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旧伤留往忆 独人使心疑

“**树,绊我。”

叶荼踹脚树,手环开机擦擦屏幕,一看三十多个未接通话,惊道:“雷雨天碰电子产品,许孟宵也不怕被雷劈到。”

“秃秃!”

叶荼听是许孟宵的声音,望过去,忽然不确定了。那人哼哧哼哧,甩膀子迈步子跑来,全身流动似果胶,海胆头,黑脸,看起来是黑色人种。

叶荼了解,才想和热带友人热情打招呼,一近,瞟见手腕上的贝壳手绳,顿时后撤几步,警惕:“你是谁?你把许孟宵怎么了?”

许孟宵一懵,给整不会了,懵逼说:“我、我就是许孟宵啊。”

“啊?”叶荼大吃一惊。他把眼上下瞅瞅:“还没一个小时,你人种都变了。”

许孟宵闻言,抬手捋捋炸起的头发,悲催道:“我被雷劈了。”

叶荼不禁吐槽:“你渡雷劫么,糊成这样。劈了几次?”

“十分钟,给劈了520次。”许孟宵伸手挠挠脸。“不然,以我的手速,不只给你打34个电话。”

叶荼端详他黑焦的皮肤,上手戳戳脸,谁料一戳一个塌洞。震惊问:“你还能活么?”

如揉橡皮泥,许孟宵轻轻把脸捏回来。他说:“我一直在开治愈异能。问题不大,最多一小时恢复。”

叶荼长舒口气:“这离我屋近,你去我那儿坐,我怕你站着化了。”说时,望望许孟宵来时的脚印,不看不知道,一看简直了。

那来时路,一个坑一层黑糊,掉了一地的脚板,比黑历史还黑。

许孟宵还在纠结:“我要是去叶荼那儿,不可避免要在他屋里洗澡,屋子没隔间只有澡盆,这样不管是谁洗,对方都能看见……我如果不小心看——”

想着想着快流鼻血,他脚一腾空,是叶荼抄过他腿弯,把他抱了起来。

叶荼:“你太露骨了。”心里嘀咕:“看许孟宵这状态,恐怕还没走到屋前,皮肤和肉早掉光了,就剩个骨架子。”

许孟宵听这话,还当叶荼看穿了自己脑补的画面,于是保证:“我不偷看,你洗,我闭眼睛。”

叶荼疑惑,看看怀里成浆糊的人,脑袋反应过来:“他软塌塌的,手脚不便,是叫我帮他洗澡?——不过我给他洗,他为什么要闭眼睛?”

他没想许多,说:“你用手环给我打电话才引雷被劈的。这点小事,我答应你。”

许孟宵:“?”

他待问“答应什么”,叶荼先道:“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做什么去了?”

许孟宵:“我原本给你摘椰子,李队和于队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栽树。我一想,你喝完两颗椰子大概半小时,我就去帮他们栽树,打算弄快点,刚好可以在你喝完前赶回来。”

叶荼莫名不爽。

“然后呢?”

许孟宵道:“突然下暴雨,岸边绑的人鱼十分躁动,恰好边上有土著,他们挣脱绳子去咬她们,我栽树的同时赶去救人,之后立马来找你。”

叶荼:“之后?”

许孟宵以为他没听清,提了点音量重复:“来找你。”

叶荼:“之后……”

许孟宵不解:“秃秃,你怎么了?”

叶荼说:“你可能不知道,我是,立马来找你了。”

许孟宵问:“是椰子喝完了么?”

叶荼皱眉:“椰子没喝完。下雨了,很大,你没回。”足踩湿软的沙,脚底凉凉的,湿衣被风一吹,同样凉贴。

许孟宵说:“确实,雨太大了,我抱回的四个大椰子全被冲了。你是想来帮我拿椰子么?可惜我没守住。”

“什么!”

