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假条

从医院里出来,顺着大路往回走,观望着沿途陌生的街景,不知脚下的路将会延展向何方。

想来还是会被带去警务室吧,但外边的世界太令人留恋了,真希望能用双眼将周遭的景色尽数掠夺,自由让喘息的灵魂都变得鲜活。随后大大的警徽步入眼帘,恍然间思绪又被强拉回现实的生存之中。

脚下的路虽变得平整了,但似乎走得并不轻松,低下头去不敢丈量与警务室的距离。似乎愈是靠近一步,愈是在倒数生命的谢幕。这使她想起那晚院里的女孩,突然又有些感同身受了。就这样过了半晌,看着曾灼华却在隔壁驻足了,轻轻抬眼,面前浮现出一个老旧的剧场,但院子里已经被放置了些家具,浓厚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倒更像是一个搭了戏台的庭院。

院子周边的街道算这小城最僻静的一处,只有几年后的夜晚才会出现零零星星的路边摊贩。

曾灼华示意她进来,岑皖还没明白过来,傻站了一会才迈入院子,曾灼华没有过多催促,只是笑笑,带着她进了里屋。

即便是岑皖这样的小孩子,灼华仍坚持着自己的待客之礼,坐在院里的一处茶桌前,摆弄着桌上的茶具。陶瓷碰撞的声响清脆悦耳,很快就弥漫出茶香。

“先喝点茶吧,暖和暖和。”

接过茶盏,捧在手心里很是暖和,然后吹去热气,香气弥漫开来。透过散去的水蒸气,看着对坐的曾灼华,细心沏茶的样子才让人回想起这是个不惑之年的男人。

“这是佛手香橼,不是什么特别名贵的茶,先将就着吧…”

岑皖默默将茶盏中的茶水饮尽,终于连带着身子也温热了起来。

“我这边习惯喝这种茶,润嗓子。好像还能消食减肥吧?我们维持体态也算有点功效。”说罢又饮尽茶水,在口中细细品味着。

岑皖无心听这些无关紧要的功效,索性单刀直入地问道:“刚才那个不是警务室吗?为什么没把我送进去?”

慢悠悠的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反问道:“你不是跑出来的吗?那还回去做什么?”

“那我也不能一直在院子里待着吧。”

“你可以进屋啊,这里还有空房。”

“……好,谢谢。”

岑皖无语的呆坐了一会,见曾灼华又斟了一盏茶,细细品味着,“说到这维持体态,你们女孩不应该好奇一些吗?”

岑皖没有理会,显然她的疑虑并没有被消解,只是思考着下一步发问。两人之间安静了半晌才张口:“我的意思是我身上没有钱,也没有经济来源…”

“隔壁就是警务室…”

“您到底打不打算送我回去啊?”

“不是,我说警务室旁边有财神爷的庙。”

“哦……我找那玩意干什么,都是封建迷信。”

“你个小孩还知道封建迷信?”

“照您这么说我给庙里道捐门槛那不是更实在些啊?”

“唉,是个办法。”

“……先不说灵不灵,捐门槛的钱从哪来?”

“不是说让你找财神爷了吗?”

“什么意思,找财神爷求财,然后给财神庙修门槛?”

“这不是乌鸦反哺吗?”

“这应该叫货币流通。”说完就无奈的瘫坐在座椅上,心想这个大人也不买卖也不强迫,就纯心折腾自己,说话还有一茬没一茬的,根本答不到重点。

“不讲了?”曾灼华见此状仍是悠哉的冲泡着香橼,“那我们继续说这茶的滋补作用…”

“别滋补了。”岑皖有些不耐烦了,“喝到现在我只有一种感觉。”

“是不是觉着越喝越瘦了?”

“内急。”

灼华扬唇一笑,“你这小孩说话一直都这么好玩吗?”

岑皖扬起一边眉毛,“你这大人说话一直这么轻飘飘的吗?”

