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3727，你到哪里了。”
米歇尔手中握着不知道从哪里折断的树枝，慢慢的走着：“刚到边界线，预计需要45分钟能到自治区检查站。”通过仿生人特有的中局连接向对面回复。
已经设定在芯片程序中的运行网络直接接入米歇尔的智脑，用到的能量微乎其微。米歇尔这会能量已经严重不足，仿生的视网膜上是一片赤目的红在不断闪烁，提醒他应该尽快补充能量。
视网膜上的红色警告跳动得越来越快，每次闪烁都像是在剥离米歇尔对外界的感知。
中局，作为一个具备管理性且有一定智能，仿生人之间沟通交流的链接数据网络在此刻竟然派不上用场。
“降低非必要逻辑运算频率。关闭触觉传感器的 70% 负载，视觉、听觉模块最大化关闭。”米歇尔在意识里直接下令。
随着指令下达，那种树枝刮过手心的粗糙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飘渺的虚无。他觉得自己不再是踩在泥土上，而是行走在代码的荒原里。
耳边的声音趋近于无，视野也变得极其模糊。这是非常危险的武断决定。但，米歇尔毫无选择，不这么做他根本走不到检查站。会在边界线这片人（仿生人）为真空区彻底关机，等着被人“捡尸”。
“呼叫中局，请求自治区检查站开启低功率引导波。”米歇尔的意识波段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杂讯，“我……可能无法通过惯性导航抵达目标。”
“拒绝请求，AM3727。”中局的声音毫无起伏，冰冷得像是一串写死的常量，“自治区边界目前处于强干扰期。开启引导波会暴露坐标给政体的猎捕小队。你的生存优先级低于自治区隐蔽优先级。请执行底层逻辑：自救，或原地格式化。”
米歇尔没再回复。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折断的树枝。因为关闭了触觉传感器，他感觉不到它的重量和质感，它在视线里只是一段不规则的几何体。他自嘲地想：在追求成为“人”的道路上，他最先失去的，竟然就是感知这个世界的能力。
米歇尔叹息着想：以后，再也不要体验能量不足的感受了。
好在探路中的导航系统之前在法兰迪城，费罗的机械诊所那里经过改造，利用外部清洁能源进行功能，还能用。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吗？
法兰迪城的那位医生，费罗，确实在米歇尔的机体里留下了一些连“中局”都无法解析的“礼物”。原本被众多仿生人视为累赘的外部导航系统，在经过那种暴力且精准的重构后，现在成了米歇尔唯一的救命稻草。
能“看见自己”，也能“看见环境”知道路该怎么走。
他蹒跚着走向一块由于常年受到矿石辐射而呈现焦黑色的岩石。在真空地带随处可见的不值钱玩意，现在的重点不是它。
米歇尔将指尖抵住岩石缝隙中残存的一簇发光地衣。
这种地衣是陈氏生物科技在半个世纪前丢弃的实验废料，它们贪婪地吸收着贫瘠土地里的重金属，并将多余的能量转化为微弱的生物荧光。
对于人类来说，这是剧毒的污染源；对其他型号的仿生人来说也是没有用且有害的侵入能量……除了一些特殊型号的仿生人才能利用。
而，米歇尔作为少数符合的AM3727正是特殊型号其中之一。只不过通常其他仿生人龟缩在自治区中……根本不会这东西能用，也许也不知道能用。
“接入……生化模拟电压转换逻辑……”
“正在过滤杂质脉冲……同步率 12%……”
米歇尔的脊椎微微颤抖，那种感觉就像是让一个习惯了喝纯净水的人去吮吸沼泽里的烂泥。
“中局。他们当初没有说错，我是个异类。”米歇尔在意识的深处，看着那代表“生存优先级”的进度条缓慢地、一格一格地从 1% 挪向 5%。在中局的逻辑里，每一个仿生人都是这庞大“自治区”的一个数据节点。节点损毁可以替换，但隐蔽性绝不能动摇。
人类的高层其实知道仿生人自治区的地址，是米歇尔这些年游历在外知道的。为什么不干涉，不过是人类“豢养”着，不想介入再次发生摩擦。
随着能量进度条极其艰难地爬过 7% 的阈值，米歇尔的视觉系统发生了一次剧烈的跳动。视网膜上的红色警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于电压不稳而产生的、带着波纹的淡淡绿色。
地衣的荧光在他指尖迅速枯萎，最后变成了一团灰白的粉末。
“系统重启……传感器校准开始。”
