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希望我死。”
此刻的微生月泽陷进了很多记忆里面,如梦魇一般,随着纷扬的大雪一点点落到皮肤而后透过骨血全部渗进心脏。
“若不是你,宗主怎会卸了我的中馈权!”
“微生月泽你怎么还有脸活着呀!”
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歇斯底里却又凄凉的低吼,猩红的眼眸,四溢的酒气,以及……崩溃后的嚎啕。
他们说母亲婚前如冰山霜花,冷艳自傲,可微生月泽自有记忆起便从未见过那样的母亲。
是他造成了这一切。
“是我让他们失望了,如果不是我,父亲不会厌弃母亲,母亲也不会一直发脾气。”
“二弟也不会被推进冰河。”
微生月泽的话语声越来越小,这些话不像是说给封不尘听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得,像是一只走投无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不是你的错。”
看着眼前陷进无限自责的微生月泽,一旁的封不尘总算有些看不下去了,微微弯腰,青丝散落,手边的骨伞挡住了外面的风雪。
这个时候封不尘才好好瞧起了眼前的少年,因在风中已经凌乱的额发遮住了一双好看的眸子,可惜这双眸子却总是陷在痛苦里面。
雪地初见之时,封不尘便觉得微生月泽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却不想后日就是他的十五岁的生辰了。
十五岁的年纪,原本该是意气风发的。
可眼前的少年那有十四五岁该有的样子。
若他不是伏魔……想到这里,封不尘敛眉,随后立刻止住了自己的思绪。
不可能的事最忌讳无端的幻想。
封不尘的声音很好听,如风铃入耳一般打破了此刻困住微生月泽的那一层无形的壁垒,原本低垂着眸子的微生月泽终于重新抬起了头。
多年后,微生月泽都无法忘记在这个雪夜里,他抬眸望进的那一双泛着流光的眸子,带着浅浅的怜惜,周围风雪声渐起,可那句带着微微叹息声的话语还是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不是……
我的错吗。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些。
微生月泽怔怔地望向眼前的绯衣男子,这个一见面就扬言要杀自己的人。
封不尘抬起右手拂开了微生月泽头上的白雪,极尽温柔却也极尽遗憾。
生而为伏魔,这也不是你的错。
不过这话,封不尘却没有说出口,微生月泽不愿听自己想杀他的原因,那便不说了。
“可否留我到后日,我还欠一位前辈的承诺。”
封不尘神色微顿,随后轻笑:“前辈?玄莫老人?你觉得他会因为当初那一句口头承诺收你为徒?”
微生月泽摇了摇头。
“我自知不配拜玄莫前辈为师,只是当日我曾答应过玄莫前辈,如今也应当面解释。”
封不尘扶额,都死到临头了,这小子居然还想的是这些。
不过这若是这孩子死前遗愿的话,封不尘有些不愿意直接拒绝。
封不尘思绪了片刻,随后道:“给你个机会,我不动双手,若是你能在一柱香的时间内用剑碰到我,我便答应你这个条件。”
话虽如此说着,但其实这个机会给和没给是一样的,毕竟封不尘有绝对的把握,莫说碰到,恐怕连看都看不到。
可封不尘还是给了这个荒谬至极的机会。
话音一落,封不尘便收了手中的骨伞,随后双手背在身后,绯红的衣裳迎风翻飞,惊散了一片白芒。
微生月泽缓缓举起手中的铜剑,风雪中,那只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如风中枯枝一般。
见此,封不尘正准备移动身影,不想还没动用灵力,原本站在原地的微生月泽却突然往后倒去。
封不尘瞳孔一缩,身体比脑子先做出来了决定,一个移步上前拦腰接住了微生月泽。
接触到了微生月泽的身体,封不尘才发现微生月泽此刻的体温高的吓人,脸上一片红晕,原本以为他是冷的,却不想是高烧导致。
这时候封不尘才猛然想起,此刻的微生月泽没有任何灵力,魔气也没有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差别,这般寒冷的天气穿的如此单薄练剑,怎么可能会安然无恙。
况且,他本就旧伤未愈。
怕是早在自己来之时就已经在硬撑着了。
都这般样子了,还一心想着练剑。
“还想活到后日,这般折腾,怕是明日都撑不到。”
而此刻,封不尘注意到自己的绯色衣袍正好擦过微生月泽的剑柄。
看来,天意如此。
封不尘苦笑:“罢了,愿赌服输。”
“算你运气好,晕的正是时候,既然输了,那我必定会让你活到后日。”
封不尘依着往日的习惯,潜意识向微生月泽输送灵力治疗,不过片刻后又反应过来,微生月泽是伏魔,无法吸收灵力,正准备收回灵力之时,封不尘却在下一刻面色变得严峻。
吸收了?
