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没有半点收敛的意思，细密雨丝斜斜切割着影视基地的柏油路，车窗上凝了一层朦胧水雾，将棚内棚外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许屹宸坐进车里已经四十分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份厚厚的舆情分析报告，纸张边缘被他捏出几道浅淡折痕。助理小唐坐在驾驶位，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看自家老板，欲言又止好几次，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宸哥，要不我们直接跟周总摊牌算了？这位云导演，对我们行业偏见太深，就算勉强合作，后续沟通也只会无休止争执，纯属给自己添堵。”
小唐跟着许屹宸理疗馆两年，清楚自家老板早就下定决心远离娱乐圈的是是非非。三年前那场铺天盖地的网暴像一道烙印，刻在许屹宸骨子里，若非周总托了多层人脉，又以一笔巨额资金资助疗愈馆帮扶抑郁群体的公益项目做交换，许屹宸根本不可能踏足这片乌烟瘴气的影视基地。
许屹宸视线落在剪辑棚二楼亮着的那扇窗，玻璃窗内隐约能看见两道相对而坐的身影，是云枝和她那位记者闺蜜苏晚。他淡淡收回目光，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她不是针对我，是不信任资本操控下的舆论规则。她拍片子记录抑郁群体，本心干净，不该被一场刻意策划的黑料毁掉所有心血。”
“可我们没必要为不相干的人再卷入舆论漩涡，当年的骂声您还没受够吗？”小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方才我翻了全网旧闻，还有不少账号隔三差五翻出三年前的旧事嘲讽您，若是这次帮云枝处理舆情，秦氏经纪那边顺势把当年的事情重新扒出来炒作，我们之前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又要被打乱。”
提到秦氏经纪四个字，许屹宸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沉郁，转瞬又恢复了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
“我自有分寸”他简单落下五个字，不再多解释，抬手点开手机里陆则衍半小时前发来的文档，正是三年前轻生艺人孟瑶的完整卷宗。
文档内容详实，从孟瑶确诊抑郁、长期被经纪公司强制超负荷营业，到多次提交休息申请被驳回、私下留下的数十页抑郁日记，一桩桩、一件件，字里行间全是窒息的压抑。当年他手里握着全部证据，却被秦总以合作资源、千万违约金死死钳制，逼着他删除所有录音与书面材料，独自扛下所有舆论罪责。
这么多年，这份卷宗他只在陆则衍的律所看过一次，再也没有主动点开过。此刻重新阅览，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沉闷的窒息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剪辑棚无意间瞥见的文件夹，命名简单直白——《致母亲》。
文件夹静静躺在云枝电脑桌面最显眼的位置，没有加密，里面存放着数段时长不等的短片素材，没有对外发布过，明显属于私人珍藏。仅仅是扫到一帧模糊画面，他便看清镜头里空荡压抑的客厅，餐桌旁孤零零摆放着一副女人的黑白遗照，角落里散落着各式各样抗抑郁药物的空盒子。
原来她满身尖锐、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人的外壳之下，藏着这样一段无人知晓的伤痛过往。
同是被困在情绪泥沼里的人，他莫名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共情。
楼上剪辑棚内，云枝对着许屹宸留下的舆情报告出神，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眉头始终紧锁。
苏晚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将其中一杯塞进她手里，顺势拉过椅子坐在她身侧，手机屏幕摊开，上面是陆则衍刚刚传送过来的完整卷宗，标题赫然写着【孟瑶事件完整取证材料】。
“刚陆则衍把当年的卷宗发我了，你看看，事情根本不是全网传言那样。”苏晚滑动屏幕，调出一段文字记录，“孟瑶生前长期遭受秦氏经纪压榨，确诊抑郁症之后公司不仅不给她安排治疗，反而不断接商演、综艺消耗她，甚至没收她所有抗抑郁药物。许屹宸当年是唯一愿意站出来替孟瑶收集证据的人，最后却被秦总威胁封口，独自背下所有黑锅。”
云枝逐字逐句阅读文档内容，心底对许屹宸根深蒂固的偏见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从前刷到相关热搜，只看见营销号统一口径的控诉，说许屹宸唯利是图，为了资本罔顾艺人性命，全网没有任何人愿意站出来替他辩解。
可卷宗里白纸黑字记录的一切，完全颠覆了她过往的认知。
“秦氏经纪……这次爆料林薇薇黑料的幕后推手，会不会就是他们？”云枝忽然抓住重点，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深渊回响》拍摄期间，秦总曾托人联系过我，想要买下影片改编权，被我直接拒绝了。他们旗下艺人林薇薇参演我的短片，如今突然爆出大面积黑料，时间点太过巧合。”
