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美好童年

“我完蛋了。我把万竹溪耍的团团转,万竹溪会杀了我的。”甘杨华停车,等着许周云英戴上墨镜和口罩,穿Y1122。

“你死,和欢愿死,选一个。”沈纵轻解下手上的光脑,换上了甘杨华递过来的一个全新的,“你放心,你会被摘的干干净净,他对你的怀疑不会很久。更何况,就算你暴露,他跟李石进并不对付,未必就会把你咬出来。你过几天就回去,不会有什么事。”

“万竹溪将军部大半的卫星偷了,我偷了一条线路,每三十分钟换一条吧,每天换一颗卫星。但是——”甘杨华笑得很邪性,“在万竹溪默许下,我自己也偷偷发过几颗小的,他不知道我知道他知道,肯定先查那个,我不吹牛,一颗,就要他至少一天!”

“线路里面几个人了?”沈纵轻在后颈贴上神经元感应贴,开机,光脑投射出屏幕,沈纵轻将旧光脑怼上,导入自己的海量资料,顺便向接应的工作人员发消息。

暂时无人回复。不过大半天前队员韩臻发了一条,说临时被通知值班。

“‘涂改带’全部人都进来了,放心。”甘杨华帮着许周云英喷上速凝剂封死Y1122,“辛苦你省着点用,等物资运过来,让韩愈韩臻帮你多抢点,这次为了一个不打草惊蛇没敢带太多,你也知道,万竹溪精的很。”甘杨华笑的很不友好。

“李石进那边呢?”沈纵轻和甘杨华也戴上了护目镜和U26。

“以为我在苏维尔度蜜月,他不敢监视我太狠。他以为我结婚是妥协了,嘿!”甘杨华的嘴被遮住,眉毛却扬的肆意,“他一辈子想不到!老子是真爱!我要不喜欢,谁逼得了我?!”

“林威帮你打的掩护?”许周云英的声音透过防护服,闷闷的。

“外交嘛,他不是争权呢吗?多了药多一份保障。”

“林威唯利是图,药还不知道能不能有呢,劝你们别太乐观。地方在地下城,我首选从一个暗门进去,够隐蔽,但三个月前就不好走,现在估计更难了。”沈纵轻说完,打开车门。

风沙扑面而来,一如往日。

光驹刚从天上降落到地没多久,就已经被风沙浅浅掩住。突然一束阳光穿过了风沙薄弱处,映在沙上,折射到许周云英的墨镜上,依旧逼得他眨了眨眼。

风声呼啸的声音并不亚于沈纵轻跳楼时的风声,呕哑嘲哳令人胆寒。

戴在腕间的光脑振了振,沈纵轻看了眼。

——娘的,这才多久,变他.妈末世了!

是甘杨华在群聊发言,沈纵轻抬头看见他眉眼间净是凛冽。

——早该知道,共和**校好多年前就不往这里送学员了。

许周云英回复甘杨华。

——往哪儿走?

——黑烟。

——什么?

——你抬头……算了,你跟紧我们走。

许周云英抬头,只看得见漫天黄沙,间或有沙薄弱处,阳光刺眼。沈纵轻和甘杨华是强化人种,视力更好,看得见在一片浑然一体的昏黄中,有些许黑色透出来。

沈纵轻伸手感受了一下风里,选择回到光驹,拿出了一捆应急绳,将自己和许周云英绑在一起,向着黑色浓烟的方向艰难的进发。

越是靠近,风里越是强劲。

——你们当年也这样?

许周云英是普通人种,虽然在军校,但不需要到沙漠区演练。

强化人种平均身高几乎都有两米多,许周云英在强化人种里算高的,将近一米九。

三个高个全部匍匐前进,更别提许周云英,要不是靠着沈纵轻拉着,加上手脚并用,估计不是被风吹跑就是被沙埋了。

终于找到一截没被完全掩埋的掩体,三个人背靠掩体稍作调整。

黑烟遮天蔽日,四周已经见不到什么阳光。

甘杨华见缝插针输出,光脑投屏在昏暗中一闪一闪。

——苏维尔的军校每个季度都有演练,但是我没来过中华区的,加上毕业也两三年了,实在没想到沙漠区恶化成这样,但愿是个例。沈纵轻,你三个月前偷偷来那次檀荼一号就这样了吗?