曾灼华只是继续笑道:“你的意思是我不够稳重觉得不太靠谱吗?”放下手中的茶盏,“本来还想让你看看我的真实身份,但既然你不问,那我就自答了。”

“哈?卖茶叶的?”

刚起范就被浇了冷水,拍桌反驳道:“谁在这种建筑底下卖茶叶啊?杀鸡焉用牛刀好不好。”

“那就是拐卖小孩。”

“警务室就在隔壁……”随后顿了顿,重新起范,“吾乃曾派曲艺单传,这园子就是我的祖辈积攒下来的,而我呢,姓曾名灼华,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灼华’。”

“不认识。”

“别老刨我成不,自我介绍哪有先认识的。”转念,“那么你呢?”

岑皖并没有受到感染加上天花乱坠的前缀,只是简单的讲述了姓名:“我叫岑皖。”

“很高兴认识你,岑皖。”接着向她伸出手来,“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谈笑斋呢?”

岑皖似乎并没有被祥和的气氛所影响,问道:“哈?那什么东西?”

“呃,会不会说早了?”清了清嗓,重新展示出一个笑脸,“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们可以结成‘忘年交’,在这里一起生活,如何呢?”

岑皖的眼睛亮了一瞬,猛地抬头,对上灼华真诚的笑脸,恍然脑海又闪过曾经院里的画面,“那孤儿院那边呢?”

“现在拐小孩的那么多都没见被抓的,我合法收养还能被问责不成?”而后又低声补充了句“如果真被问责,我倒是不知道这些条文的用处了。”

“那收养的话您就是我……”

“我爱人你又没见过,叫义父不太合适……要不师父吧,就当收个徒弟了,怎么样?”

“嗯!”岑皖的面色随着水汽氤氲得红润起来,先前凝重的神情也缓和下来。

灼华左右张望,似是寻找什么东西,但无果,只是举起茶盏:“看来没什么东西准备,咱俩干杯吧,当作是拜师仪式了。”

随着陶瓷声的碰撞,颠沛的戏剧悄然落幕,漂泊的船只寻到了自己的港湾。

放眼浩瀚无垠的海,仍有船只悄然启程,只是这片海域见不到灯塔,等到晨光熹微,海雾散去,等待她的,或是暗礁或是港湾。

只记得那日之后,风平浪静。与女孩的故事在记忆里至此停滞在土墙里的夜晚,故事的句点在之后岑皖的记忆里仅凝聚成她简单的姓名——“褚伊”,从此绝笔。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这片土地渐渐热闹起来,比以往多了几分烟火气与繁华。曾灼华讲评书唱大鼓的场次比往年多了,岑皖也在戏曲的耳濡目染下渐渐成长,平时帮忙给观众擦桌子泡茶,闲时向灼华讨教一些技艺。甚至在后来拿到了证件,顺利入了学,生活似乎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

后台的灼华摆弄着桌上的油彩,看凝固程度似乎是多年没用过的。“她说是白脸你说是红脸,离开了这个台子人只有一张脸。她敢在学校里说她敢当着我面说吗?这时候又生出了各种各样的‘脸’。串的角色这么多,想来也不是什么名角呀。”

“庸人自扰罢了。检讨我照常写了,倒是想让事情快些过去,别影响到您了。”岑皖神情淡然,手里正拿着包袱拆出一副快板。

“其实你班主任找过我,讲了你在学校里的各种事情,呃,这个算不算‘劝退’啊?”

听闻手上的动作又停下了,莞尔又故作轻松的笑道:“怎么会,我又没打她,嘴皮子上的事不至于要我退学吧?”

灼华回想道:“班主任和我说那女孩家庭情况特殊,经常和家里人吵架,情绪很敏感,让我们这些做家长的也多理解一些……心存温良是好事,但她是不是有点浮夸了?”

