌地落在手心,“我喊妈妈去窗子旁边……”
凭什么这样的人可以成为楷模,凭什么他的出格都遮挡在茂密的灌丛后边。
但当他的一切——卑劣也好,误解也好——公之于众,她却不如想象中的畅快。
陈介然还以为什么大事,他哼哼地笑了声,“这不是没逮着我么,你别扭什么?”
窗子拉开的一瞬间他就把烟掐灭了,孩子这点小心机在他眼里和玩儿似的。
“你知道?”蔚心蓝倏地抬眸。
陈介然不置可否,“我小时候也像你这样。”
她不能想象他的小时候。
自陈介然出现的那天开始,她只是被迫多了一个被斥责的理由。
带着完美标签出现的小叔叔,除了身世无可诟病的榜样。
“我从来没送过你礼物。”她看着钥匙,“你还会回来么?”
“怎么好像生离死别了呢,”陈介然笑得不行,往她脑袋上按了下,“我当然回来,等你考完试好么?我请你,还有明禾一起吃饭。”
他谋划的更多,现在蔚心蓝只有十六岁,就算要把房子过户过去,得她的直系监护人签名才行。
只能等高考结束,再回来办这件事。
“你说的?”蔚心蓝总是觉得他在敷衍。
“应该吧,”虽然他答应的事情好像没有哪件失约的,但是未来的事谁说得准,“也可能我真的找了份请不上假的工作?”
说起来好像很惨,但要生活下去,总是免不了勉强自己做一些不喜欢的工作吧。
只说在学校时,毕设是按着导师的意见和喜好改动。
展览在美术馆,被赋予深刻的现代意义。
一副不太像他的作品。
“……那你不如留下来。”
陈介然笑,“为不喜欢的人工作,大不了就辞职,和不喜欢的人结婚,害人害己的。”
没有唐家,也会有王家张家,只要在这小城中,只要他陷在你来我往的关系网中,迟早因为厌倦而妥协,然后沉沦。
“和谁结婚都是一样。”蔚心蓝诚实得像个过来人。
但他总有可解之法。
“你确定?”
“嗯。”
陈介然喉间挤出一丝恶劣的嗤笑,“是么,那哪一天,柳主任让你和纪明禾的前男友相亲,你也能——”
“陈介然!”像是焦油与香精同时鼻腔里冲,蔚心蓝头皮发麻,胃酸翻涌,喉咙里“嗬嗬”地响动着,她想控制,但实在无能为力,“哇”一声哕出来,挂了陈介然一身。
“……”是说错话了,但也不必要得到这样的惩罚吧。
衣摆上堪称五彩缤纷的呕吐物还在往下坠,但陈介然不敢在暴怒的侄女面前轻举妄动,举起双手,退后一步,示意和好。
“……”蔚心蓝没那么好哄,她一手捂住虚弱的胃部,指向走廊尽头,微笑,“从那滚。”
不会有和任何一个前男友相亲的情节哦!两个女主无爱情交叉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1章 心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