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听了他的“报复”,忍不住咯咯笑起来:“谢五你是不是傻瓜,哪有人喜欢被人骂的?”
他没接话,唇边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又勾了勾。
狗洞已在眼前,江宁拎着裙摆弯下身子:“明日的考察你若表现不好,我也骂你,狠狠骂你。”
她故意板起脸,可睨来的目光里满是笑意,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
谢祈安忍不住翘起嘴角,望着那抹月白身影拂过眼前,悠悠道:“我可不会再给你机会。”
翌日一早,江宁从小洞钻出来时,谢祈安正拎着油纸包,倚在墙角等她。
钱钱已经和他混熟了,摇着尾巴在他脚边蹭来蹭去,他笑眯眯地站着没动,眼尾那抹笑意在晨光里格外晃眼。
“昨日你说喜欢牡丹,我便带了牡丹饼,你尝尝如何?”
江宁愣了一下。
她只是随口夸了句花瓣漂亮,哪知这人便拿来揣摩她的口味。
油纸包揭开,刚出炉的牡丹饼还冒着热气,饼皮酥脆,印着的牡丹花纹栩栩如生,新鲜花瓣和豆沙调的馅甜而不腻,清香阵阵。
她低头看着,嘴角忍不住上扬,却不认账:“那是昨日,今日我又不想吃牡丹饼。”
她以为谢祈安会失望,可他只是拢上油纸包放在一旁,又展开折扇摇了摇。
眼中笑意更浓,他静静地看着她,忽然道:“我知道了,今日是玫瑰酥。”
江宁一怔:“你怎么知道?”
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她今日的衣饰,他笃定道:“你今日穿了藕粉色的裙子,发间簪的绢花是玫瑰,而且……”
他故意顿了顿,见她不解地朝前探了些身子,忽地俯身,二人之间的距离顿时拉近。
鼻尖轻轻一嗅,他瞄着她泛起红意的脸,温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耳廓:“你今日熏的是玫瑰香。”
话音刚落,江宁的脸滚烫起来:“你……你……”
他笑着退开两步,眼底的狡黠劲儿更浓了:“宁宁老师,我猜的对吗?”
她又羞又气,一把推开他朝巷口走去:“谁让你闻了?你是小狗吗?”
谢祈安忍俊不禁,快步跟在她身后,两道身影在晨光里相叠,他的声音也追上了她。
“老师还没打分呢,到底对不对?”
她没好气地怼道:“考察才刚开始呢,最多给你加一分。”
一阵风从身后扑了来。
江宁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手臂忽地从她身侧穿过,牢牢一扣,她整只手都被他紧紧裹住。
“这个加几分?”
“你……你松开!”
她试着甩了甩,可二人十指紧扣,固若金汤。
谢祈安理直气壮:“不松,是你说的要考察。”他得意地晃了晃二人交握的手:“我要牵一整天。”
江宁觉得自己简直是昏头了,怎么会提出考察这个要求的,这人不知何时把守则背的滚瓜烂熟,用起来更是如鱼得水。
他牵着她的手在拂云街上晃荡,逢铺便入,见摊便停,一条不长的街足足逛了一日。
路过那家星货铺子,他停住了。
“宁宁,这对琉璃风铃上次你看中了,买回去挂在檐下好不好?”
“不要,太吵,影响我睡觉。”
他笑眯眯地掏钱:“包起来。”
江宁:“……”
转头又进了首饰铺,他拈起一支珠花端详片刻,簪入她发间,退后看了看,笑的眉眼弯弯。
“宁宁,这支珠花很配你。”
“我戴什么都好看。”
“那是自然。”他扭头付钱,大掌一挥,“老板,这些都要了。”
老板差点儿惊掉下巴:“全部都要?”