“可这些所谓的‘苦难’又不是我造成的。”心里白了一眼,又觉着有些许无力,继续道:“我不觉得这件事上我的过错需要退学才能赎清……说真的,我并不赞同存在完美受害人的观点。”

灼华抿嘴一笑,似乎是在赞同她,“小皖,打以前我就觉得你是个特别有主见的孩子。”低头抚摸着手里油彩盒上的纹路,“你似乎从来不会被他人的言语困住呢。”

岑皖没有理会对方的夸奖,只是专注于事件:“可就我自己又有什么用呢,舆论的漩涡总是包围着一大批人,我的声音太微小,风一吹就散。”随后又小声补充道:“而且事情继续闹大的话,好不容易能上的学,是不是又、要前功尽弃了……”

看向岑皖的眼眸,“不管结果如何,现在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轻拍岑皖的肩膀,“不要因为沉默让自己举步维艰啊,学籍我再想办法就行,别担心。”

“师父你还真不太像个大人呢。”简单笑了笑神情又立刻恢复了先前的凝重,“不应该是劝说不要意气用事,退一步海阔天空,起码别把学籍搞丢吗?”

“你这话说的跟你们班主任一模一样,但是你猜我是怎么回复的?”

“好的谢谢老师?”

“这也太死板了吧……我说我不是孩子的父母,我可能没办法站在家长的角度去看待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孩子是否飞黄腾达根本不重要,我更不会希望她未来怎么孝敬我……”长舒口气,爽朗地笑道:“说白了,收养小孩的初衷本来就只希望她能活下去就好了……让她活得自由些吧,别被一些权柄限制步伐。而且我认为她还未被世俗沾染的双眼,对于这些是非判断或许要比老师您看得要真切。”

抬头对上曾灼华的眉眼,温润的目光似乎是一张令人安心的温床,好像那么一瞬间自己不需要为迷蒙的未来不断的摸索规划出路,似乎可以暂且放慢脚步,整理思绪,倘然做好面对失败的准备,而身后无形的双手早已在地图上标好重新启程的方向。

学校的生活仍在继续,一碧如洗的天空中点缀着几朵白云,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少女们的发丝上,闪闪发亮。窗户尚未关紧,微风飘拂,少女们口中的话语也融合其中,飘飘荡荡。

“哈哈哈哈……真有你的姜双,要不是你经常帮老师搬材料,哪里会掌握这些东西。”

“唉呀只是恰好看到了而已,平时谁会想搭理她呀……没想到提起这事她居然直接破防敢和我对峙了,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少人支持……嘶,还有个顾璎,喜欢当老好人也不看看是什么状况,没眼力见还装。”

“唉,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和她们相处呀?她们现在肯定恨透你啦哈哈哈。”

“唉呀,我就勉为其难的和她们明面上和好一下吧,谁让我比较大度呢?”

几位少女笑得愈加放肆,直到一阵电话铃声响起,这才暂时转移了她们的目光。

角落里的良溯手忙脚乱关掉铃声,随后慌张的四处张望,看清备注后愣了半晌才低下头去小声接听。

“…到法院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利落,没有任何嘘寒问暖,像是毫无防备的宣告了戏剧的谢幕,全然不顾戏中人的爱恨情仇。

良溯瞳孔迅速收缩了一下,愣了愣才呢喃着:“现在吗?怎么这么快就……”

“你在说什么啊?快来,别一会开庭让全庭的人等你,你不会想要因为你延庭吧?别给我当神仙,没人会偏袒你……”

良溯的动作僵硬起来,一瞬间脑海里似乎闪过许多画面,但要说在想些什么倒又变得空白了,手中的电话也没有挂断,就晾在一边,等电话那头的人呼喊着半天没人应才自识无趣的挂去。

姜双看到良溯木讷的坐在位子上,手中的手机也不再藏了,便像是手握胜券一般高调地说道:“唉,我想起来了,良溯你是不是支持岑皖的呀?那天还帮她说话唉。”

良溯还是呆坐在那,并无回应,而与姜双一道的女生倒先开始嬉笑起来。

见良溯没搭理自己,话语又加重了一些:“你们什么关系呀这么向着她,其实你俩谈了是吧?不公开是不是因为她私底下有事瞒着你呀?”

