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原先就该断掉的细绳,偏偏是系了起来好让它看起来安然无恙。可这次概是有一方主动解开绳结,任由断开的两截自由垂落了。
而良溯仍困扰着这个结该怎么系才不会散,思来想去没成想是被解开了。
若换作以前,逃课是很快活的,尤其是打学校出来逃到球场的那一段路最为畅快,那份肆意轻狂沸腾着少年的血液,尽管有第二天到来的训斥,但比起能够品尝到这份“自由”,倒也还算值得。
如果这些变故也能像课那样逃掉就好了。
前往站台的路走了无数遍,今天却怎么也走不稳。拖着双腿移到站台,踏上前往法院的那路车,接下来只要等公交有条不紊地行驶,就必然会到达法院了。留给良溯喘息的时间也将随着距离的缩短变得急促。
当硬币落入投币箱发出“当啷”声响后,局促赶来的还有一阵有力的脚步声。
自己迟迟不愿面对的目的地,仍有人在为此急促奔赴,同一地点带来的差异,莫名有些荒诞可笑了。
那脚步声紧接着的便是一阵喘息,“良溯……呼…还好赶上了……”
转身看向面红耳赤的闵珩,先是惊讶,随之而来的是令人安心的气息。
“假条我帮你搞定了,明天老王不会来找你麻烦…嗯,你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良溯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盯着眼前人,看他规规矩矩的身着全套校服,头发也理得干净利落,明明也是逃课出来的却还是乖巧的背着书包,这些反差持续提醒着良溯,眼前这个人,本来是不应该逃课的。
“唉?怎么还是呆呆傻傻的?”在良溯眼前挥了挥手,不料却被良溯一把抓住手腕,强拉到后排的座位上了。
“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
“这些事和你有关系吗?”
“没有…但总不能让你一个人……”
“所以要把你自己也搭进去吗?”良溯的语气急促起来,眼见着情绪就要失控。
其实良溯并不想苛责闵珩什么,更不会觉得他有错。只是觉着,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失意者,却失去了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这可算不上是等价交换。
闵珩不再继续争论,自行掐灭了将要燃起的星火,取而代之的,是搭上良溯肩头的手。
良溯的瞳孔微乎其微得颤抖了一瞬,随着掌心的温度传递到肩头,眼里的涟漪悄然泛起,又偷偷散去。
见良溯哑了声,闵珩才偷偷凑近些,轻声道:“别把我推开嘛……”
宛若撒娇的语气良溯自是拿他没办法的,想要躲闪闵珩的目光,遂偏过头去,瞥向窗外。空气安静了半晌才开口,“呃,还是谢谢你,我刚才……并不是在怪你。”
闵珩似乎很轻易的就被哄好了,笑着说道:“没事啊,我不在意这些…”而后眉头向上微蹙,嘴角仍带着一抹笑意,说道:“不过,不要再把我当作无关的人了,好不好?”
良溯回过头去,看他热忱的眼眸,不由自主地“嗯。”了声,而这一声又换回了对方的眉开眼笑。
法庭上庄严肃穆,那些分不清理还乱的纠纷早就把良溯听得昏昏沉沉,心不在焉倒是回想起儿时的玩笑话。
“你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都喜欢!”
“那要是有一天爸爸妈妈分开了,你要跟谁呢?”
小孩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张了张嘴未等字句吐露出来却被判决打断。
“双方请查看下笔录,看过无误请签字。”
回忆戛然而止,再度抬眼,席位上的人仅剩星星点点。
那时的话是良辰和他说的,或许从那时,良辰就已然有了离开的念头。没离开的原因也很简单——那时的自己还是需要母爱细心浇灌的年纪。明明是她自己的人生,却要被孩子牵绊左右,如果不是自己,她或许会更决绝些,也会更自由。而先前渴望破镜重圆的自己,未免显得有些过于任性。
出了法院便看到疾驰而过的熟悉车牌,它的反向是形单影只的女人。她分明也只身一人,却看不出孤寂,只是从容的打了辆车离去,好像方才经历的只是一件平淡的往事。
她似乎找回了本属于她的决绝,所以才会那般从容。
要不是自己的缘故,这一幕本应在几年前就上演,良溯这般想着。
双方就这样分道扬镳了。良辰会过上不被孩子牵绊,一段标题为自己的人生。欧阳玮概会再婚,重新组建他所需要的家庭,继续饰演知名企业家的角色。偌大的法院门外仅剩良溯的身影,他的人生并未被重启,有的仅是那个“家”存在过的标识。
闵珩原先拿着本子写着什么,见良溯出来,起身问道:“结束了吧,还好吗?”
