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番外·林与妫(百合)[番外]

林校校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回到现代的。

没有白光,没有眩晕,没有天旋地转。她只是在青城那间三进小院的后院竹林里打坐,闭着眼睛,感受着冬日午后稀薄的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温度。风从竹林间穿过,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她听着那些声音,意识开始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被风从枝头吹落的叶子,飘起来,飘过青城的屋顶,飘过盛朝的千山万水,飘过那些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时间的缝隙。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不是竹叶,不是任何她在盛朝听到过的声音。是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是风扇叶片切割空气的呼呼声,是走廊里有人趿拉着拖鞋跑过的啪嗒啪嗒声。

她睁开眼睛。

上铺的床板。白色的天花板。墙角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海报,海报上是一个她认不出的明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了。空调开到十六度,冷风吹在她露在外面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在宿舍里。

她在现代的宿舍里。她的床上。她的枕头。她的被子。她那本翻了一半的道术古籍,还摊开在枕边,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像一只正在慢动作扇动翅膀的蝴蝶。

林校校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空调自动关了——温度到了,十六度,冷得她嘴唇发紫。她伸出手,在床头摸到遥控器,把温度调到二十六度。手指碰到遥控器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她的手指上没有茧——在盛朝待了将近两年,握匕首、翻古书、炼丹药,她的指腹上磨出了薄薄的茧。但这只手是新的,光滑的,细嫩的,像从来没有握过任何比笔更重的东西。她的身体换回来了。不是她在盛朝用了两年的那具身体——林无双的身体,男人的身体,比她原来的身体高了将近一个头、肩膀宽了两寸、手指长了一截的身体。这是她自己的,十七岁的,高二的,林校校的身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的,没有桂花香,只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新的一样。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那个味道,像在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

她回来了。妫又灯没有。

她花了三天时间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现代。手机上的日期是承启九年的腊月——不,不对,手机上显示的是2024年12月15日。她走的那天是2024年9月3日,开学第三天。她在盛朝待了将近两年,现代只过了三个多月。她打开手机,微信上有三百多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班级群和小圆的私信。小圆发了无数条——“校校你怎么不来上课?”“校校你生病了吗?”“校校你回我一下啊我害怕。”“校校妫又灯也不见了你们俩是不是私奔了。”“校校我报警了。”“校校警察说你们没有失踪记录,让我再等等。”“校校你到底在哪儿啊。”

林校校看着那些消息,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的眼泪。她用手背擦掉,又流下来,擦掉,又流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回来了,还是因为妫又灯没有回来,还是因为那些消息里的“我害怕”“我报警了”“你到底在哪儿啊”让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只是哭。

三天后,她去学校办了复课手续。班主任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小圆在课间冲进教室,一把抱住她,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我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林校校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没有推开她,只是伸出手,在小圆的后脑上轻轻按了按。

“没死,”她说,“回来了。”

她没有说“我们”。因为“我们”里少了一个人。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被拉得很长的、没有颜色的线,从周一到周日,从周日到周一,一圈一圈地绕,绕成一个解不开的团。林校校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她不再在阳台上对着月亮打坐了——没有必要了,盛朝已经过去了,那些道术、那些阵法、那些她花了两年时间研究却最终没有用上的东西,都随着她回到现代而失去了意义。

她偶尔会想起盛朝。不是刻意的,是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食堂的梅干菜肉包,她会想起青城茶棚的馒头;图书馆的旧书气息,她会想起皇陵地宫的石壁上那些被火把照亮的符文;冬天的第一场雪,她会想起凤仪宫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槐树。她想起那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太多了,多到脸上放不下。

小圆有时候会问她:“校校,你又发呆了。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说。她不会跟任何人说盛朝的事,不会跟任何人说妫又灯的事,不会跟任何人说那两个孩子的事。那些事太重了,重到她一个人扛着都觉得喘不过气,她不想让任何人也扛上。她一个人扛着就够了。反正她扛惯了。

