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屋,屋内一片冷清,安景舟随手将外套搭在扶手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布艺沙发里,目光放空在前方的茶几上。
他忽然想起从前和沂琛闲聊的那些细碎片段,不算正式的问询,不过是闲暇时随口搭话,对方说着老家,说自己是独生子的模样。
按现在算来,老阿婆口中的孩子年纪似乎与现在的沂琛也吻合撞上。
安景舟闭了闭眼,那些藏在时光缝隙里、从未问出口的过往,此刻一股脑汹涌上来,堵的胸口发闷。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好一户人家,怎么就一夜之间没了性命?沂琛那时应该也才十一、二岁,看着养父母一家离世,他一个半大孩子,又能逃到哪里去?是不是那之后,就一人缩在街边乞讨,饿了捡别人剩下的吃食,冷了蜷在墙角避风,像株没人管的野草,在泥里雨里硬生生熬着长大。
这么多年,他就从来没有恨过吗?
不恨那场突如其来的灾祸,不恨自己颠沛流离的半生吗?
安景舟越想越觉得心口发涩,他太了解沂琛平日里的模样,温和沉默,从不怨天尤人,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不对劲。
他难道就从来不想知道真相吗?
不想知道养父母一家的死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不想问一句,这么多年的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安景舟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所有的疑问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几乎可以确定,老阿婆口中的孩子就是沂琛。
客厅里的寂静没持续多久,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安景舟伸手捞过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
“老安,有线索了!”陶玙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我们这边比对了嫌疑人家里的现场痕迹,找到了第一案发现场,对比行动轨迹还有时间线,基本上可以锁定,顾唯就是凶手,所有证据链都能对上,他有充足的作案动机和行动力,不是巧合。”
还没等安景舟说话,陶玙又说:“还有更紧急的,刚查到票务信息,顾唯买了今晚的机票,准备立刻出国跑路,人现在应该已经往机场方向去了,你赶紧过来汇合,咱们直接去机场截人!”
话音刚落,安景舟没有半分迟疑,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抓起外套往肩上一甩,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快步走出门。
“我现在出发,地址发我,十五分钟到。”
一路风驰电掣,车灯划破深夜公路,不到十五分钟,机场航站楼的灯火便撞入眼帘,安景舟将车甩在临时停车区,推开车门大步狂奔,陶玙带着两名警员早已守在国际出发口。
“人还没过安检,就在前面贵宾通道口,拖着行李箱,看样子马上就要进去了!”陶玙抬手一指,声音压得极低。
安景舟顺着方向望去,一眼便锁定人群中那个穿着深色风衣、身形挺拔的男人,对方正低头核对登机牌,没有丝毫犹豫,安景舟迈步上前。
顾唯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的瞬间,他的脸色骤变,转身就要往安检口冲。
“顾唯!”
安景舟开口,顿时引来周围旅客纷纷侧目。
顾唯僵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膀紧绷,半晌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强行扯出一抹镇定的笑:“安警官,这么晚了,怎么会在这里。”
“你要出国?”安景舟步步逼近,目光冷锐如刀,“案子还没结,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现在想走,是不是晚了点。”
顾唯攥紧行李箱把手,强作镇定地后退半步,嘴角笑意勉强维持:“安警官说笑了,我只是正常出差,什么证据指向我,我听不懂。”
“听不懂?”安景舟冷笑一声,脚步再进,两人之间距离不过半步,压迫感扑面而来,“你的行动轨迹、现场遗留的痕迹、作案动机,全都对上了,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就能掩盖真相?处心积虑这么久,现在眼看要暴露了,就想逃到国外一了百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扣住顾唯的手腕,力道极大,让对方根本无法挣脱,:“你欠的人命,欠的真相,别想就这么走了。”
顾唯猛地挣扎,脸色狰狞,彻底撕破了伪装:“你少血口喷人!你没有确凿证据,你凭什么抓我!”
