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竹溪后来觉得,好像这样也挺不错的。
沈纵轻被救回来了。
沈纵轻当初为了骗万竹溪给自己制定的那份计划阴差阳错居然成了真计划。
用了一个去国外进修了一趟的借口,沈纵轻就读于首都军大的基因学专业。至于为什么不选临床,沈纵轻也没特别解释过,只说很喜欢基因学。沈纵轻确实学得遥遥领先。后来跨数级,再后来直博带项目。
但有一个项目,只有共和**校里才需要所有军官级别学员必须完成——支援沙漠区。
运用专业,做出成绩,百无禁忌。
一是**国家虽然因为自然一个残酷的玩笑已经无法在短时间内实现最初的纯粹,但是还是有那一份共产共和的初衷。二是...最恶劣的地方是最优质的试验田。已经是废墟的地方无畏再破坏,无惧再失去。
而且那几年,沙漠区各方面的弊端井喷式出现。
衣食住行,也是生死存亡。
万竹溪已经进入军部,军士军衔,大大小小的军功立了已经不少,等完成这个项目一起论功行赏,有望一举到尉官。
沈纵轻已经到了卫健部的科研所,是正经的助理研究员了。真论起来比万竹溪级别还高。
沈纵轻如今在圈子里的地位是自己打拼出来的实打实的高。
不少动了心思的门第已经鼓励着子弟,男男和女女,借着实践的机会去接近沈纵轻和万竹溪——因为万竹溪和沈纵轻要跟着同级学生去实践,但他们都已经不在学校里很久了,都找不到搭档。
本来就算那些人家动心思也是没机会的,架不住沈纵轻本人在校园墙上张帖招人,而且定的主题就是《高紫外线污染下的普通人种和强化人种的基因变化分析》。
但万竹溪一点儿没气馁。他已经想明白了,沈纵轻就该是他万竹溪的。沈纵轻都走了,命运却又让他回来。既然回来了,万竹溪再让沈纵轻走,未免太对不起命运的馈赠。
感谢大自然!
万竹溪凑到沈纵轻身边一遍遍磨,好处说了一箩筐,保证吹的震天响。任凭沈纵轻怎么以专业不合适推脱,万竹溪百折不挠。
“不过一个实践!”沈纵轻皱着眉很是不爽,“你就是跟我在一起了又能怎么样?”
“不过就是一个实践。”万竹溪笑着,“你就是跟我在一起了,又能怎么样?”
……
万竹溪自以为是巧妙运用了中华语言的博大精深。但是万竹溪实在是用错了对象,这样粗浅的文字游戏只让沈纵轻觉得庸俗。
在沈纵轻眼里,万竹溪就是俗脂艳粉,而且无利不起早。
上次骗他一次,自己付出的代价不小。沈纵轻至今不知道当初究竟是谁举报了自己,而万竹溪实在也在怀疑人员名单里。
可怜万竹溪是不知道沈纵轻是这样没道理地想他怀疑他的。
不过最后万竹溪的死缠烂打还是不了了之。万竹溪实在也是很忙。万竹霖前几天被万恩来接回来了,暂时不清楚万恩来是什么打算,但万竹溪不能不防。而且岭东的沙漠区最近动乱频生,主要是居住于地表的普通人种集结成小股小股的势力冲击地下城的入口,所以军事方面的学生最后的选题全都被迫固定下来是体验守城士兵并且写感受报告了。
事已至此,万竹溪是不需要搭档了,沈纵轻最后服从调剂,被调剂到了一个主修国际政治但辅修了战地医疗的苏维尔交换生(是这样的,谁来了也得实践一把才能拿到中华军校的毕业证)。
沈纵轻去的沙漠区是檀荼一号,万竹溪去的则是檀荼一号旁边的渔歌山岳。
渔歌山岳。这地方名字很美,但并不是所有沙漠区都有这么美的名字的。只是因为这里出过一个很有名的作家,不知来历,只知道笔名叫阿九。
阿九,有一本用理智平和但带着忧伤的笔触描写地下城底层人民的不容易的综合(指包古体诗和白话文诗歌)诗集,一经出版,引发数以亿计的普通人种的共鸣,斩获数项大奖。而且阿九其人,虽然有社交账号但至今不肯露面领奖,最后人们合计来合计去,干脆就引用了他其中最出名的一首诗歌命名了他的IP地址所在的沙漠区——这首诗歌就是《渔歌山岳》。
也正因为是数一数二的悲惨地,文学才如此兴盛。腐烂的果实用最后的营养养活新苗,新生者愈是汲取,愈窥见母体的亏虚,愈加速母体的死亡。是以尽管是新生,实则是死亡。
万竹溪去到那里,愁眉冷对。
万竹溪此时早已身过数国,见证无数,但那时万竹溪的任务多数有明确的目标,有部署有计划,有敌人有结束。
可是如今,人人皆我族类,人人非我站位。敌者谁?杀不杀?杀多少?怎么杀?亲者谁?可要救?救多少?怎么救?
