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囫囵吞枣地应付了母亲,思考了片刻,她还是决定给林峰打电话。
父亲既然已经转了单人间,就不必再折腾老人,多出的费用沈清自己承担,就不需要接受林峰的沾溉之恩了。
虽然时间有点晚,沈清还是一咬牙,拨通了电话。
电话接通时,沈清还没说话,林峰先问起:“房间安排好了吗?”
沈清握着手机,站起身在客厅踱步:“林总,首先谢谢公司对员工个人生活方面的关怀与照顾,但是单人间的费用还是让我承担,您看能否和医院打下招呼。”
电话那头是片刻的沉默。
随即,林峰轻笑一声:“如果我说是我个人行为呢?”
沈清愣了,脚步也不自觉停住。她没想过林峰会这样回答她,如此直白,如此犀利,如此炙热烫手。
“如果你打电话是来说这种事的,那我就挂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我处理。”
说完,又是单方面兀自挂断了电话。
沈清还有话没说,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对方真的是挂机了。
沈清闭起眼,用手揉了揉一直不甚舒展的眉心,再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了。
她索性不去想了,困意再次来袭,有什么烦恼,都交给明天去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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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时,沈清手机有一个八点多打来的未接来电。
微信显示几条新消息,她点开查看,对方是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也不会再联系的唐小婉。
唐小婉的消息语气倒是客气:「沈清你好,咱们部门之前有一个企业公众号绑定的是你的微信,可以麻烦注销一下吗?」
沈清回想了一下,应该的确有这么个事儿。只是这种事情按理应该是宋总负责跟她沟通,现在看来,宋总是把这活儿推给了唐小婉。
沈清一想起送大头那总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就浑身难受。和唐小婉沟通也好,省的自己离职了还平白无故受气被PUA。
回想当年在诚德时候,刚入职就被分配在宋光明手下,宋光明是部门经理,掌管着唐小婉、苏逸潇还有另外两个年龄较大的女生,是审计部的中坚力量。
实习过程中,申请遇到不会的知识,一般都寻求宋光明的帮助。宋光明名牌大学毕业,曾经海外留学过,对于知识的吸收和理解都比较强,常常给沈清举一反三,能把知识点讲的特别透彻。
但沈清发现,部门里除了苏逸潇和唐小婉两个年轻人,那两个中年妇女特别不待见宋光明。本来她还觉得宋光明人很不错,是不是那两个人不好相处,直到工作了小半年她才发现,宋光明根本就是个小人!
他日常会给上级领导管理能力很强的表象,其实对内部只会采用紧盯不放和施加压力的管理技能。
之前有个领导安排的公司出审计报告,只要上面催了,宋光明就软硬兼施,告诉员工“这是领导关系户,不尽快完成谁面子都不好看。”
关键是有时候上面要求的进度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他还是会带有恐吓性质的给员工施压“现在部门都在考虑优化人员配置,如果你不能尽快搞定,领导很有可能下一个把你优化出去。”
最令人受不了的是,有些消息根本就是他自己编的,目的就是给员工制造恐慌,让员工觉得目前自己还能在部门有这样的工作岗位,都是宋光明在领导面前说尽好话才全力保住的,大家听了还都对他感恩戴德。
而他自己呢,其他中层管理干部外拓营销请客吃饭的时候,他就在单位泡茶看股票,偶尔跟欺负的很顺手的小年轻苏逸潇和唐小婉跑去客户那里拍张走访照片,其实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小圈子里的领导地位,洗脑这两个人有资源都会优先给他两个。
向来不会阿谀奉承假面待人的沈清,就这么和这三人越走越远了。
还好上班这几年沈清一直坚持利用班后时间学习考证,终于摆脱这个宋大头,自己慢慢一步一步升成了总监。
虽不再直属宋光明领导,但工作上还是难免有交集。宋光明早就看出来沈清对他有意见,但面子上一直过得去,就是时会搞点沈清根本看不上的小手段,比如请客聚餐不叫沈清,大领导生病探望故意不通知沈清等等,就像苍蝇虽然不咬人,但是一直在身边嗡嗡恶心你一样讨人厌。