“凭你现在急于出逃的心虚,凭我们手里完整的证据链。”
陶玙立刻上前,拿出手铐利落扣上顾唯的手腕。
“顾唯,你涉嫌故意杀人未遂,现在正式对你实施逮捕。”
冰冷的金属紧贴着手腕,顾唯浑身一颤,方才在机场挣扎与狰狞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颓废。他被警员押着,步履沉重地坐上警车,一路沉默地驶往警局,直至被带进灯光惨白、四面封闭的审讯室,才终于抬眼,看向坐在对面桌前的安景舟。
“顾唯,我们不用绕圈子,我先把你做的一切,从头到尾说清楚,你只需要听,然后认。”
安景舟抬眼,直直钉在顾唯身上,缓缓疏理起整桩案件的来龙去脉。
“你从小就不被你的父亲重视,顾家公司所有资源,你父亲心里默认的继承人,从来都是你弟弟顾泽帆。你心有不甘,急于证明自己,盯上了城郊一块老旧地产,赌上全身投资,就是想做成这桩大事,让你父亲刮目相看,承认你有能力接管公司、继承家业。”
“那块老地产的产权纠纷、私下交易黑料,全部存在一支录音笔里,藏在城郊仓库。你回国后第一时间去找录音笔,就是为了攥着筹码,彻底坐稳位置。可你心里清楚,只要顾泽帆活着,你永远没办法真正独掌大权,父亲永远不会把重心放在你身上,长期积压的嫉妒、不甘、被忽视的怨恨,一点点发酵,最终变成了杀心。”
“所以你回国第二天主动去找了顾泽帆,你们发生了激烈争执,从口角升级成肢体冲突,现场有打斗痕迹,指纹、毛发全都能对应,你们互殴了。”
说到这里,安景舟拿起桌上的/毒/品/鉴定报告,语气沉了几分。
“但你不知道,顾泽帆前一个小时吸食了异香,这种/毒/品/有极强的突发性副作用,会诱发晕厥、心率骤降、意识丧失。争执中你一拳将他打翻在地,头部撞击桌沿,当场陷入假性死亡。你当场慌了神,害怕罪行暴露,连夜处理现场,开车将人载到景区,想要抛尸。”
“而你正巧漏算了,顾泽帆慢慢从假性死亡中醒了过来,全身动弹不得,伪装成稻草人的模样,没过多久,异香的副作用彻底爆发,灼烧感从喉咙炸开,顺着呼吸管道腐蚀内脏,他是被/毒/品/的毒性活活灼烧致死,不是外伤,也不是抛尸时的意外。”
安景舟将案发现场照片推到顾唯面前,照片里顾泽帆被牢牢捆在木棍搭成的架子上,裹着稻草,面目狰狞,死状凄惨。
审讯室里静的可怕。
良久,顾唯抬起头,声音带些嘶哑:“我承认,我全承认……你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我恨我爸眼里只有顾泽帆,我想拿地产,想拿录音笔,想让他看看我也能撑起公司,我去找他吵架,动手打了他,看见他不动了,我以为我杀了他,我怕得要死。”
“可我没有绑他,”顾唯身体往前,手铐撞得桌面哐当作响,“我只是把他丢在那棵大树下,连绳子都没拿,我下不去手埋,更没想过要把他绑起来做成稻草人,我只是把人放在地上就走了。”
顾唯语气里满是真切和慌乱的恐惧,不像是撒谎,更不像伪装。
安景舟眉心拧紧,周身气压降至冰点。
案发现场的一切清清楚楚,顾泽帆被人用粗绳精密捆绑在木棍上,手脚固定,身体绷直,被刻意伪装成稻草人展示于田间,手法规整,绝非慌乱抛尸。
如果绑人、伪造现场的人不是顾唯。
那……到底是谁?
是谁在顾维抛尸离开后,出现在案发现场,对还活着的顾泽帆下手,任由毒品发作,活活灼烧致死?
是谁在暗中,完成了这最后一步,真正要了顾泽帆的命?
陶玙与谢明舒在审讯室隔壁,隔着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人,话砸进耳里,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眼底皆是猝不及防的惊色。
“他刚才说什么?不止一个人?”谢明舒呼吸一滞。
“第二个凶手……我们之前居然完全没往这方面想。”陶玙眉骨一跳,瞳孔微缩,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谢明舒下意识攥紧手,视线仍钉在玻璃上,声音都轻了几分,“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人,现在突然冒出来另外一个人?”
两人再度对视,这一眼里,震惊、凝重、错愕混在一起,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被彻底打破。
原本清晰的案件,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悬案再起,暗处藏着的第二个人,浮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