2025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二月底,校园里的玉兰花就开了,白的紫的,一树一树的,像谁在光秃秃的枝头上挂满了小灯笼。林校校从图书馆出来,路过那排玉兰树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想起一件事——妫又灯最喜欢玉兰花。高二那年春天,她们从教学楼走到食堂的路上,妫又灯每次都会在那排玉兰树下停下来,仰着头看那些花,看到小圆在前面喊“快点要没饭了”才恋恋不舍地追上去。

“校校,你说玉兰花像什么?”她问。

“像花。”

“你能不能有点想象力?我觉得像倒过来的小裙子,你看那个花瓣,展开来是不是特别像芭蕾舞裙?”

林校校看了一眼那些花,又看了一眼妫又灯。“你脑子里除了吃和穿还有别的吗?”

妫又灯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还有你啊。”

林校校没有抽回胳膊。她只是继续往前走,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这辈子很少被人看到的、转瞬即逝的、像玉兰花开一样短暂的笑。现在玉兰花又开了,那个说“还有你啊”的人,不在了。

林校校站在玉兰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箔。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脏兮兮的,像是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她的身边放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脸上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两撇胡子。那个帆布包林校校认识,是妫又灯大一时买的,用了三年,边角都磨毛了,她一直说“等我有钱了换一个好看的”,但一直没有换。

林校校站在几米外,看着那个蹲在台阶上的人。她的腿不会动了。她的手不会动了。她的呼吸不会动了。她的心脏也不会动了——不,心脏还在动,动得太快了,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快到像要爆炸。

那个人抬起头。

满脸灰尘,鼻尖上不知道蹭了什么东西,黑了一块。眼眶通红,眼睛下面是大片青黑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卫衣的袖口上沾着已经干涸的泥巴。她看起来像在外面流浪了很久,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在别人宿舍楼下蹲着等天亮的孩子。

她看着林校校,林校校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也没有动。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从她们身后沉下去,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灰紫,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妫又灯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在碎玻璃上走过。

“校校,我回来了。”

林校校没有回答。她走过去,走到妫又灯面前,蹲下来,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妫又灯鼻尖上那块黑东西。擦不掉,那是炭灰,混着汗渍,已经干在皮肤上了。她擦了又擦,擦到妫又灯的鼻尖泛红,擦到那块黑东西终于淡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擦掉。

“你脏死了。”林校校说。声音在发抖。

妫又灯看着她,眼眶一红,嘴巴一瘪,整个人像决堤的水一样扑进林校校怀里,嚎啕大哭。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终于找到屋檐的小猫。她的眼泪把林校校的肩膀哭湿了一大片,她的鼻涕蹭在林校校的校服上,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林校校后背的布料,攥到指节泛白,像在确认这是真的——这个人,这个身体,这个温度,这个气味,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她在盛朝凤仪宫的床上做了无数次的、每次醒来都发现枕头上全是泪水的梦。

林校校没有说话。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回来了就好”,没有说任何她们在盛朝没有来得及说的话。她只是伸出手,环住妫又灯的身体,将她抱紧。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像要把这两个人之间的所有时空、所有距离、所有失去的岁月,都挤压成一张薄薄的、可以放进信封里的纸。

妫又灯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的眼泪要流干了,久到她的嗓子彻底哑了,久到宿舍楼的大妈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小点声!几点了!”