“判给我爸了,怎么还要和这种人过一辈子……”不耐烦的神情下,眼底却是一片浑浊。
“看来你比我想得要坚强呢。”闵珩弯下腰去,想去看良溯低低的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
对方却是很快捕捉到他的目光,换来一声笑骂:“你干嘛啊?唉你不会以为我要哭吧?”歪了歪头,似乎在炫耀自己内心多么的强大。
闵珩并未理会他的骂,而是接着上一句话说道“……也不太坦率呢。”眯起眼睛,那似乎是捕捉到良溯隐藏的情绪后,得逞般的笑容。
意识到眼前人早已识破自己的真实情绪,先是愣了两秒,后又扬起嘴角叹了口气,接着,原先炫耀的的神情全然褪去了,带着淡漠的神色说道:“其实与其说想哭,倒不如说是感觉有些迷茫了。”
闵珩拉着良溯到一旁的花坛边上坐下,温润的眼眸望着良溯,静静地听他说。
“要说失去了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家的温暖?还是单薄的头衔。” 垂眸盯着空无一物的石砖,继续说道:“觉着失去了,大抵是还怀念着什么。”顿了顿继续道:“可我思来想去,竟是摸索不到一点全然美好的,有的几乎都伴随着别的什么令人难过的东西。”
我记得幼儿园时,我爸时常会送我绘本,那时候还算喜欢看的,他看我读得津津有味,脸上少有的出现欣慰的神情。
我也记得,那日他在我书包里发现了别的绘本,那是我故事会和别的小朋友交换来看的,上面是从未见过的有趣童话故事,与我看的那些用漫画表述却嵌着违和的经济学漫画大不相同。分明也是增加了阅读量,那日我却看不到一点欣慰的神色,只记得那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似乎看了其他品类的书,就是多贪玩了一阵似的。
我还记得小学体育拿了名次,那时我妈笑得很真诚,尽管没多夸耀我什么,但起码后来的财商课没再逼着我去了,那时我感到很开心,尽管是小学生的我也无怨无悔的坚持练了好几个月。
又想起那天夜里的梦是如何被惊醒,两人吵得有多凶。起初只是听到妈妈告诉我爸我得了奖,似乎终于是找到了一处优点,但后续的只言片语里我又明白,他需要的从来不是我成长为多优秀的人,他需要的,仅仅只是一个延续他产业的继承者,他需要让他的家族声名显赫。
什么进国家队,什么为国争光,这些在他看来像是他们那个年代给人民公社充公用的牲畜,没人会记得这是谁家的羊,只是盯着羊棚等着吃肉。他可不愿意自家的羊给别人吃,他养的羊必须要全权为自己效力,一点油脂都不能被别人拿去。
在他看来,偏离了他设定的轨道,其余的都算是歪门邪道,不务正业。那些奖状承载着的意义,在他的一言一词之间,越发的苍白无用。
讲述着,先前未曾展露的酸涩又爬上鼻尖,“为何我做的所有努力都是无用的呢?”鼻腔开始堵塞,抽噎着说道:“看进那些晦涩的经济学时,我才大班,为了搞懂那些字词就要花费许多功夫。市里的比赛我拿了三个冠军,几个月我都练到清校才走。还有这个家的状况我也一直在想办法。”伴随着深重的呼吸说得急促起来,随后身体跟着颤,只得俯下身压低了声音,“可是我却不是读书的料,练的体育也被划为‘不务正业’。就连这个家也散了,我甚至什么都做不了。”深呼吸后,泪水被憋了回去,好像连悲伤的情绪也一同被咽下,后来就不再言语了。
待呼吸稳定后,第一句话反而是问闵珩:“我好像…说得有点多了,你是不是该回学校了?”