——不是。

沈纵轻想了想发言。

——当时我甚至想过在陆地上选址,比较隐秘,还是考虑到了稳定性才选的地下。我们现在在的地方,当时甚至有居民。

又是一阵猛烈的风沙,因为离得近,可以清楚地看见,是因为远处那个冒黑烟的东西骤然猛烧才导致的。

尽管有掩体,三人也已经非常狼狈。

许周云英文人来的,一时间有些恼怒。

——所以这个黑烟到底是什么?

——碳炉。

——这就是碳炉。

——你是说,我们现在赖以为生的碳炉一直在沙漠区?不是说能量中枢一直在绿洲区附近吗?

——课本上没有隐瞒,说的是中转中枢,你背错了。

……

许周云英想骂人。

背书这块,五百年内没有人比得上沈纵轻!

这明明是能源专业的!你一个医学生搞什么记这么清楚?!

甘杨华肩膀一耸一耸的,带得肩膀上的沙子簌簌掉,明显是笑的。许周云英没好气地杵他一下子。

时间还是很紧迫的,三个人真正意义上算是连滚带爬的到了碳炉的底下。

终于传过最浓密的黑烟,到了碳炉近处,反而无风无沙,只是热的灼人。

住在沙漠区的居民为了躲避强烈的紫外线曾大肆开发过地下城,但是因为普通人种数量实在太多了,地面已经摇摇欲坠。那时的地下居室供不应求,现在只会更糟。

中华年年都举办沙漠区庇护所设计大赛。

但是无非是矮子中拔矬子。

普通人种劳动能力又弱,怕光怕饿怕渴,太累太苦都会死。

可是他们算是任劳任怨的。都这样了,还努力地或活着,为绿洲区的能源劳动至死——能源站的工作一位难求,因为会分一套地下庇护所,每个月可以为普通人种员工免费洗肺一次。

沈纵轻和甘阳华已经感觉到了极其明显的不适,他们一左一右架着几乎喘不上来气,防护服全是水雾的许周云英,艰难地辨认光脑上的地图。

最靠近碳炉,最难的那一段路,沈纵轻在想,自己真的有能力战胜大自然吗?这样的怒火,是针对全人类的自私自利,是卑劣的人性换下的神罚。

万般罪吾替,诸罚加吾身。这是神话传说中乾神(自设:《乾坤》)以凡身再次成神的原因。

他替所有有罪之人赎罪,最后算是变相拯救了自己。

神救世人尚且痛苦如斯,世人卑劣也不尽该救,可是沈纵轻眨了眨被热气烘烤的发干发焦的眼睛,注意力不察,就转到了如果真的有神,那么哪些人会被审判上去了。

哪些人会被审判呢?洞若观火何尝不是隔岸观火,李石进的默杀离不开太多人的默许,包括......

或许我只是害怕被连坐。救世主这样想。却忘了连坐的罪无论怎么算都应该远远小于承担所有责任的罪才对。

终于到了约定的地点,在地下城的地面建筑碳炉总控基地。沈纵轻在那里挖了一条直通地下城檀荼一号人民医院的一个实验室的暗道。沈纵轻直了直腰,才感觉到一阵后怕,他不记得走过最困难的路的任何细节,以强化人种的超强记忆力只能说明他刚刚几乎有一段时间失去了大部分意识,好在潜意识里没有停止前进——难怪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

他看看甘阳华,状态没有好到哪里,云英因为连日疲惫和极端环境已经晕过去了。

沈纵轻非常担心云英的状态,可他环顾四周,没有看见接应的人。而周围全是沙子,定位在他们的正下方,无疑要想进去必须自己动手挖去掩埋了他们挖的暗道的暗门上的沙子,但是很明显现在没人有这个本事。

甘阳华打了个手势,沈纵轻低头看向光脑。

——放下。

沈纵轻没动,手上的力道甚至紧了紧。

但是甘阳华已经放下了,没有解开应急绳,沈纵轻撑住了许周云英。下一秒,甘阳华摘下了自己手上的光脑,往地上狠狠地砸了下去。

沙砾粗糙,受力却均匀,光脑毫发无损。

甘阳华的嘴巴动了动,隔着热浪看不清楚,但是大抵是国粹。他没有耽搁,捡起光脑,靠着蛮力和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诀撬开了光脑。