她哭到最后,变成了一抽一抽的、断续的、像打嗝一样的喘息。她从林校校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混在一起的、脏兮兮的痕迹。

“校校,”她抽噎着说,“我好饿。”

林校校看着她那张脏兮兮的脸,红红的鼻头,肿肿的眼睛,还有嘴角那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已经干了的黑色痕迹。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想哭的酸,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所有的水都从那个裂缝里涌出来的酸。

“走吧,”她站起来,把妫又灯也从地上拽起来,“去食堂。”

妫又灯踉跄了一下,腿蹲麻了。林校校扶住她,没有松开手。她们就这样,一个扶着另一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食堂。

食堂已经快关门了,窗口只剩下最后几份饭菜。林校校买了两碗粥、四个包子、一碟咸菜,端到妫又灯面前。妫又灯端起粥碗,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地喝了大半碗。她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林校校把包子推到她面前,她抓起一个,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梅干菜的”,然后又咬了一口。

林校校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看着她把四个包子全部吃完,把剩下的粥也喝完了,把咸菜碟子刮得干干净净。看着她吃饱了之后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校校,”她说,“我好久没有吃过这么饱了。”

林校校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梅干菜的油渍,看着她吃饱了之后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的脸颊,看着她那双还肿着的、但已经开始有光的眼睛。

“你在那边——没有饭吃?”林校校问。她问得很轻,轻到像怕碰碎什么。

妫又灯沉默了一会儿。“有。他每天都会送一碗面来。”

“谁?”

妫又灯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了的粥碗,看着碗底残留的那一小滩白色的米汤。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划着,像一个在纸上画圈的孩子,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只是一直在画。

“校校,”她说,声音很轻很轻,“他死了。”

林校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走之后没多久,他就死了。青禾后来托人带信给我,说他把两个孩子托付给了信得过的老臣,然后——就走了。”妫又灯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在抖,那根在碗沿上划圈的手指,在微微地、不可控制地颤抖。

“他在信上写——寡人来找你了。”她顿了顿,“他以为我会在那个世界等他。但我没有。我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校校。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林校校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像很多种颜色搅在一起又全部被调成了灰色的东西。

“校校,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我。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在盛朝的那个世界,还是在现代的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还是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手从碗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紧。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她没有留指甲的习惯,在盛朝待了将近六年也没有改掉这个习惯。

“我不恨他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无声流泪,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压抑的、颤抖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水和所有的痛都从那个口子里涌出来的哭。她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完,越擦越多。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林校校看着她,没有伸手,没有安慰,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坐在那里,隔着食堂的餐桌,隔着两碗粥、四个包子、一碟咸菜的残骸,看着妫又灯哭。她知道妫又灯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别哭了”,不需要“他配不上你的眼泪”。妫又灯只是需要一个人看着她哭,一个人知道她为什么哭,一个人在她哭完之后递上一块帕子。

林校校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帕子。不是她在盛朝用的那种青色棉布帕子,是她在现代超市买的、印着小碎花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她把它放在妫又灯面前。

妫又灯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块帕子,看着上面那些幼稚的小碎花,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棱角。她拿起帕子,没有擦眼泪,只是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很紧。

“校校,”她说,“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

“哪句?”

“时空穿越需要两个条件——两个时空之间存在锚点,两个灵魂之间有强烈的共鸣。”她顿了顿,“你说我和他之间的灵魂互换就是那个锚点。”

林校校看着她。

“你说得对,”妫又灯说,“锚点一直都在。不是在我和他的灵魂互换里,是在我和他之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帕子。

“不管我在哪个世界,不管他在哪个世界,锚点都在……他要来找我了……我不知道他找到了没有……我不想被找到。”

食堂的灯灭了一排。快熄灯了,大妈在门口喊“快点吃要走啦”。林校校站起来,把妫又灯也从椅子上拉起来。妫又灯的手还是凉的,和五年前在凤仪宫的时候一样凉。但这一次,林校校没有试图捂热它。她只是握着,握着她凉凉的手,走过食堂的走廊,走下食堂的台阶,走过校园里那条种满玉兰树的路。

春天的夜风很暖,玉兰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甜甜的,腻腻的,像青城后院那棵桂花树的花香,又不太一样。

“校校,”妫又灯忽然说,“你说明天早上食堂还有梅干菜肉包吗?”