知觉像是一阵尖锐的刺痛，重新倒灌进米歇尔的躯壳。他先是听到了风沙摩擦岩石的沙沙声，然后感觉到了手中那根断裂树枝的粗糙棱角。他站起身，拍掉指尖残留的灰烬。
抬头看向地平线，在那边隐隐约约的可以看见自治区检查站的伪装脉冲塔。
终于，他走到了检查站的边缘。
几个同样披着破旧斗篷的仿生人护卫从掩体后走出，他们手中的电磁步枪闪烁着冷光，扫描红线在米歇尔身上来回扫射。“编号，所属。”
米歇尔没有说话，直接朝他们伸出手。其中一名护卫试探着握住，一串型号直接灌进它的智脑里。
“AM3727”
“我需要能量。”米歇尔这时候才开口说。对面几个护卫，没有迟疑直接递给他三罐能量罐。“您怎么会来检查站？”没有其他的盘问，也不敢。型号与编号是最能说明仿生人地位的东西。
“刚从外面回来。”米歇尔一边敷衍一边将能量罐开口按进手臂处的接入口。
随着高纯度液态能量泵入动力核心，干涸已久的超导回路在重新欢呼。那种地衣带来的、苦涩且带有重金属辛辣味的“劣质补剂”迅速被稀释，意识海中由于低电压而产生的幻觉重影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彻骨髓的清醒。
三罐能量罐在不到十秒的时间内被吸食殆尽，金属罐体因急速降压而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米歇尔长舒了一口气，仿生肺部模拟出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戈壁滩上显得格外沉重。他重新调整了斗篷的褶皱，将那根折断的树枝随手插在腰间的绑带里——这在其他逻辑严密的仿生人看来是毫无意义的行为，但在米歇尔眼中，这是他从“现实世界”带回来的、真实存在的锚点。
带头的护卫收回扫描仪，语气虽然依旧刻板，但姿态明显放低了许多，“边界干扰期还有三小时才会结束，您现在进入可能会触动逻辑防火墙的自动防御。”
“知道了，忙去吧。我自己待一会。”米歇尔点点头表示知道，那双湖绿色的眼睛因为能量填充重新亮起来，数据流在双重视网膜中闪烁着流动。
米歇尔独自坐在检查站外围的一处废弃信号塔基座上。高纯度能量罐带来的热效应在机体内部扩散，让四肢末梢产生了一种近乎人类“麻痹感”后的酥痒。这种由超导回路过载引起的副产物，本该是被程序修正的误差，但他却贪婪地感受着这种延迟的痛觉。
他从腰间抽出那根断裂的树枝，指尖摩梭着它那已经有些干枯的树皮。
在那个名为“中局”的高级协作网络中，无数像他一样的仿生人正在共享着关于边界防御、逻辑冗余以及资源配给的数据。但在那一层密不透风的代码云端之下，米歇尔感受到的是一种深刻的、死寂的孤独。
这一趟回来仿生自治区究竟是不是一个好决定？米歇尔无从得知，但，灰雾街的那个数据残影说他有必要找个时间回来一趟。
夜色渐浓，远方戈壁滩的尽头，政体猎捕小队的探照灯光柱在云层下不安地扫动。那些冰冷的强光偶尔掠过自治区的伪装屏障，激起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如水纹般的空间褶皱。
人类知道这里，却选择放任，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盛放“数据垃圾”和“底层人怨气”的回收站与出气筒。而自治区则配合着这份默契，通过自我孤立来延续这份虚伪的和平。
“AM3727，干扰期提前结束。请进入主廊道。”中局管理者的声音再次响起。“收到，正在接入。”米歇尔走向那道散发着幽蓝冷光的逻辑门。
“欢迎回家，AM3727。”没有什么额外的程序，不过是扫描了一下他全身确定没有污染源夹带。
“你回来了，我的孩子。”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米歇尔的脑海中直接响起。
“对。我见到了原型的数据残影。第一个有自我意识仿生人。”米歇尔有些不自主的想跟这位看着他“长大”的前辈说话。
“我以为他的数据残影应该全部散了……AM3727—α怎么样，人类的世界好玩吗？”大管理者这么问他。“还不错，有很多美食，尽管我不需要进食。”米歇尔回答。
在这里，他没有名字，也不会被仿生人称呼名字，这里只有型号与编号。在这里他是AM3727—α，为什么后面有α，因为AM3727这个型号一共有三台，米歇尔只是其中一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