谢祈安点头:“全部。”
江宁赶忙拉住他:“你疯了?我妆奁里放不下这么多。”
“哦,那再买个新的梳妆台。”
她还来不及反驳,又被他牵进了下一家铺子。
茶馆、戏楼、酒肆……每一家铺子都要进,还伴着他在耳边热络的解释。
“这是茶馆,喝茶的。”
“这是戏楼,看戏的。”
“这是酒肆,卖酒的,不过你还小,不能喝酒。”
江宁被他烦的忍不住叫停:“我又不是小孩,当然知道。”
他冲着她笑:“那你不知道哪个?”
目光在长街上扫了扫,她抬手指着远处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上头印着大大的“兴隆”二字:“那家是什么?”
谢祈安伸颈望了望:“哦,是镖局,就是押运货物,护送人身的。”
“只要给足银子,哪里他们都能送的到。”
“欸!”
她还在琢磨这个头回见的新鲜玩意,他又牵起她继续逛:“不过咱们用不上,还是去点心铺子吧。”
整整一日,“宁宁”两个字都挂在他嘴边,喊的又密又甜,“宁宁你看看这个”,“宁宁我们去那边”,“宁宁你饿不饿”。
一声一声,比街边小贩的吆喝声还勤上一倍,热络三分。
江宁撅嘴:真不愧家里是做小生意的!
可耳根却不听她的话,越来越红,越来越烫。
她终于忍不住在书铺前拽住他:“你能不能别喊了?”
“再喊扣分!”
谢祈安眉梢微微一挑:“可这是守则第一条,老师是想篡改教案?”
江宁被他一噎,只能由着他又进了书铺,谁知才一进来,满屋墨香扑面而来,笑了一日的他突然清醒了些:“走错了。”
“欸!”江宁拉住拔腿就走的他,“没走错,我正好想买几本新的话本子。”
近来府上采买的总是不合她心意,晦涩难懂,情节更是云里雾里。
她既想买,谢祈安便耐心地陪着她挑,他这些年正经书没读几本,话本游记、武侠传奇倒是偷摸看了不少。
他在书架前抽出几本翻了翻,都是些老掉牙的才子佳人,便放了回去。
忽然瞥见角落里堆着一摞眼生的册子,用油纸紧紧裹着,只在边角处露出一点花花绿绿的封皮。
他随手捡来一本,目光一扫,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江宁扭身过来张望:“找到好看的了?”
“没有!”
他赶忙把册子往身后一藏,借着身形遮掩偷偷丢到角落。
脸已经红透了,一阵一阵冒着热气。
望着他额上密密麻麻的汗,江宁疑惑:“你怎么了?这里很热吗?”
他连连摇头:“没事,可能是刚才吃多了。”
江宁也没在意,继续在书架上搜罗起来,身旁那个人却安静了许多,她瞄见一本新奇的,兴奋地抽了出来:“谢五,这本风流狐狸俏书生好像还不错。”
声音又清又脆,大半个书铺都听得见,谢祈安想伸手捂她的嘴都来不及。
他刚一靠近,那股玫瑰香扑面袭来,才褪了些热意的脸又滚烫起来,他嗯嗯啊啊地胡乱应着,压根不敢抬头看她。
江宁恍然,拍了下脑门:“哎我差点儿忘了,你不识字,那你肯定没看过。”
谢祈安支支吾吾:“其实也认得几个字……”
“那你看过哪些?”
她落落大方地问道。
谁知他的脸更红了,赶忙压低了声音:“宁宁,这种书都是偷偷看的,你小点声。”
江宁眨了眨眼,一双清眸干干净净:“为何要偷偷看?我都看过许多了。”
在他怔怔的目光中,她勾着没被牵住的那只手数起来:“西厢记、离魂记……”
她还没数完,他先忍不住开口打断:“你为何看过这么多?你不是不能出门么?”
江宁:“托买办买的呀,我常让他帮我寻些有意思的话本打发时间,从前买的还不错,最近的不太行,我都看不懂。”
谢祈安忽然眉心一沉:“最近你都看些什么?”
