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对,是老板他。”
黑衣人站起来,面面相觑一眼,推出个人讲:“老板交代要找到你歇脚的地儿,把你的衣服悄悄还你。”说时献上外套。“才洗的,冻硬了。”
叶荼接来收进储物空间,问:“还有事么?”
黑衣人道:“老板的事儿,咱也不敢问。只说把你住的位置报告给他,他立马出发——兄弟既然说穿了,还麻烦你亲自去一趟了。”
叶荼思索:“从云楚到佑霁的行程全程保密,他居然能精准派人找到我,是在不月城有人脉势力么?如果是,借他在本地的势力协助剿除当地的瘾犯,肯定比从机构调出援兵镇瘾的效果好。”当下答应。
正这时,黑衣人接电话:“喂,老板?衣服送到了。”
那边音量拔高:“地点发我,我就来!”
黑衣人瞟眼叶荼,继续说:“老板,目前的情况不好说,我们已经……”说被发现显得太没用,又不能不讲明,只得拐弯抹角道:“就是他的位置能动。”
那头顿了会儿,骤然道:“他没住酒店,只卷个铺盖儿露宿街头?你们干什么吃的?给他塞个千把万,或者买栋别墅啊,这要我教?”
叶荼闭上眼,心想:“等我有钱了,也要这么有病。”说道:“不用。你别跑了,我跟他们一起去你那儿。”半晌没听到声,他疑道:“手机欠费了?”
那边醒过来般:“叶荼?”
叶荼道:“我过来。”
“不……我过来,我该过来的。在包厢见。”
叶荼进包厢,暖气开得很足,他落座将痒闷闷的帽子摘下放腿上,给许孟宵报平安。
有人来。
涂叙轩一身貂,看见叶荼,不免恍惚,脚黏在地上没动,故作镇定打声招呼:“我……我到了。”
叶荼:“看到了。需要我帮你打个车么?”
涂叙轩听这句,不由得笑了,相对坐下。他本来有好多话要说,真到见面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搭讪地四下乱看,视线最终落到叶荼的花袄上,说:“我送几套衣服给你。”摸领上的一圈毛茸,“和我这一样的。”
叶荼觉得他这身没花袄好看,便委婉拒绝,说到衣服上:“我那件外套,你才洗么?”
涂叙轩点头:“一直找你,没找到。我把你的外套留着,挂在床头上,”说到此,不太好意思。“因为被绑后,我经常做噩梦。只有把你衣服放那儿,我才睡得着。”
叶荼把刀削般的衣服拿出来,找个袋子装上,递过去说:“我现在穿也小了。你挂着好睡觉。”涂叙轩踌躇。
“洗了,没有效果了。”
“那你还在做噩梦么?”
涂叙轩后悔道:“我要是知道你把这衣服又给我,我就不洗它了。”欲哭无泪,“我已经到了一种,不闻你的气味就睡不着的地步。”自觉冒昧,“对不起。”
叶荼说:“那你还要我穿过的衣服么?”
涂叙轩应声不迭:“要。”
“正好。”叶荼笑说,“我攒了十年没洗的花裤子、棉帽子、绿袄子、紫袜子,无偿送你。”立即整出一蛇皮袋的花花绿绿。“原气原味,保证没洗。”
涂叙轩看得头晕目眩,不敢相信,怀疑他和穆逸舟是在一个店里买的。“我收下了。”涂叙轩使劲儿把袋子一拽,拖到一边。“谢谢你。”
“你是为了谢谢我,”叶荼看着他,顺势问:“所以派人跟踪我么?我跟孟宵的行踪,你是不是查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刻意查,”涂叙轩拿出手机,“有人把你们吵架的视频上传到社交平台,我发现后才晓得你来不月城。不过你放心,我把视频压下来了,没传播出去——你不是跟他闹掰了么?”
叶荼道:“那是演的,为了抓人。”又问:“你的手,能碰到不月城么?”
涂叙轩:“不只不月城,是整个佑霁。”
叶荼诧异:“你势力这么大?”
“不仅是我。北涂南穆,西镜东凌;佑霁我管,云楚文盲管,环锦笑面虎管,怀柒允笙管。”停了下,承认道:“那死哭包都沾一点儿。”
叶荼不解:“那有人在你地盘闹事,你不管么?”
涂叙轩一怔:“管啊。”又追问:“跟你要抓的人有关么?”
“有个叫老窑的瘾犯,多年前从云楚逃到佑霁,近一年来贩卖一种叫‘烟薄荷’的瘾烟,在不月城有两个生产毒烟的厂。”叶荼纳闷,“你一点风声没听见?”
“我确实不知道。”涂叙轩说,“我常年在允笙那边,很少回佑霁。”点手机骂道:“蛇鼠一窝。派人把他们拉去坐大牢。”
叶荼制止:“大范围搜查只会走漏消息,瘾犯提前躲起来,反而不利于我找到他们老巢。”
“你找?”涂叙轩问:“你是带着任务来不月城的?”