话音刚落的一刹那,良溯多出了一丝担心,他突然害怕闵珩会因为灌输太多负面情绪而讨厌自己,怕闵珩会后悔没去上课,陪一个浪费时间的人。到底还是觉着这份陪伴有些突兀,好像不是自己应该拥有的东西,萌生了一种苟且偷生的忐忑。
“你说多少我都会听。”闵珩答得很快,仍是如往日一般柔和的语调,似乎并未被负面情绪所影响。
“为什么?这明明是在浪费你的时间。”这份突兀感促使着良溯的刨根问底。
“花在你身上不算浪费。”起身略微拍净身后的尘土,“况且和你在一块,时间总是变得很快……只是这点时间的话,又怎么会在乎浪费呢?”转身面向良溯,正如他说的那样,俯仰之间,已到了傍晚。
落日的余晖洒在闵珩身后,将那些短小的发丝染成了金色。从良溯的视角看去,他好像真的在发光。分明是秋风乍起,却感到阵阵暖意。
良溯的言语里没了下文,只是望着闵珩,瞳孔里似是有什么东西在雀跃着。确切的说,有那么一瞬间,着实被他迷住了。
“恰好现在时间还有很多呢……你想去哪?一起去走走吧。”闵珩还是伸出手,邀请良溯与他一道。
良溯顺其意搭上对方的手,却发觉对方攥的比以往紧了些许。
“这次我确认有好好抓住,不会再让你感到无助了。”这是后来闵珩日记里写的一段话,仅管当时只是笑着,在良溯倾诉过去时,闵珩也未曾没有思考过什么。
两人照旧一前一后的走着,良溯时不时扭过头问闵珩接下来往哪走,闵珩总说不知道,良溯就自己随便挑一个方向走,如此往复。后来良溯也不再问了,但还是会回头看看闵珩,看到他仍在身后就继续往某个方向走。
期间良溯若有若无地静静想着什么,和闵珩漫无目的地走啊走,后来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只觉得此刻无比的平静,连车水马龙的街道都不那么喧嚣了。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闵珩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静。
良溯也恰好要找闵珩说些什么,正碍于如何开口。“去……呃,我不知道。”良溯本想说去闵珩家的,但总是一有事就往他家跑总归来说不太好,遂咽了回去。
“快中考了……要不要去庙里?”
“这附近哪有什么保学业的庙……”果然还是想着学习吧?陪我这么久真的浪费他太多时间了……
“岛上啊…妈祖庙很灵的。”闵珩说这话时几乎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与良溯惊讶的神情毫不相配。
“啊?”
闵珩不明白良溯为何惊讶,看着他,发出“嗯?”的一声。
“那么远……坐车起码要一个小时吧…… ”良溯想不到闵珩第一次因为无关的事落课就敢跑去这么远的地方,甚至也不像是要征求父母意见的样子,似乎和自己印象里的在温室里生长的花朵不太相像。
闵珩绝不会猜到良溯的迟疑会是因为自己,还以为是对方不想去,“不想去吗……那我再想想别的地方……”
“不是不想……呃……你真敢去啊?”
“为什么不敢?或许是我没说清楚,我帮你请了明天的假,按你的话来说,我们有明天一整天的时间可以‘浪费’哦。”不难看出闵珩的脸上捎带着些许神气,看起来需要为他的考虑周密多夸赞几句。
良溯哼声笑道:“想不到你第一次逃课就敢玩这么大的,像我小时候只会躲到公园里等着看家里人急急忙忙的找。”
见良溯笑了,闵珩才稍稍放下心来,打趣道:“那我没有你那么好的兴致……我一会回去拿手机,还得和家里人顺口讲一下……你…也回去一趟吗?”
“不了,我就在楼下等你,现在的我也看不到家人着急忙慌找我的场面,有些扫兴呢。”良溯脸上扔挂着笑,平静了那么久,总算是释然了些。
闵珩的神情变得凝重了,轻轻叹了口气,抬眼说道:“我很开心你愿意向我分享你的过去,以便让我多了解你。但这些扒自己伤口的话在我看来并不好笑。”
时常笑盈盈看自己的闵珩突然蹦出这些字眼让良溯怔了怔,明白过来其间的意味后,倒是越想越觉得开心。正想冲闵珩笑时,却发觉对方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情深义重的话,快步往前走像是逃窜似的,遂不打算戳破,乐呵呵地跟着他朝家的方向去了。
垂落的细绳彼端,时常有着另一条绳索与它联结系紧,以确保它不会向下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