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卧房烛火通明。
江宁正将一沓沓银票卷成细卷,放进包袱最底层,上面垫着几身换洗衣物,再塞进钱钱的小布球,一个鼓鼓囊囊的蓝花棉布包袱便成了形。
这就是她们的全部身家了。
紫菀抱着钱钱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钱钱一脸兴奋,尾巴摇的飞快,大概以为今晚只是出门夜游。
江宁顺着小狗的头,叮嘱道:“钱钱乖,路上一定不能叫。”
紫菀满面忧虑:“小姐,咱们真的要跑吗?”
“再不跑来不及了。”江宁垂着眸,语气却非常坚定,“侯府明日便会派人来,今夜是唯一的机会。”
她要去西北找外祖父,留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说不定还会连累谢五。
“可是小姐,咱们从未出过远门,怎么去呢?那个凉州到底在哪?”
江宁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只隐约记得去年外祖父在家书上提过一次,大军正在凉州驻守,那边的葡萄又大又甜,她一定爱吃。
可战局多变,他如今身在何处她根本一无所知。
她压下满心的不安,牵起紫菀的手朝着狗洞走去:“我们先去拂云街,那里有家镖局,雇车让他们带我们去。凉州是外祖父的地盘,就算他眼下不在,我们到了那里也是安全的。”
她在心中一遍一遍默念,像是给自己鼓劲:“只要给足银子,哪里都能送的到。”
谢五不会骗她。
所以她一定能到凉州,一定能的。
紫菀犹犹豫豫,扯住江宁的袖角:“小姐,要不我们去找谢公子帮忙?”
“不行,我们不能连累他。”江宁停下来看她,唇角垂了下来,“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她抬头,檐下那对琉璃风铃随风轻曳,月光下清透如玉,叮叮当当地响个没完。
像是某人在喊“宁宁”。
她没有去摘。
只是在心里默默回道:再见。
望着她眸中满是落寞,紫菀也不再拦:“奴婢都听小姐的,小姐去哪我就去哪。”
两只手又握紧了些。
江宁笑了笑:“别怕,我们只是暂时离开,还会回来的。”
为了松快些气氛,她故意打趣道:“不然裴公子该追到西北找我要人了。”
紫菀才要溢出的眼泪硬生生被她气了回去。
月色凄凄,两道纤影熟练地钻过狗洞,手拉着手,踏着一地寒霜远去。
*
谢行舟负手立在门槛外,抬眼望着儿子这副架势,字字冒火:“深更半夜,你又准备去干什么?”
谢祈安攥了攥拳,抬眸直视天颜,分毫不避:“儿臣要去找江宁。”
“你——”
谢行舟正欲发作,暗卫的身影从檐上掠来,如疾风般到了众人面前,单膝跪下。
甚至顾不上陛下在此,他飞速回禀:“殿下不好了,江大小姐正在收拾包袱,好像打算逃去凉州。”
“你说什么?”
父子俩同时惊诧出声。
凉州距京都千里之遥,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就这么拎着包袱去了?
暗卫缓了口气,续道:“属下不敢惊动,派人悄悄跟着,算算时间眼下大抵已经动身了。”
“孤去追。”
谢祈安抬脚便往外走。
“站住!”
话音刚落,侍卫们将他团团围住,谢祈安拧着眉望去,第一次在父皇眼中看到如此冷厉的拒绝:“这件事朕来处理,你不许插手。”
他满腹不忿:“凭什么?”
谢行舟冷冷道:“你有什么资格插手?”
“况且你打算如何处置?闹的满城风雨?让她坐实抗旨逃婚的罪名么?”
一句一句的诘问迎面砸来,那紧攥的拳突然没了力气,无力地垂下。
他的确没有资格。
他不是她的谁,不是兄长,不是未婚夫,不是有资格替她出头的任何一个身份。
他们算朋友吗?
如果算,为何她连道别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仗着独子身份胡闹的储君,十八年来碌碌无为,父皇口中的“天资愚钝”,太傅叹息声里的“璞玉未琢”,连演个假情郎都被她嫌弃“草包”。
父皇不再看他,转身下令:“沿着出城的大道去寻,守在城门关卡处,见到人以后客客气气请回去,记住动静要小,不要吓着她。”
时近深秋,夜风里的寒意又重了些,刮在身上隐隐作痛。
谢祈安抬头,漆黑夜幕里北斗星璨璨夺目,斗柄指着的方向正是西北。
天上最亮的七颗星星,也在指引她离开吗?