林校校看了她一眼。“有。”

“那明天早上你帮我买。我要多睡一会儿。”

“你自己买。”

“我起不来。”

“起不来就别吃了。”

“校校你好狠的心——”

林校校没有说话。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的感觉。那个感觉她很熟悉,在盛朝的时候,每次妫又灯跟她说“校校你最好了”的时候,她都会有这种感觉。她从来不在脸上表现出来,但她的心里,每一次都在化。像春天的雪,像冬天的冰,像那些她以为自己不会拥有的、柔软的、温暖的、像光一样的东西。

她握着妫又灯的手,走在玉兰树下。月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像碎了一地的银箔。

“又灯,”她说。

“嗯?”

“欢迎回来。”

妫又灯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林校校的手,紧到她能感觉到林校校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四月的时候,学校后面那条小吃街新开了一家烤冷面摊。老板是个东北大叔,酱料调得很好,面皮煎得金黄,鸡蛋摊得均匀,香菜和洋葱碎撒在上面,香气能飘过半条街。

林校校和妫又灯站在摊子前面,一人端着一碗烤冷面。妫又灯加了两根烤肠,林校校什么都没加,原味。妫又灯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一边哈气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好吃好吃”。林校校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在盛朝,在凤仪宫的最后一夜,她翻进妫又灯的寝殿,告诉她回去的办法在皇陵。妫又灯当时攥着那个青瓷瓶,指节泛白,问她:“如果钟离隐发现了呢?”

她说:“我会想办法。”

妫又灯看着她,看了很久。“校校,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你不要管我。你先走。”

她没有回答。她在心里说——我不会走的。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说出口就会变成承诺,承诺就会变成束缚,束缚就会变成她在最后一刻迈不动步子的理由。她需要迈得动步子,她需要活着回来,因为她答应过妫又灯——“我们都会回去。”

她没有做到。她回来了,妫又灯没有。但妫又灯后来也回来了。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她自己的时间里,从她自己的路上,回来了。晚了一些,但回来了。

“校校,你在想什么?”妫又灯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拽了出来。

“没什么。”

“你又在发呆了。是不是在想哪个帅哥?”

“没有。”

“那就是在想我。”

林校校看了她一眼。“你脑子被门夹了吧。”

妫又灯笑了。那是林校校回到现代后,第一次看到妫又灯笑。不是凤仪宫里那种苍白无力的笑,不是封后大典上那种空洞麻木的笑,不是在她怀里嚎啕大哭之后那种疲惫的、像被榨干了所有水分一样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漾出来的、像春天的第一缕风一样的、没心没肺的笑。和她高二那年一模一样。

林校校看着她那个笑,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把头转回去,看着自己碗里的烤冷面。面皮金黄金黄的,鸡蛋摊得很均匀,香菜和洋葱碎撒在上面,酱料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

她咬了一口。烫的,甜的,酸的,咸的,辣的。所有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像一朵小小的、会爆炸的烟花。

“好吃吗?”妫又灯问。

“还行。”她说。

妫又灯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大了,大到露出了牙齿,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们。林校校没有看她,但她听到了那个笑声。那个她在盛朝、在凤仪宫、在每一个梦到妫又灯的夜晚,都在等的声音。那个声音告诉她——她在。妫又灯在。在她的身边,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有烤冷面、有玉兰花、有十六度空调和呼呼风扇的世界里。

她们并肩走在四月的夜色中,一人端着一碗烤冷面。小吃街的灯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上,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不对,不是平行线。她们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她,哪一个是她。

那就分不清吧。不需要分清。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从街头亮到街尾,像一条流淌的光的河。妫又灯走在左边,林校校走在右边。妫又灯在吃烤冷面,林校校也在吃烤冷面。妫又灯在笑,林校校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没有了。但如果有人在那天晚上恰好路过那条小吃街,恰好看到她们两个,恰好看到了林校校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像玉兰花开一样短暂的弧度,那个人一定会觉得——那是一个笑。

虽然她从来没有承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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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花?退!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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