叶荼终于晓得不开心的原因,必定是许孟宵没第一时间把椰子带回,让自己在无形中,损失了好喝的椰汁,甚至,损失了四个,整整四个。他暗道:“等死吧你。”

说话间回到屋。

叶荼在灶前烧水,许孟宵过来帮忙,被他制止:

“你坐着。”

许孟宵一想身上没长全,给火一烤容易融了,便听话坐下:“秃秃,你先洗,湿着衣服容易感冒。”

叶荼把那火烧得极旺,看着他,不免微微笑:“这岛上气温高,没那么容易受凉。我专门给你烧的热水,你先洗。”

许孟宵心里甜甜的,脸上带笑。当他试澡盆里的水温时,手一弹,笑不出来,心疑叶荼是把他当成死猪了——死猪不怕开水烫。

叶荼问:“孟宵,不洗么?”

他清楚,以许孟宵的性格,绝对会装作水不烫的样子,不吭声,就委屈地去洗;当然,他本意不是烫死许孟宵,只觉得这样捉弄教训下他,蛮有意思。

叶荼催促:“我烧了好久的水,你不洗么?”

许孟宵垂下头,瞟眼贝壳锁,缓缓抬眸,眼梢微垂,问:“你想让我洗么?”叶荼见他这眼神,急忙掉过身。

“不是跟你说了么?你这样看我,我会害羞。”

许孟宵说:“是你先坏的。”

“坏?”

叶荼掉过身上前,轻缓地眨眼,摆出一副纯真的神色,仿佛全天下再没比他更善良的人了。轻语:“你说我么?”

许孟宵马上想改口,叶荼却就着这样子,挑眉道:

“我就是坏。”

许孟宵一愣。

叶荼径自走到水缸边,舀半桶冷水提过来,说:“哪,坏人给你打的水,你千万别用,用了就变坏了。”略顿,“尤其像你这样的,大好人。”

许孟宵笑出声:“你总逗我。”

叶荼也跟着笑,好像开玩笑被戳破后的狡黠活泼,然而就在这融洽的氛围,他冷不丁问:“孟宵,你后脑勺的疤还痛么?”

不待回答,他提桶放回缸边。

许孟宵不喜欢身上有疤,估计早开异能抹了,方才那一问,无非是让他回忆回忆,小学时被揍的痛。

不为别的,光想到许孟宵因自己受痛,叶荼就会爽。

许孟宵却说:“伤疤。痛。”

“什么?”叶荼一怔。

许孟宵不好意思:“只偶尔会痛一下。”心语:“从前很想很想你时,我会摸那疤痕,用力按一按,有痛感,就好像,你还在我旁边。”又说:

“也没有特别疼。你别担心。”

叶荼问:“你那疤留着了?”一面过来要看。

许孟宵一想自己的爆炸头,有毁形象,连忙道:“我还没洗头洗澡。等我洗完澡。”

叶荼顿住脚:“你脱。”

许孟宵将冷水兑到盆里,正要脱,看叶荼不像要背过身的架势,因提醒:“我洗澡。”

叶荼了然:“行,你闭眼。”上前,伸手要给他脱。许孟宵一惊,猛地弹跳倒退,后背“吧唧”一声直抵到门上,糊了一片。

许孟宵惊吓:“秃秃,你,你——”

叶荼“嗯?”道:“我给你洗澡,你躲什么?”

许孟宵用力摇头,蓦地甩掉只耳朵:“不,不行。”动作幅度过大,另只耳朵也摇摇欲坠。

叶荼连声应“好好好”,捡起他的耳朵吹了吹,说:“变成‘一只耳’事小,毕竟你没坏舅舅,把脑浆甩出来就事大了。脑浆不好收集。”他帮许孟宵按回耳朵。

“我出去晃几圈,你洗好了给我打电话。”

许孟宵问:“你一个人出去么?”

