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摆在李家村时,谁家都能去遛达几圈。
陪老人家说话,和小童在地里打闹,唯有村东头的老爷爷家小兔子不大敢去。
因为那里养了一只大白鹅!
摆摆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在篱笆外偷看过,那只大白鹅长得高高大大的很好看,眼睛小小却很犀利,听到一点动静就会冲出来叨人!
张开嘴里边都是刺,凶得不得了!
摆摆有时只是路过,也被大白鹅嘎嘎追过几次呢。
在村里,只要大白鹅出来散步,小崽们都会缩在门槛后边,看那只白鹅嚣张走过,大气都不敢喘。
因此在摆摆心中,这世上又厉害又好看的家伙就是大白鹅!
“哇,白叔,你真的是大白鹅!”
小兔子兴奋地绕着地上那只大白鹅转圈圈,然后又下意识抬爪捂脑袋,不会叨我吧?
不过摆摆很快回过神来,不会的,因为这个是白叔啊!
小兔子软软地扑到了大白鹅厚厚的胸羽上,蹭了又蹭。
和我一样,都是毛!
白棠这才反应过来,摆摆身为谷中主人,自然也是谷中妖邪之主,谷主所令妖邪不得抗命,在摆摆想象的时候,这主仆契约自然就帮他“化形”了。
难怪兔老头如此放心让这小兔继承山谷,不说谷中只有那么几个妖邪,就算有一百个也奈何不了小兔子。
一念生死,便是如此。
白棠想,大白鹅就大白鹅吧,要是小兔觉得鼻涕虫又漂亮又厉害,他可真是没辙了。
如今身在谷外,妖力恢复了三成。
白棠身上的桎梏松懈了一些,若有一日,谷中主人放他离去,妖力便会完全恢复。
但白棠不太在意,他并没有离开这里的意思。
白棠侧头看着一旁的溪水,又遥望山脚下的镇子,开口说道:“坐我背上,我们顺水下山。”
“噢!”小兔子应了一声,当即头顶甜煎饼,小爪抓着白鹅鹅翅,攀爬到了白棠背上。
白棠跳到溪水中,不太熟练地划着水。
天上白云随风飘飞,映照在溪水上,如照镜一般。
岸边的小花挨着小石子长着,不怕被风吹弯了腰。
摆摆左右摆着小脑袋,小耳朵摇摇,三瓣嘴弯弯,心情很好地唱着啾咪小兔歌。
过了一会,摆摆抬爪拍拍白棠的脖子,一脸惊叹:“白叔,你游得好慢啊!”
岸边的小石子刚才在那里,现在还在那里哎!
白棠脸一红,幸好白鹅的样子看不出来:“咳,还有点不适应,现在可以了。”
白棠终于抓到节奏,一只鹅突突突地往山下快速游去。
谷中,两道神念观到此景不由大惊。
“这就出去了?白棠干了什么?”
“给小兔子做了顿饭,洗了个澡。”
“就这?”
“就这。”
“那我也能啊!”
“你昨天不还说不可能给小崽做小伏低吗?”
“我放屁!”
如此不要脸的话让人无言以对。
“……得了,你能出界阵再说,除非那小兔自己来到我们的地盘,解开界阵,否则我们就只能待在原地。”
“啧,得想想法子。”
……
小院门外,一只长着灰色羽毛的圆滚滚嘴角沾着一点可疑的饭粒,从空空的碗里抬起头来。
“我是为了不浪费才吃的,”这圆滚滚的东西一脸坚毅,“我会还你点东西。”
想起昨天那小兔子欢喜地捡起了自己的羽毛,圆滚滚轻哼一声。
他离去后,摆摆放羽毛的柜子里,又多了几片绒绒的灰羽毛。
-
溪水在山下汇入了小河。
大白鹅停在了山下小桥的下水阶梯处,白棠啪嗒啪嗒顺着台阶走到岸上,然后才蹲低身子,让背上的小兔下来。
摆摆已经看得目不转睛了。
山上的景色摆摆已经一路看了过来,穿过低垂水面的柳枝,被漂浮于水面的落花裹着,像乘在花上一般飘了下来。
远远的,摆摆就望见了这座石桥。
桥分两头,一头连着进山的路,一头连着隐约可闻人声的小镇。
摆摆软软地举起小爪,一脸认真地念着石桥石柱上镌刻的三个字。
“啾,水,啾。”
白棠鹅头一歪,看了一眼字,缓缓开口。
“清,水,县。”
白棠一字一字地教小兔怎么念,摆摆乖乖跟着念。
“白叔,你懂好多字啊,你和哈子谁更厉害哇?”
