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比想象中更安静。
查尔斯走出柯因斯设备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沉下去，城市的灯像是被一层薄雾滤过，亮得有些不真实。他下意识眯了一下眼，却不是因为光，而是因为某种延迟的“浪”。
他停在路边，抬手扶了一下额角，指尖碰到皮肤时有一瞬间的错位感——像是刚从冷水里抬出来，神经还没完全学会“干燥”。风吹过来，他听见的不是城市的风声，而是帆绳绷紧时那种细微的呻吟。
“查理。”Sion的声音终于重新接入，但比平时低了一点。“你刚才的情绪峰值……没有回落。”
查尔斯没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路灯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的边缘却像海水一样轻微晃动。他盯着看了两秒，才意识到那只是视觉残留。
“正常的延迟反应。”他低声说，“也可能是这次的神经稳态剂的比例不太对？后续要跟柯因斯的工作人员反馈一下才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幕，银灰色的城市灯带延伸到远处，像某种被压平的海面。查尔斯有一些恍惚，觉得不太真实。
但，好像也没有深入追究的必要。人们需要娱乐，那怕沉醉在里面。平台上的人也需要娱乐这一的手段。
哦，他现在也是平台上的人了……
现在将视线放到更远更远的地方，沙尔德维克港。
这里是地理意义上的盲点，几乎所有势力的窥探，都在这里被高浓度的重金属盐雾和人为的信号屏蔽器切割得支离破碎。
港口内，巨大的起重机像是沉默的史前怪兽，在浓雾中机械地吞吐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违禁物”。
海浪拍打在最新停靠的船舶上发出“哗哗”的响声。船身上的金属铭牌上勾勒着Vireo Labor的那只青色的鸟。而港口处，却刻画着金属线虫的图案。
“东西都运到了吗？人呢，都去哪里了，清点货物。快点！”
如果说欧共体总部是这只“青鸟”展示给世人的洁白羽翼，那么沙尔德维克港就是它深埋在淤泥下的爪尖，负责将一些黑暗潜进不可见人的深处。
“行了，催什么催。”一个低沉的声音回复到，如果查尔斯或者米歇尔在现场的话就能认出这位是曾经和他们交过手的NK裂刃弗兰克。“塔吊，塔吊。收到回复，准备卸货。”
港口的塔吊伸出的机械臂在空气中划出冰冷的轨迹。一摞摞的集装箱落进这个中转港口的地盘，也许不久之后就又被运上某一艘船，带到另外的港口区。
弗兰克靠在堆栈区的阴影里，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古巴雪茄。
“NK，这里面到底装的什么？上头竟然让你亲自跑一趟。”一个全副武装的私兵对弗兰克问。“不知道。你看我像记得住那些长的要死的名词的样子吗。”弗兰克懒得看他一眼。
就算知道也不能说，简直废话。浪费他的时间。右眼的眼皮毫无征兆的跳了两下……弗兰克隐隐皱眉，会出事的可能？他不确定的想。
弗兰克依旧没有点燃那支雪茄。他只是用指尖慢慢转着它。
塔吊的机械臂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呲——”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充斥在空气中一只集装箱有些重的砸在港口的铁板上，落地的瞬间震起一圈的灰尘。
弗兰克明显生气了，“塔吊！干什么吃的，简单的卸货都能出事！回答。”对讲机内传来有些慌乱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我没抓稳…”
“想死就直说。”弗兰克恶狠狠的警告，“赶紧接着卸剩下的货。”说完就掐断通讯，从堆栈区翻身跳下去。“操，希望这玩意没事……那么大个铁壳子在外面应该能撑住。”
“头儿……怎么了？”私兵组长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弗兰克瞥了他一眼，“没你的什么事，回去戒备。”
没什么异常，集装箱依旧完好无损，除了底下的角稍微凹陷了那么一些些。剩下的一点事都没有。
“行，就这样吧，没漏东西出来。”弗兰克自言自语的说，口袋里的便携监测器刚刚扫描也没报警。
一个小时后，天已经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货物也从船上卸完全部堆在港口了。
“那谁，来清点货物。早点结束早点下班。”弗兰克对着不远处拿着报表的私兵吩咐道。
“头儿，清点完了。”私兵组长跑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盐雾，“一共四十二个标准箱，全部打着‘医疗固废’的标。呃，那个从陈氏科技运来的箱子真的没有问题吗？角，凹进去了。头儿……”
“就这样，没有泄露东西出来。难不成你想开封条？”弗兰克盯着他的脸阴恻恻的反问。
弗兰克的耳返中传来被变声器修改过的声音：“NK裂刃，收到请回复。”弗兰克用手按住耳返，“收到。”
“货，应该已经卸完了。一个半小时后铁线虫的船会靠岸，将有标记的过弄上去。然后你就可以回去了，剩下的会有其他人来接手运离，那是其他平台的货物，不归属我们。”
弗兰克抬眼扫过那些集装箱一趟，之后低头回复：“明白。”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微微凹陷的集装箱，那是刚才塔吊失手留下的痕迹。在冷白色的探照灯下，集装箱外壳喷涂的“医疗固废”字样显得有些讽刺，而在那行字的下方，陈氏生物科技的暗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头儿，这批货要是真出了问题，陈氏那边不好交代吧？”私兵组长还是有些打鼓，他下意识地离那个凹陷的箱子远了一点。在圈子里谁都知道，陈氏的东西，哪怕标着“固废”，往往也比□□更危险。
“闭上你的嘴。”弗兰克咬着没点燃的雪茄，目光阴鸷。
他当然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或者是大概率猜得到。陈氏科技最近在和 Vireo Labor 搞“跨平台协作”，名义上是联合开发广谱神经修复药剂，但具体的——估计又是些非法的实验耗材。真正是什么东西，他这个级别的还不配知道。
“铁线虫的人还有多久到？”弗兰克通过加密频道询问，声音压得很低。“五十分钟。他们的船刚过近海公约线，已经关闭了所有的应答机。”
白光撕破海岸线，船，快到了。沙尔德维克港口的夜灯也亮起来，准备装船。塔吊的机械臂轰隆隆的又启动起来。
海雾在灯光下变得更浓了。
塔吊的机械臂重新启动，铁索绷紧，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一只只集装箱被再次吊起，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拖向更深的海面。
弗兰克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只微微凹陷的箱子被挂上吊钩。“轻点。”他忽然开口，语气很低。没有人回应。机械不会理解“轻点”。铁索收紧的一瞬间，那只箱子被猛地提离地面。凹陷的那一角在拉力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咔”。
“……刚才那声你听见了吗？”私兵组长下意识问。“风声。”弗兰克回答得很快，可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箱子被吊到半空，轻微晃动。探照灯扫过去的一瞬间，那一角的金属外壳内侧，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声音不像液体，也不像固体。
下一秒，灯光移开，一切恢复原状。
“继续装船。”弗兰克收回视线，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别他妈磨蹭。”塔吊继续运转，港口恢复了机械的秩序。
只有海浪，一下一下拍在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