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旦、净、末、丑。”
楼中人齐道:“你想要的,我全都有。”
茉莉望着朝夕相处的人,僵住脸扯嘴角唱、念、做、打,似有一阵阵的阴风从她们袍中吹出来,像是穿着绫罗绸缎的纸扎人,在火焰的焚烧中摇摆。
叶荼:“跑!”
他拉起呆愣的茉莉往外,果不其然,后边刺耳地尖叫:“姐姐不要走!这儿是你的家!”压抑的空气罩过来。
快点!叶荼心想,再快点,马上能出去了!眼前一敞,他奔出门,跑了几步蓦地顿住,手是空的,登时回身惊看。
茉莉在门内,双手按在空中,按了几下,放下了,摇着头朝他笑了笑:“我出不去。”
无数十指红尖尖的手伸过来,数只手臂扼住她脖颈将人拖走,视野里仅剩只绣花鞋和稍纵即逝的一小截脚。
“茉莉!”叶荼拔下琉璃发簪,抬脚便冲进黑洞洞的楼里,然一进门便怔了。
死寂的空荡。
他一层层的找,进自己的房间不忘拿上弓防身。找了三四圈,兜兜转转又回到门口,这时最顶层出现一抹身影,是茉莉。
她问:“公子去哪儿?”把团扇轻轻摇,笑晏晏的:“怎么不来找茉莉?”
叶荼喊道:“茉莉姐,我是一快!”
话才落,茉莉痛苦地抱头,一把撞在阑干上,口里嚷道:“你快……走!带十快哥走!不要过——”忽又笑站起,牵牵披肩,“过来呀,公子?”
不用她说,叶荼也得来一探究竟。只不过没站那么近,站在对面的那一头遥遥道:“茉莉姐,你是我师傅,还叫我在外面别报出你的名字,记得么?你还教我唱‘十二月花名’歌。”
“公子说笑了,茉莉何德何能成为公子的师傅?”
叶荼当下唱起歌,试图唤起她的记忆:“正月山茶满盆开,二月迎春初开放,三月桃花红十里……”
茉莉按捺捂耳朵的想法,尽力倾听,然听到“十月芙蓉正上妆”这句,顿时捂紧耳朵,表情扭曲,似是忆起极其令人作呕的记忆。
“恶心!我讨厌他讨厌他!”
叶荼问她:“谁?”
茉莉抬手除下如意簪,叮噹一声猛摔碎,怒道:“青云,他让老娘恶心。”
叶荼说:“所以你之前理他,不是你想,是控制不了?”
茉莉手紧紧卡在阑干上,木头捏出水来,是她的汗。她因暴怒而浑身打颤,声音拔得很高:“我记起来了,我全都记起来了!那个人,那头猪,我从未嫌弃过他,心甘情愿保护他——他这自私自利的东西,臭水沟里的癞皮狗!”
叶荼看她如此动怒,当是青云欺负她了,便道:“茉莉姐,你一句话,青云要剁要剐,悉听你便。”
茉莉抬头望向空中:“不是青云。”顿了顿,“那是我一生的污点,我的不幸,我的……窙主。”
叶荼愣了。
“你是穹灵?!”
茉莉静了半晌,苦笑:“是啊,穹灵,生来为了保护窙主。”自嘲地看着叶荼,“他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忮忌。我最初苏醒,全心全意守护他,你说可笑么?他连我也忌恨。”
她凄笑:“把我困在这幻境中,困在香奁楼里,限制我的自由,一生一世只能和他的化身,烂泥扶不上墙的银样蜡枪头的恶心至极的青云厮守!”
叶荼问:“你现实世界中的身体被他藏在哪儿了?”上前一步,一手搭在阑干上,“我出幻境后,也许能找到,帮你逃脱幻境。”
茉莉:“我没有身体。有的穹灵有身体,有的,如同我,便是那命运多舛的,以灵魂状态苏醒——不得不住在窙主身体里,一切行动受制于他。”
叶荼道:“只能他控制你?既然你住在他体内,不能近水楼台,反过来悄无声息控制他么?”
茉莉:“我起过誓,永不做伤害他的事。”
叶荼抿嘴成线,道:“你这种情况,我也治不了,建议转脑科。”
茉莉抬眼笑道:“公子说什么呢?”