叶荼:“我总不能,半个人出去?半个人不把别人吓死了。”

许孟宵一笑:“我是指,我们待会儿一起去。这里天气变化无常,刮风下雨一眨眼工夫,你出去我担心。”

“你担心?”叶荼想了想,似有些动容,说:“那你担心着。”便出门了。

雨后风清,空气中满是泥土的气味,还有海水的咸湿味道,一阵一阵迎面,混在一起,极像海带扬到脸上,用来炖汤喝不错。

叶荼一边晃悠,一边捡四处散落的椰子,偶一碰上摔裂的,心痛不已,用脚在边上写个“卒”,哀悼几秒,继续往前捡。

“卧槽。”叶荼惊呼。

他竟然,竟然遇到了千载难逢的青蛙形状的椰子!弯身要捡,那椰子却忽跳起来,化为彩冠凤尾的鸟,振彩翼飞到身后。

叶荼回身一看。

彩翼扬开像拂开帷帘,映入眼前,墨发橙衣,红油纸伞下的人,给后边洗涤清澈的天一衬,鲜目的橙似在空中飘晕开,像清晨枝头上的熟柿。

云柿化伞为扇,立在肩头的彩鸟落地,霎时变为琉璃椅凳,与此同时,叶荼顿感全身干燥清爽,衣服已是洁净,手指被划破的伤口也没了。

二人坐下。云柿唤道:“小叶。”

叶荼测试:“你干甚去了?”

云柿听这天天循环播放的电视剧台词,被叶荼颇有口音一模仿,他几乎条件反射说:“额去村头弄了个时行的发型。”

叶荼满意说:“不错,你的确在我家守着老许了。”

云柿回:“还能有假?我的本尊可是守着许冉寸步不离。”他略顿声,轻摇折扇,说:“小叶,有图谋不轨的人接近他,目的应是在你。”

“猜到了。”叶荼看定他,说,“那些人的东家,是不是手指戴个戒指,嘴下有两颗痣?”

云柿点头:“是。我在雾万山共享过你的记忆,那人,是镜知茗?”

“是他。”叶荼思索:“我暂时不确定他下一步计划,不过,估计他依旧是想得到我的眼睛,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不便强来,所以有意向我示好,把主意打到老许头上。”摊下手:

“老许那性格,三言两语就被忽悠得团团转,卖保健品的最喜欢找他这种老头了。云柿,你得严防死守,别让他们靠近老许。”

云柿:“许冉那边你安心,有我。”用小圆滚石滚手,“你既忌惮镜知茗,需不需要,我做了他?”

叶荼“嘶”一声,委婉:“做了他?你的身家大事,做不做,恐怕我不能替你决定。”

云柿:“?”

叶荼语重心长:“你放心,我虽然没摸清他的实力,也许深不可测,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把你献出去的。”

“额特么真想捶死你。”云柿急道:“小叶,我指需不需要灭了他,不是我跟他——”难以启齿,“而且什么叫‘万不得已’?是万万不行!”

叶荼心说:“万万不行?没这回事。万万得亿;要是镜知茗能给我一亿,别说你,冥染我都把他扛着一起打包送上门。买一送一。”想到冥染,他问:

“冥染告诉我他不是穹灵,不住识海住灵枢,你知道么?”

云柿面露疑色:“灵枢?我不知。先前以为他住识海,是我想当然,他的事,我委实所知颇少。”

他一挥手,空中显画。

展开的景色是苍茫的雪,目之可及,全然的白,唯有雪的尽头巍然耸立数座山,氤氲濛白中,山头冒出零星两三枝红梅,看不真切。

云柿:“此是他所居之地。我去过,一泉一池一屋,几片梅林,生气萧然,荒凉无比。”

叶荼:“你去过?那识海和灵枢相通?”

云柿:“未必。”他扬手散画。“冥染从未到识海来,只我去了他住的地方。兴许是单向通道。”

叶荼琢磨:“冥染叫云柿‘无名小卒’,分明是有点生疏敌意,可能他自己不愿意去云柿住的识海走动。”说:“他不找你,你找他玩,他在雪山也不会太孤单。”

云柿耸肩:“我可不找他玩,自讨无趣。”又笑然:“雪山上有莲池,池里有鱼,我每每趁他不注意,到莲池垂钓。为这事,我们还打过,后来他就随我去了。”

叶荼问:“冥染让步了?”