“嗯。”叶荼道:“我要在两个星期内,暗中找出瘾烟的运输点、贩卖点,还得尽快把正副厂的瘾烟制造点找出来。我跟许孟宵打配合,我负责找,他负责又找又抓。”
涂叙轩:“这事必有我一份。”
叶荼点开手环:”那我给他发个信息。“
“你手机呢?”涂叙轩道:“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叶荼摸出老人机,“电话号码?”
“智能手机。”涂叙轩道。
“我没有。”
“没有?”涂叙轩立刻网购:“行,我帮你把手机电脑平板耳机手表全套买齐。”
叶荼马上道:“你不能给我买。”
“为什么?”
“因为我有网瘾。”叶荼:“我在学校机房里上课,从没有一次按时提交作业过。你一旦买了,我就做不了其他事了。”拉赞助道:“手机挺贵的,你说买就买,是不是有很多钱?”
涂叙轩:“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我想三千万就很多了。”叶荼道:“为了引蛇出洞,我暂时借用。最好是现成的钞票,如果到银行取钱,资金流水会很明显,不太好。”
涂叙轩:“三千万的钞票你也提不动,不如换成金条——我有私人金库。”摸摸桌上的玉石梅花,“金条装到行李箱里,到时候还在这包厢碰面。”
叶荼携巨款至小巷。
老鹅心急地跺脚来回走,地上尽是脚印子。“老铁!”他飞冲而去,眼放精光,抢提箱子到偏僻角落,兀自展开一瞅,乐得直叫,吃痛一样。回转过脸,“就服你!”
叶荼下巴一扬,道:“怎么样?”
老鹅:“咋做到的?那老赖竟然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了,”掂量金子,“我瞧着,好像还多吐了?”
“要不然说坦克能骗弟兄们呢,人家脑袋瓜是真转得开。”叶荼说,“骗你们的钱,他拿去放高利贷,光靠利息,年年吃得油头肥耳的。”
老鹅大悟地拍腿,直骂死老赖!
“当然光靠他不动本金这点,怎么够装满这箱?”叶荼精明地笑着,“我逼他在网上借贷,卖肾卖肝卖肺,榨干他的全部,这才……”拿脚踹下老鹅,“给你谋油水了不是?”
老鹅顿时飘飘然,捞几根金条塞在棉袄内侧的夹层。瘦干的衣服霎时鼓胀,中间大,两头小,他整个人像一块串在签子上胀着腻气的臭烂肉。
“走走走,我带你去见弟兄们!”
左绕右拐,前攀后爬,走了迷宫似的路线,终于停在一人烟稀少的地方。荒草里有一井盖。
叶荼问:“你偷的?”百思不得其解,“厂里不好混,你打算转行了?”
老鹅把手斜着往下撇,不许再打岔的神气,十分神秘道:“厂在地下。”叶荼忖了忖,眉梢微扬,当他面动动食指。
“这个?”
“是这个。”老鹅立起小指。“我哪有那大个权力带你去老窑的厂?等你跟你叔和好,你叔晓得带你去的。”
叶荼一指井盖,沮丧道:“我叔不会也要我这样去他厂里吧?”
老鹅:“大公子将就点儿。不把厂建地下,不就给强子找到了么?”一面去拖开井盖。
叶荼趁他勾头朝井里,发消息给许孟宵:“副厂定位发你了。两厂都在地下。”
“老铁。”老鹅突然出声。
叶荼赶忙上前:“咋了?”
老鹅说:“这是你头一遭来,我领着,之后你一个人来,要记得念进厂暗号,不念进不去。”把头伸进幽暗的入口嚷:
“恁咋不早说!”
回声荡下去,似到了底,又荡上来一句:“咱俩某以后!”
对接成功,豁朗朗一片梯子延展。
老鹅将行李箱顺溜下梯,箱子棱磕在梯阶上,卡托卡托一阵响。他一招手,对叶荼道:“咱走。”径自下梯,看人没跟上,又上来,头探出地面:“咋不来?”
叶荼犹豫说:“我,不敢踩梯子。”
老鹅哈哈大笑,对底下喊道:“弄个滑梯来,咱大公子还是小宝宝。”话落,暗处果真伸来道滑梯,紧贴井壁另一侧。
“可以了不?”
叶荼说:“怕黑。”
“给大公子点灯。”
暗井里亮起蜜蜂式的螺旋飞灯。
老铁终于肯进厂,老鹅欢天喜地把他给弟兄们再详细介绍,自动编了许多话抬高老窑侄子的地位,仿佛连带自己也不一样了,高贵了许多。
“来大公子,老鹅我带你参观参观。”
叶荼把眼扫视四周高端先进的机械。他当时在地面就察觉出,这瘾犯拥有的设备不一般,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支撑他们,决不会发展到这样的高端。他夸道:
“我叔把厂办得真敞亮。”
老窑听这话觉得扎耳。
老窑一年到头不见人影儿,自己辛辛苦苦做牛当马,到头来让小辈们轻轻飘飘一声他叔真卧槽,竟把自己的功劳全不认了!是可忍,“叔”不可忍,不是叔更不能忍。
老鹅必要让自己的形象威武点,至不济就是煞煞老窑的威风也好。停下脚步,道:“不单靠你叔。咱有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