“茉莉姐?”
茉莉连用头撞十几下阑干,勉强控制得住自己,失声笑道:“一快,我出不去了,他控制了我的灵魂。”她手覆在心口,赫然有团白色云雾出现。
“这是我的轮回雾。”
“轮回?”叶荼忖了忖,问:“你是想,死?”
茉莉道:“我茉莉宁愿死,也不愿忆起与他共处的秽污往事!死也死得干净。”看轮回雾,“拨开今生雾,找寻来世路。穹灵无法自毁轮回雾,”注视叶荼,“一快,你来结束我的痛苦,好么?”
叶荼取弓:“我还没把你送上富不死,却先送你上路了。”
眨眼间,茉莉不受控地摁在心口,轮回雾缩回身体。她半张脸笑半张脸哭,声音无比尖锐:“公子,怎么不来?”
叶荼不动声色地,把她送给自己的琉璃簪搭上弓,朝她道:“茉莉姐,你教过我一句话。”
“公子打谜语呢?是什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叶荼微笑:“你叫茉莉,‘莫利’,没有利——我为什么,”抬弓瞄准她心口,“要来呢?”
茉莉一惊,拼命掷团扇来打歪他的弓。大力出奇迹,打中了,弓一歪,琉璃簪偏左发出。
歪打正着,命中她的心口。
血花绽开。
茉莉释然:“一快,不要告诉十快哥我深陷沼泥之事,我愿在他的记忆中,永远是快乐……明媚的。还有啊……栗子糕要趁热吃。”她跌落摔下十八层楼,去吻她的影子,落地那刹,化成白茉莉花瓣,飞冉升天。
叶荼眼前骤然一白,就此晕过去。
“嘶……”
叶荼艰难睁开眼,顿觉胸闷气短,手被绑在身后,肩膀酸涩无比,像是压了个五百斤的胖子。他一看,胖成球的骁沐胥倚着他,肚子从衣服里探出来,一层层呼啦圈似的。再看自己,惊慌无比:
“肚脐居然露在外边!肯定要拉肚子诗意大发了。”
许孟宵悠悠转醒:“我们回来了?”
叶荼:“再晚点,就直接胖死了。”
这时骁纪醒来,骁沐胥还不很清醒:“笨兔子,给我干赢那条狗。”
纪凌澜迷糊道:“干你差不多。”
四人面面相觑。许孟宵开异能催生锯齿植物生长割断绳子,道:“大家,冷静冷静。”
“不儿?凭什么我最胖啊?”
纪凌澜道:“因为咱魅魅,最有潜力。”
叶荼揉揉勒紫的手腕:“迷梦队队长看你人气值高,可能把你当成我们队长了。把你喂最胖,三高飙上来,死得快。”
许孟宵问:“我们怎么出来的?青云那边,我还没来得及审他。”
纪凌澜说:“我当时和魅魅玩飞盘,没做特别的事。”
骁沐胥忙问叶荼:“小喇叭怎么样?”
叶荼说:“她很好。茉莉一直想去看戏,我同她连看几场,玩累了,她靠在座位上睡觉。之后,我就醒过来了。”
骁沐胥鼓下嘴,憋回眼泪,胸腔酸酸的:“挺好的,小喇叭在睡梦中走了,无知无觉的,不痛苦。”
纪凌澜想揽他肩安慰,结果他的肩变得比自己还宽,根本搂不了。换位思考,他换了位置,反坐在骁沐胥怀里,柔弱地说:“我永远陪着你。”
叶荼道:“五百来斤的他,怎么舍得碰三百来斤的你?”
纪凌澜:“……”
特么的必须碰!
骁沐胥:“……”
他爹的我不要五百斤!
许孟宵道:“看戏也算是茉莉的心愿。”
纪凌澜接道:“原来离开幻境的方法是完成她的心愿。这样看,茉莉的确对那队长有特别的意义。”
骁沐胥鼻子里哼出声:“那装货也配?”