沈纵轻最后瞒了一辈子也没敢说他当时真的松了一口气。

是了,光脑是微型光速计算机,配备有超高端降温设备,而且为了安全问题,设计的都是可独立运作,拥有超长续航电池的。

甘阳华手脚麻利地掏出那个小东西,握了握,快速往沈纵轻脖子上贴了一下,然后重新架住许周云英的另一边,牢牢将降温设备隔着防护服捂上了许周云英的颈部。

降温设备短暂地贴近几乎像召回了沈纵轻另一半魂魄,他掏出光脑,转而导向通向檀荼一号的地下城入口,他向甘阳华眼前晃了晃,甘阳华点点头。

进入地下城需要通行证,即便是申请临时庇护也需要身份认证。

这本来没什么,甘阳华玩信息与权限出来的野路子早在和沈纵轻一拍即合的时候就巧立名目向上面要了一套假身份。沈纵轻和许周云英都有共和**校同一准备的假身份,使用路径绝对保密,而且一般同学间互相并不知道具体信息,只要不进入军校系统终端查看就没事。

但沈纵轻清楚这并非万无一失。

他们跌跌撞撞到达地下城入口,在机器助手的指引下进入入城大厅。

等到通过自助杀菌消毒室,两个人放下许周云英,解开应急绳丢了,急头白脸地买空了入城大厅自助贩卖机里所有的合成水,甘阳华灌了两瓶,沈纵轻急急忙忙将一瓶水连上许周云英防护服的饮水管,然后自己也喝了两瓶。坐在地上大口喘热气。

许周云英好一会儿才醒过来,下意识吸了两口水,然后晕晕乎乎地来了句国粹:“真他.妈末世啊!”

除了厚重的墙体也掩盖不住的碳炉的轰鸣,四周寂静无声。

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

这时候慌已经没有用了。

共和国第一大沙漠区,普通人种约有三亿生活在这里,强化人种应该也有几百万,拥有完备的国家系统,无声无息脱离系统的管辖绝无可能。

但是现在这个情况没法解释,也没人跟他们解释,他们只能在公干机器人地指导下沉默着验证身份。

有两个选项,身份证号和人脸,或者虹膜。

沈纵轻一行人没有一个带可以改变虹膜特征的科技,报出繁琐的编号是唯一的选择。

然后就只能等着了。

这叫听天由命,是个很烂的词。

地下城门打开的瞬间,沈纵轻和甘阳华浑身紧绷。

来的只有两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几乎见到沈纵轻的瞬间,他们不约而同地震惊到腿软了一瞬间。

沈纵轻仔细看了看身形认出来了,是“涂改带计划组”里的人。一对兄妹,哥哥韩臻,妹妹韩愈。

但他们只是沉默地上来,用一款非常先进,非常专业也非常高级的可检测出包括“瓷娃娃”在内的多种病毒仪器上上下下地对着三人全面扫描。

沈纵轻记得自己也给自己的实验室配备了,挺贵的,这医院挺舍得。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共和**校,世界闻名,从那里出来的军人,有口皆碑。而那几个班里出来的,更是无所不精,无所不会。

韩愈打着掩护,韩臻一通比划,大概就是监听监控设备齐全,不轻举妄动暂时就安全。

沈纵轻和许周云英懂了,警惕却没放下。甘阳华人精的很,人虽然没认全,但是一看旁边两个的配合里有几分真实在里头就按捺着烦躁被一遍遍扫过全身。

检查完毕,沈纵轻和甘阳华各自交了根儿连根的头发用来深层检疫。许周云英穿着防护服,而且看上去状态非常堪忧,韩家兄妹打算将他带走检查。然后在韩家兄妹的安抚眼神中,突然涌出一行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军人,押送着剩下两个人前往了原地下城的避难人员临时庇护所,现在被改成了一间一间的近乎标准的审讯室。

审讯室规格的房间,军人身上晃眼的共和**标。好消息,檀荼一号没有脱控,甚至控制得不能再控制了。

但坏消息是,这他.妈确实不像是脱离管控,倒像是不知道哪股大势力要他.妈篡位了!

至于是哪股势力......

甘阳华在和沈纵轻分开之前透过护目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沈纵轻不动声色。

被不轻不重地推搡了一下,被关进其中一间房,光脑被拿走强制装上了军控系统又还回来,近乎有些颓唐地又回答核实了一遍身份信息,负责他的军官没有强求他态度良好,只是公事公办地开始背起共和国疫情管理条例,并告知檀荼一号地区于两个多月前正式进入特殊疫情管控状态,基于人道主义救助并接受所有需救助共和国公民,却需要遵守管控,签署保密协议,不得向外界传递消息,违者直接由军事法庭审判......