怎会?封不尘瞳孔骤然收缩,似是不信,又输送了一些灵力,和刚刚的情况相同。
此刻封不尘才意识到了微生月泽的不对劲,随后立刻抓住微生月泽的右手,一丝丝灵力如丝线一般慢慢贯彻了微生月泽的全身。
又是好一会儿,再次睁开眼的封不尘眼底已经全被震惊代替。
两个气海!怎会有两个气海!
同一具身边怎会既有魔族的气海,又有修者的气海!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直到微生月泽再次醒过来时,封不尘都依旧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
此刻风雪已停,微生月泽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床榻上了,烛台昏黄处正坐着一个身影。
正是还在沉思中的封不尘。
“抱歉,我刚刚晕倒了,可否再给我一次机会。”
微生月泽虚弱的声音将封不尘的思虑拉了回来。
封不尘转身望向不远处的微生月泽,眼里一片晦暗莫名。
又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微生月泽觉得封不尘不会同意了时,封不尘却开口了。
“不用了,我已经输了。”
说完这句话后,封不尘便起身往门外走去,同时灭了昏黄的烛火。
“你要到哪里去?你后日还会来杀我吗?”
微生月泽喊道,不知为何,他竟是不希望眼前的人离开,明明他是来杀自己的。
封不尘脚步微顿,随后于月色下转过来身,望向身后的微生月泽,原本严峻的面容此刻添了几分郁闷。
还能到哪里去,事情没解决完,自然只能回去继续端盘子了。
“端盘子,后日我依旧在这里等你。”
“还有,修炼一事欲速则不达,好好休息,再晕倒就不会有人再把你扛到床上了。
”
端盘子?那是什么意思,微生月泽眼眸闪过一丝疑惑。
封不尘话落,微生月泽还有话想问,不过才说了一个字,那抹绯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夜幕里。
望着封不尘离开的方向,微生月泽微微失神。
明明是来杀自己的人,可微生月泽却莫名感到失落。
离开流云轩的封不尘却并未直接回到奴舍,而是连夜赶至无妄宗。
藏书阁的两名籍司只觉得一阵风过,隐约瞧见一抹身影进入,原本的困意立马消失的干干净净,还以为是有贼人擅闯藏书阁,立马往藏书阁里面冲去,却瞧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数层高的藏书此刻全部从书架中悬空至中央,随后一页又一页鬼魅一般翻动着,书页泛出一缕缕金色的光芒。
偌大的藏书阁此刻只余书页翻动的声音,而藏书阁的中央悬空立着一个男子,眉头微皱,双眼紧闭,肉眼可见的烦躁。
而那些书页中的金色光芒全都汇向了男子。
瞧清楚了人,见是封不尘,原本慌乱的两名籍司立刻镇定了下来,随后行了一个礼后便悄然退出了藏书阁,走之前还将门重新掩上了。
出门后的两位籍司大口松了口气。
“幸好稳了一下没直接出手,否则依着这位的性子这事他肯定记仇!”
“可不是,上次陌城长老不过偷袭了一下,这位倒好把陌城长老的灵宠鸾凤鸟的毛全扒了,现在这鸾凤鸟还躲在巢穴里面不愿意出来!”
封不尘并不知道藏书阁外面的两位籍司正畅谈着他的“丰功伟绩”,此刻的他正在集中精力查阅所有有关伏魔的记载,花了一日的时间翻阅了几乎一半藏书阁的藏书,才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
仙魔自修,一瞬顺则另必封。
封不尘原本紧皱的眉头在见到这句话后总算松缓了一些。
如此便是说,微生月泽是可以修炼灵力的。
两个气海相生相克,若封印他伏魔的气海,那么或许,微生月泽不会成长为伏魔。
想通了这一切后,封不尘眼底见了几分轻松。
所以,自己可以不用再杀他。
只需要封印住他伏魔的气海便可。
莫名的,知晓了这个答案以后,封不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
像是原本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着了地。
或许,从雪地初见他心软那刻起,就已经对微生月泽没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