叶荼冷冷道:“他确实,不配。”去看手环,岔开话题:“我看看积分商城,说不定能刷新到能减肥的商品。”片刻道:“有。减肥喷雾。”
四人四瓶。
许孟宵手环弹出购买商品的打码图片,不禁心想:“这是第二次,秃秃的购买账单发我这来了。第一次发来,我以为是系统bug,现在看,大概是共享了积分账户,所以账单也会共享。”有点好奇,点点图片。
他扫一眼,愣了愣,在脑中默念:“诅咒喷雾,只需一喷,您的厄运便会降临在他人身上。请注意哦~那个随机被选中的倒霉鬼,将会承受三倍以上的厄运之痛哟~”
许孟宵一怔。
积分商城,怎么会刷出这种违禁商品?叶荼知道用它会导致其他队伍,遭受无妄之灾吗?他下意识盖住手环,问叶荼:“这喷雾是做什么用的?”
叶荼道:“减肥用的。”一面看他,“怎么,不信我?”
骁沐胥已经喷上雾:“有副作用么?”
纪凌澜扯扯手背的皮肤:“不仅肥肉没了,皮肤也是紧的,跟健康运动减的肥没区别。大概没有副作用?”
叶荼:“有。”
骁纪惊了:“啊?”
许孟宵若有所思。
叶荼:“开个玩笑,对我们没有副作用。”看许孟宵:“你怎么还不喷?”
许孟宵默了默,道:“刷新一件商品可遇不可求。我——先留着,等到时候迫不得已再用。”
“你这还不够‘迫不得已’?”叶荼拍拍许孟宵圆滚滚的肚子,仿佛是在拍西瓜听听熟没熟,又双手半握兜住他脸颊的肉,道:“还要再长三百斤才行,是么?”
许孟宵:“我这样……很难看么?”
叶荼端详道:“没变。”说时把头一低,侧耳贴着他的肚子。“宝宝胎心很稳,”用手挠他肚皮:“不久定父子父女平安。”
许孟宵肚子痒痒的,抑住痒意,用手抚摸他头发,就在此时,拧起眉,肚子忽地难受起来,像有个东西在里边跳。
这边骁纪在讨论接飞盘的要领,霍然听到“轰隆轰隆”的巨响。骁沐胥看向许孟宵,不可思议:“还以为李星璇骑摩托来了——这么响。哥们儿你要拉了啊?”
叶荼道:“现在是深夜,看情形迷梦队暂时是不来了。”一指不远处洞天穹顶洒下月光的地面,“孟宵你去那儿。”一头跟他在面板点了个厕所选项。
许孟宵:“我不是要上厕所。”腹部实在不对劲,“我还是去吧。”跑过去。
这头,三人纷纷换下被撑开撑松的,跟蚊帐没区别的上衣裤子。骁沐胥又买条发带戴,突然道:“我耳环呢?”
纪凌澜:“在我面板的储物室里。我戒指也在那儿放着。”取出来替他戴上,“当时考虑到他们会抢,我就提前收起来了。”
叶荼被提醒,展手一瞧。
空空如也。
“系统呢?”他止不住猜测,“被迷梦队顺走了?”
叶荼掌心痒痒的,转手一观,不由得站远点,借月光凝看手心的黑色实心圆,暗暗大惊:“难道,这是比黑心更上一层楼的……黑手?——卧槽。我心黑就算了,别人看不出来;你这手黑就过分了。”
一霎,那黑圆从中间缓缓开启,白光四射,仿佛是舞台上的聚光灯。小火柴人端坐在迷你升降台上,伴随灯光,用脚扒拉来旋转座椅,闪亮登场。
叶荼:“你也转脑科。”
系统不回反问:“筗尧叶荼,你知道我是谁么?”
叶荼一把将它拔起来,那升降台和座椅立马消失了。他挑眉:“你这么嚣张的么?”
系统脑门冒黑点点的汗,急道:“不是不是,系统是担心你在幻境里神志有损,不记得系统了。”话罢变回黑戒归位。
“神志损伤,也不影响我打你。”叶荼:“你也挺机智的,知道出事就躲,没被迷梦队摘走。”
“系统这半个月可是提心吊胆。”
叶荼:“我也累得不行,跳几个月……”顿住,听到欢快的鸡叫声,望向厕所。
许孟宵拖着松垮的衣服出来,满脸是汗,虚虚地倚在门上。他举起的手上,一只绿色的小鸡夹着肥肥的翅膀,一上一下兴奋地跳,头顶一株小向日葵摇晃着,没有鸡冠。
“秃秃……我生了一只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