“他必须让步。”云柿说,“我一条鱼都没钓起来,他有什么理由赶我?”

叶荼吐槽:“你可以去直播钓鱼,助力文旅事业发展。”

这刻,有面色惶恐的土著来。

叶荼见状:“她们看得见我们么?”

“隐身。看不见。”

叶荼视线在土著身上稍作停留,引云柿看:“有几个衣服破了,你显神通补补。”

云柿照办,问:“她们不会起疑么?”

叶荼下颔一扬:“你瞧。”

衣补人惊,纷纷跪地,感天谢灵,虔诚无比。

叶荼解释:“不论发生多么奇怪的事,她们会自行想象,是圣鱼的赐福或惩罚。”提及惩罚,他问:“你教训欺负我的人,教训得怎么样?”

“痛伴轮回,震慑永随。”

“震慑?”叶荼闻声张张手,下意识比了个“五”。

云柿:“你有个交好的朋友,就那在寝室,总在你面前,穿领深而锐之衣的人。”

“许孟宵?”

云柿点首:“他先我之前,惩罚过那些人。他有治愈之能,在深狱折磨歹人,复以疗愈,再折磨,直到歹人神志尽损。”十指交叉捏捏,说:

“若不是有一两个,神志尚清,我可真没法,探知他们记忆,来获悉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叶荼问:“精神不正常的,你不能共享他们的记忆么?”云柿应是。叶荼默数秒,话题转回许孟宵身上:

“早该这样了。许孟宵当初,但凡有现在的半点硬气,也不至于被同队的人欺负成那可怜样。替别人出头不是挺会的么?到他自己就畏畏缩缩。”

云柿把眼打量叶荼,掩扇而笑。

“你为他鸣不平?小叶仿佛同他更交好了,想去他房间赏月么?”

叶荼说:“月亮在哪儿不是看?都一样。他不让我进他的卧室、阳台,似乎是担心我偷东西。如果两个人一起看,也是他来我房间看。”

云柿一顿,随即大笑:“这可真是,‘直言不讳’——乱人心啊。”

叶荼不理解,又忆起许孟宵能识破形幻异能的事,就好奇问:“你有没有觉得,许孟宵有点独特?”

云柿说:“在你眼中,自然是特别的。”

叶荼:“?”

他说:“我是问,你发现他能识破金形幻异能没?”云柿瞬间端坐。

“他能识破我给你们化的伪装?”

叶荼应是。

云柿诧异:“怎会?这世上,并无破解金形幻异能的术法。”他想想,“是我孤陋寡闻也未可知。我心下有一计。”

“说说看。”

云柿:“我大散分身,逢人便施形幻异能,若遇上同他一样能识破金形幻异能的人,我设法询问,或许,能获悉全貌?这过程要些时间,你急么?”

叶荼:“不急。我主要是好奇,他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

云柿:“你为何不直接问他?”

叶荼有理有据:“万一是他的秘密,他不会愿意吐露,或者会有隐瞒。我想知道全部的。”叮嘱:“还有,你来我这儿,也尽量避开他的视线;他能识破障眼法,也许连你的隐身也能看破。”

云柿会意,扔句“我去也”,凌空飞身去。叶荼则立身前行,再捡椰子。

他察觉到有人靠近,立即说:“站住。”声音便停了。

叶荼往前,走一截路停下,转身。他遥遥地,如同隔几千里地,远远向来人望过去,眼神漠然。

就在刚刚,他将云柿所说,特别是“世上并无”这句,在脑中翻来覆去剖个遍,终于灵光一闪: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万一许孟宵,根本不是这世界上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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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灵宴
连载中偶言伏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