江宁蹙了蹙眉回忆:“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写着写着,就开始写花花草草,风风雨雨的……”
他面色又紧了些,声音压的极轻:“呃,是不是巫山**?”
“欸对对对!就是这个词!”江宁连忙点头,笑着问他,“你怎么知道,你也看过?”
“那不是真的风雨。”他红着脸偏过头去,舌头快绕打结了也解释不清楚,“总之……总之你以后就知道了。”
藏在身后的手越攥越紧,他垂着眼,可眸中翻涌的不悦在江宁眼底一丝也藏不住。
江宁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悻悻地哦了一声。
她虽然识字,可正经学塾未上过一日,空有个状元郎父亲,吟诗作赋,书画文章她样样不通,样样不懂。
捏着话本的手渐渐垂了下来。
她其实知道这样不好,话本再有意思,也不该终日沉溺,可一翻开那些稍有底蕴的文字,她便忍不住打瞌睡,唯有看这些俗事白话反而能提起几分兴趣。
那些人暗地里骂她“废物大小姐”,其实一个字也没错。
“怎么了?”
半晌没听见她的动静,谢祈安抬头关切道。
江宁抿了抿唇,声音小了许多:“没什么,不想买了。”
她抽出手,转身便朝书铺外走。
嘟嘟囔囔逛了一日仍兴致勃勃的人,此刻肩膀微微缩了缩,安静下来,连脚步声都轻了。
谢祈安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映在夕阳里,越拉越长,孤孤单单的一道。
心上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抽出那本被她放回去的话本,又从一旁随意寻了几本正经的诗词游记,匆匆丢下一锭银子便追了出来。
他抱着那摞书追了上来:“宁宁。”
那本《风流狐狸俏书生》放在最面上,他举起来,笑着在阳光下晃了晃,浑然不顾路人投来的好奇目光:“这本书我买了,可我不大识字,你看了以后念给我听听吧。”
江宁愣了愣,他又把底下几本诗词抽了出来:“这些我也买了,你若念累了,换我给你念。”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还红着:“你不是不识字吗?”
他赶忙用书摇着给她扇风,望着那抹红意慢慢褪下去,笑道:“我家有先生,我请他先给我讲一遍,我再给你讲。”
声音悄悄压低了些,他凑到她耳边:“但先生死板的很,肯定不会给我讲风流狐狸俏书生,所以只能请宁宁老师代劳了。”
她终于笑了,轻轻哼了一下:“那我要收钱的,哪有白上课的?这条又不在守则上。”
“行!”见她又翘起嘴角,谢祈安连声应下,“这条算补充条款,我付钱。”
“谁要你的钱!本小姐有的是钱。”
她翘了翘嘴,下颌高高扬起,抱着新买的话本转身便走。
谢祈安垂眸笑了笑。
勾着淡淡的笑意,二人满载而归,道过别,江宁正要钻洞回去,忽然扶着墙站起身。
夕阳下,她的发丝泛着光,眉眼间镀上一层金色的晕,整个人是谢祈安从未见过的柔和。
“谢五,你今日的考察,满分。”
话刚出口,光晕里化开一层浅浅的红,她抿着笑钻了回去。
谢祈安眸光微滞,那团藕荷色的影似乎还在眼前,他愣了愣,才笑出了声。
满分。
他人生的第一个满分。
夜风轻掠,那对风铃在檐下叮叮当当,清脆的音在静夜里格外悦耳。
江宁坐在窗边,案上摊着今日新买的话本,闻及铃音,她抬眸一望,忍不住弯了弯唇。
叽叽喳喳的,像谢五一样。
她垂下头,继续看起面前的话本,霞影纱窗上映出少女半幅剪影,随着烛火轻轻摇曳。
院子外头,一道人影晃过。
江瑶挨着墙根慢慢走了回去,那叮当声清脆入耳,她唇边扬起的弧度又深了些。
江宁,终于让我抓到你的把柄了。
情郎速成班,毕业一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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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