地狱里面就算天使也是狰狞,瘴气之中纵是风雨也是浊物。
秩序,混乱就是秩序。城市是残疾的□□,道路是崎岖的血液,建筑是扭曲的骨骼,人类畸形地存活。扑到军官面前来的不仅是成气候或不成气候恐怖组织,还有乞讨的儿童,还有绝望的同类。
残忍和冷漠可以对向暴力的敌人,可是对待无辜的弱小,难道就能做到和善与热心了吗?
面对苦难,熟视无睹尚且不能,何谈视若不见?共和**校的实践意义好似就是教人在在守护生命之前要先学会漠视生命,悖论一样的课题逼疯英雄难死狗熊。就算迫于制度其中之人无意争什么雄大熊二,奈何身处无间,也不容得谁做中间。
一名普通的守城之将,到了这里,要做先锋,要做将军,要做阎王。相反同样的,就算你有先锋的勇猛,将军的智谋,阎王的果决,天使的良善,凭你一人也做不了英雄,使不出神通。
护送公职人员上下岗,人群里多少人暴起伤人,他们或预谋已久或临时起意,可你不能蛮杀。不乱杀伤人者避免激化情绪,不乱杀从行者、趁乱行事者、呐喊助威者避免罪不至死或误杀。同时不恋战,不审判,保证工作人员尽快到岗工作□□绿洲区及沙漠区电力系统。分发基本补助时,在地下城上层中尚算简单,谁到了要查,谁没到要查,到了申请多拿者审核,莫名少取者问询。到了下层,添上要应对途中的暴乱、抢夺、买卖、勾引、乞讨......手段看上去越是卑微,越是令人压抑,越是引人愤慨,直到走到沙漠区中实打实的沙漠区,被放逐地的放逐地,或许冷硬如执法者也不能不开始犹豫,开始质疑:我所行是否正义,若是正义,正义难道就是如此,没有意义,无能为力。
当一伙残疾普通人种,因不满公务人员选拔制度,多方周旋仍旧走投无路。他们哭诉,他们已逝的亲人,健在的亲人。他们强硬,争取生的权利,游行示威。到最后狭路相逢,明知无用却还是对着公家的奴隶破口大骂。这些无辜的,好不容易拿到工作,也不过是累死累活透支生命的另一队可怜人,或许也在日复一日的高温环境,高压环境中压抑得如同囚兽。
无正无邪,无冤无仇,是谁先起邪念恶怨拿起武器?绝决地冲向对方?到底谁错了?是谁要杀谁?单项选择题附带答案,选对了对方死你活,选错了对方还是会死,你也要死。那么其实就是没的选,万竹溪没得选,所有护卫人员没得选。
即便还未从一枚子弹洞穿数十人命铁血中走出,又要执行向至贫困者分发基本生存物资的任务,看似回归人道主义,却实打实是对自诩久经沙场实则初出茅庐的实习军官又一次残忍的揠苗助长。
如果说上一次,万竹溪还算目击者而已,那这一次,万竹溪避无可避。
渔歌山岳没有万竹溪熟悉的同学,只有一个叫崔霖的,这次任务和他值班搭档。万竹溪军衔略高为主,崔霖为辅。
大概万竹溪还是比较特殊。就两个人,崔霖配的是电棍,万竹溪配的是一把CC1(枪的型号,电子弹,发的是高能量电波)。是C级巡逻区域(沙漠区域外围)的顶配了。
今天他们两个人要走访150户,发放近180份物资。
一路上,很多很多人缠上来。所谓小鬼难缠。万竹溪不愿回想。
因为那些小鬼,是真正的小孩。
“这不就是上面给我们的物资!求求你给我,给我!我带不够量回去,会被打死的!”
可是万竹溪不能撒手。于是那些小孩子很快崩溃了。
“我**你们这些****!给你老子!把物资给你老子!求你给你老子!”
分不清楚男孩女孩,反正都是一块破布罩着这些细杆一样的身躯,麻木的但凶狠的眼神,下意识的带着恐惧的威胁与带着口音的恶语。一切矛盾而对立。是什么造成了这些。
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啊,如何能以淤泥而不染?
因为荷花自花苞起就已长在水面了啊。
而且它从泥中汲取营养才有自身美丽,难不成也视淤泥为脏污不成?相反人们自以为爱惜它,却争相采撷,倒逼得出水荷花长出一身坑洼的刺来。
这个泥潭一样的社会,只会把人逼出一身刺来。这里的,还没有劳作能力的小孩子们或许从小到现在只学过三种话:乞讨卖惨、威胁壮势,还有一种万竹溪看着他们身上青青紫紫的痕猜测,大概是卑微求饶。
如果可以饭来张口,如果可以基本温饱,如果没有人背后“指点”威胁。这些几岁,最大看着也不到十岁的普通人种小孩子,怎么有勇气去对着大他们体型数倍的强化人种军官无助撒泼?
万竹溪无法怪罪他们利用软弱可怜,因为他们确实软弱可怜。
活在这里,未来,好像就是现在,活着,好似不过如此。如果一个地方会让那里的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受罪,那和地狱又有什么区别呢?真是生不如死,因为或许,死后其实没有地狱的。
可是要不说万竹溪还是天真极端了呢,万竹溪还是见识得太纯粹,太直来直往了。
当意识到,普通的求告或者虚张声势的哭闹是无法打动这些铁面无私的军人了。
当其中一个,突然地,在身上的破布一个角扯了一下...霎时间,皮包着骨骼,一览无余。
“叔叔!哥哥!爸爸!求求你了!我可以...!”