反正就是背书。

“现在填好光脑里的表格,将来处,来因详实填好,等结果下来审核过后会分批次入城避难。”

“我服从组织一切安排。”沈纵轻沉沉地应答,“但我是我是共和国中央军医院基因病科室的医生梅稳,来此就是为了扩充案例,完善病毒谱系。我看到这份表格只有申请暂留的部分,但这次调查结束后我想申请参与疫情救助。”

那人愣了愣,没说什么就走了。不久后,沈纵轻的光脑多了一份关于申请加入檀荼一号特殊控制区临时医院病理研究中心的申请。

这一夜无话,沈纵轻的光脑依旧被控。休息,以待随机应变是唯一能做的。

沈纵轻的私心里其实是无比希望一夜无梦的。

然而事与愿违,他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有情绪。

梦。

这个字,上林下夕,无端端让人想起朝花夕拾来。

沈纵轻早些时候的童年是很美好的,充斥着温馨和温柔。美丽的母亲,温和的宠物,还有一个玩伴,他们一起守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小洋楼,目送他上下幼儿园,在每次放学后橘调的午后,奉上美味的零食,招致无数的欢乐。

那样小的年纪,不用去想,也想不明白,那些看似平常实则在这样的年岁其实非常靡费的生活的支柱是怎么来的,所以也就不会懂这样的支柱究竟有多靠不住。只需要资本主义社会权贵的小小设计,一个靠舞画的戏子就足以迎来灭顶之灾。

他是他自己的眼睛。

审视着环境一朝七零八落,生活在一夕之间忽然成了走无路,偏偏投有门。

母亲不愿意的。

可是她被绑住了。

一个柔弱的普通人种,一位美丽的舞画艺术家,更是一位无依无靠的母亲。

她可以有骨气地,泼辣地反击这个没道理的世界,或许隐姓埋名,或许超脱市外,可她甩不脱她软弱的孩子们,不想剥夺那些所谓的可能性,所谓的未来。

无数次午夜梦回,沈纵轻都觉得自己在母亲的怀抱里,感受母亲身上的温暖。却不是以人的形态,而是一把冰冷沉重的锁。

母亲,妈妈,还是状似轻描淡写地拨通了那通远洋电话。

躲在她的房间里。

用拙劣的话术威胁还没有回头的“风流子”,却因为掩饰不住的哭腔与颤栗被拿捏娱笑。

那个男人吊儿郎当地称母亲被逼迫的离开是懦弱的叛逃,是可耻的背叛,如今自食恶果,却做不到无怨无悔,既要又要,实在是愚不可及,只会一无所获。

“你不是和那几个丫头关系好的很吗?求我干什么?求我干.你吗?!”

对方恶意的挖苦,幼稚的控诉,低俗的侮辱,母亲只是流着泪,装着温驯实则咬牙切齿地试探询问:“梅少爷讨厌我这种人不要紧,可是稳稳,稳稳他是你的孩子,你......!”

“我的?”梅子都呵呵冷血,“我不认。”

今日的梅部沉稳而有涵养大概是因为昨日的梅子都实在是个口是心非,糟心烂肺的混蛋,自以为胜券在握,真的百密一疏了......

“自食恶果,却做不到无怨无悔,既要又要,实在是愚不可及,只会一无所获。”

梅子都一字一句地对自己重复。

带着满手血,沈汀的血,和觊觎沈汀且几乎得手的变态的血。

他早就知道,他本来就打算接她走的。他计划的好好的!为保万无一失他还提前了几天就来了!甚至提前警告了那个纨绔子的家族!

可是,那他.妈不是国内,不是德治天下,谈“毒”色变的中华共和区!

那个人,嗑药了。

......

沈纵轻从家里被接出来。见到了电话里的声音的主人。

子都。

旧中华史中美男子的一种称呼。

名不虚传。

那样的美人,听见小孩子靠近的脚步声,用赤红的眼睛瞪着他,拎住他的衣领。用咆哮盖住沈纵轻喃喃的爸爸,质问他的冷漠,母亲因护他重伤,为何不哭?!