周围人随即起哄道:“哼,她是婊子吧。”

良溯仍未理会,脸向着桌面,眼神涣散。

“昨天不是很会反驳吗?现在怎么什么话都不说啦?该不会被我们说中了吧?”姜双笑起来,接着坐到良溯旁边,低声说道:“现在大家都认为你和她是一对,你也不想被大家说你谈了个婊子吧?现在最好脱身的办法就是让她烂名声,这样大家就不会去说你了,反而还会同情你呢。”

见良溯仍旧没搭理自己,盯着他手中的手机威胁道:“我知道你偷带手机,包括那几个人也看到了,我们帮你保密你去为自己正名怎么样?这多划算呀,而且也都算帮助你不是吗?”

良溯终于缓和了神情,虽没回应姜双,但桌底的手却悄然攥紧,可片刻后又松开了。

见良溯这么长时间都未搭理自己,姜双把脸上的笑容收回,瞬间换了副嘴脸,破口大骂道:“你他妈是不是跟岑皖一个德行?好声好气想帮你还不理人,装你妈呢?”

良溯也没惯着,一脚踢开姜双的凳子,“谁帮谁啊?你要是个带把的早被我揍到地上去了,你更应该跪下来磕几个感谢我知道吗?”转头就拎上书包走掉了。

姜双稳住重心后继续对着良溯的背影骂道:“还真是一张床睡不出两种人,跟婊子谈恋爱能是什么好东西啊。”

良溯懒得再费时间跟她互骂,怨气重重地迈出教室门,险些和迎面走来的闵珩撞在一起。

“唉?你怎么了?背书包是要请假吗?”

抬头对上闵珩的眉眼,紧蹙的眉头便略微舒展了,嘴里字不连句地吐出“家里…去法院…”几个字眼,或许是经历了刚才那番折腾没耐心解释,又或许是说多了担心难以掩抑汹涌的情绪,话语戛然而止,侧身挤开闵珩出了教室门。

闵珩很快就猜想到发生了什么,他明白这次噩耗是真的来临了,再也想不出之前那些宽慰的话,有的仅剩一句:“我和你一块去。”可话到嘴边又想到无故旷课的后果,最后也只是轻声说了句:“路上小心些,慢点走。”

“嗯。”

闵珩转头看向教室里骂骂咧咧的姜双——“这种人也就会逃逃课了,有本事就永远别来啊。”

想来也知道良溯几乎沉浸在家庭变故之中了,请假流程自然是没心思去走的,闵珩垂眸思考,又缓然抬头,“姜双,帮我拿两张假条。”

闵珩在班里是对谁都很和善的人,姜双看到是他便跑过来哭丧着脸吐槽道:“闵珩你刚刚看到没,你来之前良溯还踹你椅子唉,害我差点摔倒,还恐吓说要揍我,天呐明明是他先不理人,果然家暴男死婊子天生一对。”

闵珩对姜双散布的谣言并没有兴趣,仍是一味地询问:“我找你问的是假条。”

“你就不能为我发声一下嘛?”一脸赌气的模样,想要从闵珩这获取一点同情。

闵珩恰是回以温柔的笑脸,被阳光衬着很是好看,却道∶“你有点吵哦。而且好像完全听不进话的样子呢。”

见状姜双也不敢抱怨了,还是耐着性子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假条,见闵珩先填良溯的名字,又开始摆起一副班委的架势“唉,不能代签,除非是家属或者监护人……”

“我就是他家属,不行吗?”说着关了笔帽丢到姜双的笔袋里。

“哈?”

“要为兄弟两肋插刀,委屈自己当回良溯老爹也在所不惜。”

“?”见闵珩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姜双已然把对闵珩所有的美好印象都替换为一个普通的男同学。

岑皖的支线结束力(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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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假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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