沈清在手机上尝试操作了几下,但她发现流程不仅需要她操作,还需要部门公众号后台操作。于是,她索性约唐小婉中午一起吃饭,面对面好沟通,一次性把事情解决好。
去见唐小婉之前,沈清拐了一趟医院。
她去收费处问了住院费的事情,对方告知是已绑定环亚集团,月底会结算,如果沈清执意交住院费,环亚集团月底还是会扣这笔费用,相当于收费两次。
沈清在单人间里踌躇着,还想劝说让父母搬回多人间时候,父亲的检查报告结果都出来了。
应该是被当成了重要对象对待,主任医师带着一群徒弟来到病床前,逐一解释检查结果。
“脑血管方面显示脑动脉粥样硬化正在加速,有脑梗死的可能性;急性冠状动脉心绞痛,心脏供血严重不足;长期高血压导致肾小球硬化,如果严重到尿毒症发作,可能要准备移植肾脏;视网膜病变,入院时眼部已经出血,会引发视力下降或者失明。”
沈清听一个心沉一下,等医生把所有检查结果都解释完,沈清手心已经渗出薄薄的汗了。
每一个后果都很严重,无论哪一个发生在父亲身上,对于他们全家的打击都是巨大的。
主任医师满头白发,戴着眼镜。他看了眼沈清,拍拍她肩膀:“只要好好配合治疗,也有可能都不会发生。但是要做好准备,打持久战,家里也准备好钱,如果主动脉夹层这样的急症突发,能有个小百万应急最好。”
病床上躺着的父亲没有说话,但沈清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仿佛有个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令他喘不过气。
母亲则是扶着父亲,成了他此刻坚实的依靠。但沈清知道,母亲也是故作坚强的性格,之后只会越来越焦虑。
沈清盘算着医生口中提到的费用,又想了想这大半年每月3800的工资。
3800元,在京州南四环内的丰台,连一居室都租不到。
医生叫沈母签字,沈母站起身,有些踉跄。沈清赶忙跟过去,扶着母亲的手臂。
她感觉那手臂在微微颤抖。
手机提示跳出,显示距离中午饭局还有一小时。沈母看到了,推开沈清的手宽慰她:“我没事,你有饭局就去吧,别迟到了。”
沈清心里乱乱的,也许当下先出来一个人静一静是挺好的。她跟父母告别,在楼下停着的车里坐了一会儿。
该怎么办呢?
冬末春初的阳光直直地照进车里,沈清翻下遮阳板,在车载眼镜盒里掏出一直放着的墨镜带上。
如果回京州,以她的资历和经验,找一份审计工作不难,甚至有可能比以前更好。
沈清当上总监后,时不时会有猎头联系她,表示外部有公司愿意为她提供更好的待遇,她当时只是没有下定决心要辞职。
如果她的收入可以回到当初那个体面的数字,其实一切都迎刃而解,压在父母肩上的石头她一个人就能扛得动。
只是......
只是黎乡还有徒栖,还有林牧野。
沈清身体有点冷,打了个哆嗦后,她启动车子,准备赶往饭点赴约。
沈清约唐小婉在诚德附近的粤菜馆吃饭,这里门头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
沈清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看着楼下快到饭点时候匆匆走出写字楼的人们,恍惚间看到了自己的曾经。
“沈清。”
唐小婉轻唤她,在对面落座。她扎着高马尾,穿着长款羊绒大衣,脸上挂着友好的笑容。
“等很久了吗?刚才等电梯耽误了点时间。”唐小婉倒是先道起歉来,和她上次在徒栖飞扬跋扈的样子大相径庭。
沈清一笑了之:“没事,我也刚到。”
服务员来给唐小婉倒茶,两人突然安静到尴尬。
沈清先拿出手机,询问唐小婉解绑公众号流程中的问题,两个人商量着摸索着,三五分钟就把问题解决了。
唐小婉喝了口茶,抬起眼看沈清:“沈清,你怎么在京州了?你回来工作了吗?”
沈清解释:“家里有点事情处理一下,还要回黎乡。”
唐小婉放下茶杯,手指不自绝地搓了两下,然后抬起眼又看了下沈清,像是在组织语言。
沈清笑着问她:“你有话想对我说?”
“沈清,我和苏逸潇分手了。”说完,唐小婉像是如释重负。
沈清抿抿嘴,说了句让自己解气的话:“以后找对象,要从单身里面找。”
唐小婉脸突然就红了,她自知理亏,低头抿了口茶,莫名笑了。
沈清有预感两人走不长久,她也知道唐小婉这人,最多算是幼稚、容易被人拿捏,但是本心不坏。
唐小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对上沈清的目光:“苏逸潇找人把他自己调到其他部门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还回来上班吗?还回京州上班吗?”
沈清不太明白她的意思,用眼睛追问。
唐小婉眨眨眼,凑近了对她说:“宋光明一直在暗地里跟同业的人打招呼,说让你不好找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