养心殿。
父子俩一个在正殿,一个在暖阁。
谢行舟怕他不安分,亲自押着他来了养心殿等消息。
谢祈安像孤魂野鬼般在殿内踱步游荡,绕了一圈又一圈,怔怔的眼底渐渐浮起虚影。
从狗洞里钻出来笑着拍灰的江宁,吃到喜欢的糕点会忍不住眯眼的江宁,掰着指头认真算能不能养活他的江宁,勾住他小指时眼睛亮晶晶的江宁……
很多很多个江宁。
烛火一晃,那些虚影顿时如泡沫般化为乌有。
垂眸望去,掌心空空如也。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真没用啊谢祈安,连她的影子都抓不住。
他慢慢收拢自己的五指,虚虚握住。
自然什么也没有。
他继续收紧,攥紧,指尖一点一点嵌入掌心。
依旧什么都没有。
一个令他心惊的念头忽然闪过。
如果当初不是贪玩应下这桩差事,她是不是会过的好些?
若不是他宫宴上替她出头,永宁侯不会那般警觉亲自登门;若不是他中秋夜把人带走,表哥不会在江府发疯,害她被吓晕过去;若不是他在朝堂上弹劾江淮年,侯府不会提前送来婚服,害她连最后一点自由都被剥夺……
他每一次所谓的帮忙,代价都是她的自由和安危。
他应该离她远一点的。
想通这一层,满心的愤懑和不甘都凝聚到了紧攥的右拳上,拳硬如石,在摇曳的灯影下止不住地轻颤。
内心深处忽然涌来一股冲动,将他仅剩的理智瞬间冲垮。
像是要惩罚自己,他挥拳狠狠砸向面前的青砖墙。
“砰”的一声闷响。
手被震的发麻,他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砖石上,紧闭着眼,感受疼痛从手臂一路啃噬而过。
耳畔突然跳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谢祈安怔了怔,睁开早已红透的眼睛。
眼前是一面沉穆素雅的青砖墙面,砖石之间严丝合缝,一道道灰缝细密如发,几不可察。
可是,近在眼前的一道……裂开了。
他伸手推了推那块砖石,青砖竟然动了动,澄泥簌簌落下。
谢祈安心头一跳,立马掉转方向,顺着那一道缝隙用小指一点一点把青砖朝外抠。
缝隙很小,他的小指也只能勉强卡进去,又很难施力,不一会儿便又酸又麻。
他没停,继续抠。
小指快没有知觉之时,青砖终于脱落在地。
一个暗格露了出来。
他伸手朝里摸,指尖触到一卷冰凉的绸缎。
心骤然跳的极快,他没有立即拿出来,可那触感他再熟悉不过,幼时曾在父皇书案上把玩过无数次。
是圣旨。
为什么这里会藏着一道圣旨?
明黄的卷轴被取了出来,展开。
暖阁里的烛火似乎又暗了些,他未唤人添灯,眯着眼辨认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国家之根本,在于储嗣。今皇太孙谢祈安,年虽幼冲,已见岐嶷之姿,深慰朕心。朕念及宁氏一族代出忠良,世守边陲,功在社稷。今有宁氏幼女江宁,诞于熙元二十二年孟春,与太孙年岁相匹,门祚相当。特依周礼,赐为婚姻。待及笄之年,择吉日完婚,以绵宗庙,以固国本……”
他一字一字念下去,捧着圣旨的手越来越颤。
这是赐婚圣旨。
是他和江宁的赐婚圣旨。
他们的名字,十六年前就写在一起了。
雾气蒸腾而起,静室无风,可烛火在他眼底晃了又晃。
他拼命忍回眼泪,颤抖着摸向右下方落款处。
十六年过去,那方朱红的玺印早不复当年的鲜艳夺目,沉黯如血珀,指尖抚上,印泥微微凸起的粗粝感直击心底,他手腕一颤,险些没握住这卷圣旨。
是真的。
圣旨是真的。
她本该是他的太子妃。
*
正殿书案后,谢行舟正在批阅奏折,朱笔悬悬未落之时,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来。
“啪!”
他带着倦意抬头,还未看清眼前人,一卷明黄的卷轴便拍在了案上。
谢行舟被吓了个激灵,朱笔在折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沉沉的眼皮蓦然睁开,望见案上那卷摊开的圣旨时,顿时心虚的不敢抬眼。
追悔莫及。
皇宫这么大,他为何要把谢祈安关在养心殿,还偏偏就是那间暖阁,先帝晚年最常批折子的地方。
谢祈安眸中几欲燃火,他双手撑在案上,颀长的身形俯下一片阴影,笼着案上层层叠叠的奏疏。
“父皇,儿臣需要一个解释。”
谢行舟:藏了十六年的圣旨被我儿子挖出来了该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谢祈安:祖传的老婆被我爹作没了,已气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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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