真正的懦夫,无法承担爱的最深的被自己伤的最深的惨烈。无法直视明眼人投向他的鄙夷,只能、敢将痛苦分享给无辜,无法反抗的懵懂灵魂。

是的,这类人觉得是分享,不是转嫁,不是发泄。

幼年的沈纵轻被吓住了哭不出来,长大的沈纵轻却难掩轻蔑与冷笑。

是啊,自己为什么居然还会在见到他的时候叫他爸爸?!确实是无知的可怕。

所以后来再被他这么质问沈纵轻怎么说的来着?

“哦,因为我是您的种。”

冷漠与凉薄三岁可见,让他自厌。

所以......所以!

当入学的时候,新同学对他的身世有的羡慕有的鄙夷,但大都因为涵养和慎重维持着表面功夫时,只有万竹溪,还那么小,说话就那么刻薄了:“我讨厌你。”

“为什么?”

“因为你招人讨厌。你自己不觉得吗。”剩下一句私生子,只有口型。

记忆里的沈纵轻低垂了眼睛没有回答那句陈述句。可是心里却重复了很多遍答案。

我觉得......我觉得的,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沈纵轻地位高,也低。注定朋友少,于是到高中之前的那段时光,沈纵轻轻轻地长大,除了光辉灿烂的成绩,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在医学方面,他天赋异禀,触类旁通。有时候沈汀在看见被允许探望自己沈纵轻的时候自欺欺人地喃喃:“回来了挺好的,你这么有天赋,就应该接受更好的教育。”

几乎有一次他差点让沈汀看见来不及收回来的,不知道对着谁的痛恨,刚好梅子都叫他,他匆忙地离开,却在门口对上了万竹溪戏谑的眼睛。

那是故事的开始。

说起来,他们的故事从序言到正文,都没摆脱鄙视与厌弃,说起来也挺可笑的。

万家时常来访,每次都会带小孩来拉近距离,掩盖目的。通常不止一个小孩。只不过万竹溪凭借“高贵”的嫡子身份总占据一席之地。不过无论那个弟弟,万竹溪都好像分外宠爱照顾。

明明是大人以孩子为借口又嫌弃孩子碍事,但又冠冕堂皇的以大人的身份给这些早通事故的假小孩扣上爱玩的帽子。

两害相权取其轻。

万竹溪总是丢下所谓的兄弟一马当先去找沈纵轻“玩”。

但自从那些不堪回首的事情发生,沈纵轻就极其讨厌玩伴这个角色。

那么他们能玩什么?无非是表面和平,相看两厌,身在一处,心飞两端。

然而大人只觉得这两个人日日形影不离,关系俨然好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沈纵轻记得,他好像当时干了和梅子都一样的事,他带着恶意,同意了同样带着恶意邀请自己玩的万竹溪。

万竹溪挺盼望和沈纵轻真正玩场游戏的。

万竹溪从不在没有意义的地方争输赢,在那样的场子上,他更欣赏对手费尽心思攻克自己,甚或者已经到了自己折磨自己的地步,而自己,只需要在决定成败之时,左摇,右摆。

基本上,对方都会赢,然后欣喜若狂,大失其态。

可以想象,如果在对立面,对方又会如何恼羞成怒,怒火中烧。

万竹溪本来没有觉得自己厉害到可以主宰对手,可是偏偏至少在同龄人,来的都让万竹溪有一种错觉,只要自己想,完全可以操控对方,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万竹溪在同学中一向风生水起,一呼百应。

但是头一次,他在选择中选择让对手一败涂地,率先低头的,并不是什么游戏,也不是他最开始设定的那些烦人的私生子。

而是一个得天独厚,或者说,独得天厚的私生子上。

他有的太多了,万竹溪讨厌他。当着他妈妈的面,在他们的初次见面,就判他招人讨厌的死刑。

他看见了那个幸运的女人几乎在一瞬间泪流满面,几乎很快就要因为失态被带走,沈纵轻在下一瞬突然上前一步。

要愚蠢地开始地动手了吗?真没......劲儿挺大。

万竹溪被牢牢抱住,当时的沈纵轻比他矮了几乎半个头:“可是我喜欢你万哥哥,稳稳会让哥哥喜欢上稳稳的。”

万竹溪愣神的功夫,沈纵轻却轻飘飘地松开了他,转而安抚他的妈妈:“妈妈,稳稳很招人喜欢的,没事的,稳稳要上学了,妈妈回去吧。”

其实这能骗过谁呢?小小的沈纵轻又哪里能决定一只没有名分连送孩子第一天上学都要用肉.体和尊严求来的金丝雀的去留呢?