白棠不知道这个哈子是谁,因此便说不知道。
摆摆自己觉得,应该一样厉害!
一阵清脆的鼓声响起,摆摆侧头看向桥的另一头,已经有挑担的货郎手里摇着拨浪鼓走过,驴拖着板车甩着蹄子经过,再往前些,已经能隐约听到人声了。
“白叔,这里有好多人!”
小兔子耳朵一动,抬爪指着前方。
白棠一点头,伸出一边翅膀,将小兔子笼在羽翼之下,一鹅一兔一摇一摆地踏上了这座石桥。
“针头线脑胭脂粉,换糖换盐换铜板——”
货郎的声音在街头响起,接着又有人唱“磨刀磨剪子,教不听话的小狗握手咧”。
摊位上的蒸笼打开,白雾升起,带出阵阵香气。
经过热蒸,包子在蒸笼里白白胖胖地挨着,摊主把写好的木牌挂在摊位前,有香菇青菜馅的,全肉馅的,酸菜馅的还有豆沙的。
隔壁的面摊正在开水锅里烫面,旁边的汤锅滚着骨头汤,盛出一碗放在案上,放入烫好的面,撒上葱花就行。
不要汤面,也有肉末,笋丁来做拌面浇头。
主街上所有商铺都开了,布庄搬了几匹新到的棉布在外边供人看,金贵一些的布料放在内间,怕被太阳晒坏了。
银楼茶肆外有人吟叫唤客,也有敲响盏的,一条街上噔噔锵锵好不热闹。
摆摆还是小崽,什么衣服啊金银啊,不如好吃的。
烫面的店家刚拿了生面放到锅里,一低头就看到摊位底下有只包子大的小兔正踮脚张望。
哎哟哟,若不是那双圆咕噜的兔儿眼像蜜糖球似的晶亮,他恐怕还没发现这只长得如此灵秀可爱的小兔呢。
“哇,这个面面好香啊。”
摆摆砸吧着小嘴,他也吃过面,不过村里的面可没有这里的面这么多花样!
“嘿,还是只小兔精啊,你算是来对了,我做的面是清水镇上最好吃的!怎么样,要不要来一碗?”
店家笑眯眯地拿起一个空碗……又放下,这碗大得能泡三只小兔,这么小的兔儿吃得了吗?
白棠走上前,站在摆摆身边,低头问他:“要吃吗?”
一般小崽恐怕已经张嘴说要要要了,但摆摆已经吃过饭了,还自带了甜煎饼,一点不饿,只是嘴馋。
于是小兔子张开嘴狠狠吸了一大口面面的香气,鼓起两团小腮肉狠狠大嚼。
“啊啾,啊啾!已经吃过啦!”
小兔子嘻嘻笑着拍拍小肚。
店家哎哟一声,还能这么吃啊!
“白叔,我们去买种子吧!”心满意足的摆摆抬爪抓着白棠的一根翅羽,摇了摇。
白棠再次将摆摆笼在羽翼下,往街上走去。
镇上繁华,小兔也是初见,十分好奇,看什么都爱看,若是留在镇中玩耍也很寻常。
但他居然还记得要去买种子,虽还年幼,可见心志之坚。
白棠忍不住抬翅又拍了拍摆摆的小脑袋瓜,见摆摆看来,就笑了笑……哦,鹅脸笑不出来。
白棠想,接下来便是他的事了。
属于白棠的些微妖力如飞鸟般从四面八方穿越了整座小镇,所有行人言语,走兽呼吸,皆在他掌握之中。
东边有菜市民居,西边住着富户,南北主街俱是商铺酒楼,最快挣钱的法子……
一息过后,白棠抬头看向了镇子南边。
买种子需要钱,按白棠的法子,弄钱并不麻烦。
但《养小兔一百零八计》里还写着一条:不能在小兔面前做坏事。
恐怕不只坏事不能做,还要在小兔面前表现如何做正事。
白棠带着翼下小兔从容举步,朝南边的码头走去。
镇南码头,管脚夫的包工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桌下来人……鹅。
“你是说你要来扛大包赚钱?”
白棠点头:“是的。”
方才白棠收集消息时,已经知道在这镇上没门槛,来钱快的正经工作就是在码头扛货。
白棠看着这长桌旁摆放堆叠的货物,走到旁边,用翅膀轻巧地举起三袋。
包工头瞪大了眼,这一袋可足有五十斤啊,三袋便有一百五十斤!