万竹溪甚至下意识是扶上腰间的CC1,小孩儿看见了,但是没有躲。反而是崔霖短暂愣怔后骂了一声,丢下手上所有东西一个滑跪冲上去,给那个小孩儿的衣服穿上。
万竹溪不是想做什么,他只是意味对方会来硬的,他只见过来硬的人!怎么会!都现在这个社会了!物资真的这么紧缺吗?真的吗?!啊!?那些青紫痕迹难道是……啊?!
万竹溪的举动,选择相信一个人,一个小孩还应该有尊严;崔霖则是放弃了粮食,选择护住眼前这个孩子最后的尊严。
无疑的,他们搞砸了。他们分发的物资基本都是食物,而且是最劣质的浓缩营养液和少的可怜的复合水。都以管状的形式装好,所以两个人才能拿上百人份。崔霖这一松手,被严严实实捆好的近八十份物资连带着刚刚那么多蚊虫一样的孩子眨眼就不见了。
丢了肯定要找。但是万竹溪没有上去追。他忽然鬼魅一样闪到崔霖身边,一脚踢开崔霖。万竹溪用一把枪抵住了那个小孩的脑袋。
崔霖看得清楚,那不是CC1,万竹溪是从上衣里面掏出来的那把枪。
“你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告诉我。和我们穿一样衣服的人,那个真的对你或者你同伴中的孩子做了什么的人是谁。”
那个孩子吓愣了,下意识看向崔霖,那个刚刚保护了一把自己的军官。
万竹溪下一瞬反手就冲着来时经过的废房方向放了一枪。
......
那不是CC1,那是A90。
从C到A,电磁枪所带能量成几何倍数增长。
......
原本背景嘈杂的沙漠区域背景骤然静了下来。
......
万竹溪一枪轰倒了隔他将近百米的十几堵层层叠叠堆叠的废弃的断墙。
巨大的轰鸣声响了十几秒,沙尘铺天盖地,仿佛沙尘暴。
杀鸡焉用牛刀。渔歌山岳全境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武器。
方圆数公里的鸡都感觉到了,都吓坏了。
只有风声还在响,只有风沙还在动。
......
“回答。”
万竹溪甚至没有回头,也不用解释隔了那么远到底是不是他的枪的威力。
没人会怀疑。没人敢怀疑。
“回答。”
“...有...没有...”
那孩子开始哭。可是万竹溪像魔怔了,又或许他本身就是如此冷血。
“是谁。”
“有...有,他们穿的和你们差不多,但,但是...”
万竹溪反手撕开自己手里的包裹,随手掰开一管水丢过去。
几乎在看见水的一瞬间,那个小孩的眼睛越过恐惧,不可控制地亮起来,看过去。在对水的渴望下,那个小孩扑过去喝了,然后情绪稳定了不少,但也没有很多。
可是万竹溪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回答。谁,特征。”
“他们有的肩膀上...没有你那...那个闪闪的...标。有的...有的也有。”
这个小孩不知道是因为怕还是因为怕口音太重万竹溪听不懂又要急,讲得又重又慢,但是万竹溪没有催他。但是他一说完,万竹溪下一句就追了上来:“你们老巢在哪?”
那个孩子还小,本性克制不住,已经快要嚎啕。可是大概身体还是挺缺水的,他只能不停抽噎:“什么叫...老巢?”
“管你们的人在哪,你们抢回这些东西,要交给谁。”
“...爸爸,或者叔叔,还有哥哥...”
万竹溪很讽刺地哂笑一声:“那么,带我回你‘家’...”
万竹溪随即把CC1丢给也被吓的刚缓过来神的崔霖。崔霖沉默地捡起枪,抬头看了万竹溪一眼,没有收起来,反手把势能蓄满。
......
虽然那个小孩儿管那里叫家,可是他分明不明白家的含义。
那个家现在很明显不要他/她了。
人去楼空。
或许是因为刚刚的那群小孩回去报信了,或许是刚刚那一枪也被这里听见了。
万竹溪静了一会儿。
打开光脑,找来这里之前教官发的渔歌山岳的全境地图。
“你…要去哪?”
“去分发物资。”万竹溪沉声,“不还有几十份呢吗?”
崔霖嗫嚅了一下想道歉,最后只是沉默地跟在万竹溪后头。
没有哪个环节容许你掀桌。
当时代碾压众生,除非你有能耐连房子带人带桌一把火通通处置了,并且自己拥有金刚不坏之身,通天蹈海之能以保证身处其中的自己毫发无损,否则无论众生向善向恶。
无需论众生向善向恶。众生向死。
恭请诸君从容赴死。
我编了个调子,很贴我写的歌词:人间云云海海,过去透支未来。向前向前回首回首,你在前也在后。我只能瞻前又顾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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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学生时代.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