只不过是让一切看起来多几分合理,多一些体面。

一个人在不在意什么东西,装是装不出来的。

尽管被万竹溪长期潜移默化出来的私生子有罪论包裹缠绕,尽管被万竹溪亲口定在了令人耻辱的耻辱柱上。

然而沈纵轻其实两个都认了,真心认的。

顶着那么一张无辜单纯的稚子面庞,沉默寡言,本本分分却不时露出一些真心地艳羡。

居然反而无端端让人觉得可怜。

大家后来其实也很难针对,转而陷入尴尬却透着歉疚的相安无事里。

或许哪天沈纵轻释放出一点点善意,他也可以堂堂正正地融入集体,一身清白。

无疑,万竹溪对头一次选择胜利却大败而归耿耿于怀。

他想,今天是个好时机。

捉迷藏,很简单的游戏。除了谈事的顶楼不能去,其他都可以。

佣人非摇铃不会出来,在自以为可以绝对掌控的室内领地,不会有监控的存在。

到了沈纵轻做鬼的那一把。

那么大一片房。万竹溪绕了一趟,帮自己傲慢的便宜弟弟藏好,然后才漫不经心走上沈汀所在的楼层。

那个爽朗温柔的女人,正在跳舞,一层楼都是她的舞台,可是她因为被迫害而略跛了的双腿,注定了她不会再有真正的观众,只能被自私自利的收藏家私有。

她那样易骗,已经把他当做了儿子为数不多的朋友,问候他,招待他。

她对自己的珍惜,逃不过一个爱屋及乌。乌尚如此,可见一斑。

人声突然嘈杂,引得警觉的金丝雀害怕起来,她下意识牵起在她眼中脆弱的孩子的手,急急忙忙下楼去寻找自己的孩子。

一个孩子出事了,手上还抓着玩具呢就被砸晕了,被放到了一楼一个柜子里面,还从外面锁上了,醒了以后哇哇大哭才被发现。

沈汀感觉声音不像,但还是看了一眼以确保确实不是自己的孩子。

其实只要不是万竹溪或者沈纵轻,也就没什么大事了。

凶手还是要抓的。尽管不过是一个私生子。万恩来甚至还在打着哈哈。

万竹溪感觉到牵着自己的手变得更加冰凉,滑腻。

“稳稳不会的,稳稳很乖!”沈汀几乎是一瞬间觉醒了她本来有的骄傲和泼辣,她目光锐利地射向一言不发的梅子都,对方只是拍了拍万恩来,招呼着佣人赶快送医,和好兄弟状似真诚地道歉。

沈汀接受不了这种可恶的默认和忽视,可是万竹溪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也是一个乖乖的,懂礼貌的孩子。

沈汀将期望的目光放到自己早慧的孩子身上。她毫不犹豫地松开已经不需要被保护的万竹溪的手,蹲下去抱住沈纵轻,温柔地安抚。

没有做过的事不要认。要勇敢地保护自己。

只要沈纵轻否认,她无论如何给他拼一个公道。

可是......

“是。是我砸的。”脑袋搁在母亲温暖的肩膀,沈纵轻面无表情地盯着沈汀背后的万竹溪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我喜欢万哥哥,我不想有人抢走他。爸爸教我的,喜欢就要抢过来。”

......

万竹溪胜券在握的暗笑消失了。

沈纵轻在那一眼后就没再看万竹溪,他努力将自己蜷缩进妈妈的怀抱,贪恋或许是最后的毫无芥蒂的温暖。

而沈汀终于在这一刻无比后悔,后悔很多。因为她恍然发觉血脉的力量。她害怕的,畏惧的,想逃避的从此不止她的伴侣,居然多了她的孩子!或许她不该回来的。沈汀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而万竹溪很快又笑起来了,冷冷的。

他是没赢,可沈纵轻也没赢。

只是一个私生子,也没有受多大伤。沈纵轻没有受到不能承受的惩罚。

而且因为和万家子关系好,梅子都甚至甚为鼓励,大加赞赏。

但是万竹溪知道沈纵轻已经受到了最严厉,最狠毒,不能为外人道的惩罚。

从此以后,他算是没有家了。

从此以后,他算是甩不脱自己了。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赢家输家,都是一家。

你看。

假小孩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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