这,这些妖怪力气就是大!
“行,我们这竹签计件,干完活后,看竹签多少给钱,一根竹签十文,你可有异议?”包工头把价签拿出来摆在桌上。
白棠点头,刚要让摆摆在一旁等着,却见脚边有一袋货物被摇摇晃晃地举了起来,货物微微抬高,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小兔脸。
“白叔,我也可以扛!”
谁知白棠还未说话,那坐在椅子上的包工头已经哎呀一声跳了起来,把小兔头顶的货物取走放下。
满脸络腮胡的包工头满脸怒色,粗大手指点着地上小兔。
“这里只许大人干活,哪有小崽也来扛包的!你给我在这坐好!”
摆摆一只小兔被吼得耳朵飞飞,怕怕地爬上了包工头脚边的小凳。
“给我拿上这个!”包工头把桌上洗过的春杏拿了一个塞到摆摆怀里。
摆摆怕怕地抱紧了杏子。
“就在这乖乖等着大人干活!吃完不够还有!”包工头一屁股坐下,就这么盯着小兔吃杏。
摆摆怕怕地咬了一口杏子,然后又怕怕地举起杏子。
“白叔也吃……”
白棠低笑一声,他还想待会怎么安排摆摆,如今倒是已经妥当了。
这人虽然生得粗犷,却意外细腻良善。
在人间,小崽不应为钱财烦恼。
“我知道你想帮忙,不过大人有大人做的事,小崽有小崽做的事,你现在就在这里等等吧。”
白棠低头用喙碰了碰小兔额头,抬脚往开始卸货的船只走去。
摆摆挥着小爪,小兔脑袋努力理解着方才白叔说的话。
一番思考后,小兔子得出结论:大人扛大包,小崽扛小包,小包在哪里嗷?
摆摆啃着杏子左看右看,没有呢。
没关系,以后可能就有了!
包工头的长桌摆在码头酒楼的树荫下,坐在这里又凉快,又能随时到后边酒楼打点酒肉吃。
小兔子耳朵灵,坐在这里能听到酒楼里的好多声音。
有人说“南边不太平”的,也有人说“苍生府与千妖司闹过好几场”的,也有小童嚎啕大哭说“俺不吃葱”的……
包工头就看着身边那个吃完了杏的小兔子,把随身携带的纸包放在凳上,就回头往酒楼的栏杆上爬。
包工头吓得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下边捧了又捧,却见小兔子三两下就灵巧地爬了上去。
哎呀这些小崽真是的,不管是小童还是小兔,都坐不住。
见小兔子只是好奇,包工头便也没非得让小兔坐回来,便由得他去。
小兔嘛,天生乖乖,又不会突然点火把酒楼给烧了。
“俺就不吃这个嘛!”
栏杆边的那一桌,小童哭得稀里哗啦,胖手推着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一碗汤面往前一推,死活不吃。
“不吃就不吃!”同桌的阿娘不惯着,低头呼啦吃面,“就是想要我给你挑葱,自己挑!”
小童撅着嘴,抽抽搭搭,看着碗里的葱就跟看见七八十只癞蛤蟆一样,怕得都快厥过去了。
“啾咪……你不要哭啦,我帮你挑葱好吗?”
桌上的筷筒后边突然探出了一对毛茸茸的小耳朵,接着就是一双圆咕噜的兔儿眼。
一只巴掌大的小兔扶着筷筒,歪着小脑袋,腮肉软软,三瓣嘴弯弯:“摆摆来帮忙!”
片刻后,那小童阿娘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小兔精,把小童碗里的葱都用一根筷子沾着挑到桌上的空碗里,小童登时喜笑颜开。
阿娘却抬手叫住帮完忙就要走的小兔子,语气十分软和。
“等等,你要去哪啊?要不要吃面,我买一碗给你吃好吗?”
摆摆又不饿,他抬爪指着外边:“叔叔在扛大包,我等他。”
扛大包可不是什么轻省活计,阿娘心想这是遇到穷困小兔了,她摸摸腰上钱袋笑道:“挑葱可是件麻烦事,让伙计挑葱也得废些铜板呢,来,这是你的。”
摆摆怀里登时有了五个铜板!
小兔子耳朵一动,嘴巴微张,挑葱也能有钱?
于是,接下来酒楼的每张餐桌上,都有一只软乎乎的小兔努力地高举小爪,有点紧张又勇敢地凑上前问:“啾咪,要我帮忙挑葱吗?只要给摆摆一个……半个铜板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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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