苏晚点头，指尖快速敲击手机屏幕，调出自己下午整理的爆料账号溯源记录：“我查过所有带节奏营销号的收款渠道，后台资金流向最终都指向秦氏传媒的空壳公司，十有**是秦总记恨你拒绝合作，刻意搞垮片子，顺便拿林薇薇当棋子。”
“林薇薇本身也是受害者。”云枝轻声叹息，脑海里浮现出女孩拍摄时怯生生的模样，拍戏间隙常常独自躲在角落发呆，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她多次跟我提过经纪公司逼迫她接不喜欢的通告，稍有反抗就会被扣工资、冷藏资源。”
“所以现在的局面就很清晰了。”苏晚梳理逻辑，条理分明，“秦总故意放出黑料毁掉影片，周总急着止损，强行请来业内能力最强的许屹宸控评。许屹宸清楚舆论底层逻辑，没有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洗白手段，反而盯上了你记录抑郁群体的纪实花絮，打算用影片内核扭转大众观感，等于变相帮你撕开秦总制造的舆论假象。”
云枝沉默良久，心底的抵触消散大半，可依旧难以完全放下戒备。
创伤刻在骨子里，她从小见证母亲被抑郁症慢慢吞噬生命，母亲离世不到半年，父亲便火速再婚，组建了新的家庭，从此她成了那个多余的外人。这么多年，她习惯了竖起满身尖刺保护自己，除了苏晚和陆则衍两人其余不相信任何人。
“道理我都懂，只是我没办法坦然和他合作。”云枝垂眸望着桌上的花絮硬盘，声音轻而低沉，“我们两个人，身上都背着不能触碰的伤疤，相处的时候难免互相刺痛。他见过太多舆论谎言，我死守着镜头里的真实，根本就是两条相悖的路。”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苏晚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底带着通透的温柔，“先稳住影片，等风波平息，我们再深挖秦总的违法操作。再说，许屹宸并没有逼迫你修改影片内容，反而愿意借助你的纪实素材传递真实，单凭这一点，他就和那些趋炎附势的公关完全不一样。”
云枝抬眼看向窗外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隔着层层雨雾，隐约能看见驾驶上静坐的模糊人影。
她思索片刻，终于下定主意：“我跟他谈谈，但纪实素材的剪辑、发布节奏必须由我全权把控，他只能负责舆情传播渠道，不能干涉镜头内容半分。若是他答应这个条件，我们就暂时合作。”
说完，她拿起一旁的雨伞，起身准备下楼。
苏晚立刻跟上：“我陪你一起，免得你们又吵起来，我当个缓冲。”
两人撑着同一把黑色雨伞走进雨幕，冰凉雨水打湿肩头，晚风裹挟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走到轿车旁，云枝抬手轻叩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许屹宸侧脸清隽冷白，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抬眼看向她时，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开口：“考虑好了？”
云枝站稳脚步，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面砸出细小水花，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提出自己的底线：“考虑好了，合作可以，但纪实花絮的所有剪辑成片、发布时间、文案内容全部由我决定，你只负责对接平台、引导舆论风向，不能修改镜头、删减内容，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许屹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随即微微颔首，没有丝毫犹豫：“可以，创作权完全归你，我只做舆情辅助，绝不插手你的镜头表达。”
他答应得太过干脆，反倒让云枝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一堆争辩说辞，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一旁的苏晚顺势笑着开口缓和气氛：“许先生倒是通情达理，我还以为我们要争执许久。”
许屹宸淡淡扫了苏晚一眼，礼貌颔首示意，目光重新落回云枝身上：“上车，回剪辑棚，我们对接后续具体流程，我需要查看所有纪实花絮素材，才能规划完整的舆论释放节奏。”
两人弯腰坐进后座，苏晚识趣地坐到副驾驶，把后排空间留给他们二人单独沟通。狭小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刷器来回摆动的规律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层微妙又紧绷的僵持。
许屹宸将那份厚厚的舆情报告递到云枝手中，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同时一顿，又飞快收回各自的手，刻意拉开一点距离。
“我划分了三个舆论释放节点。”他翻开报告，指尖点在打印纸上标注的文字，声音低沉清晰，“第一阶段，先放出普通人的抑郁纪实片段，弱化演员林薇薇的负面词条，引导大众关注影片核心议题；第二阶段，发布剧组拍摄幕后日常，展示全体主创打磨作品的过程，消解网友‘剧组三观不正’的刻板印象；第三阶段，等舆论趋于温和，再选择性回应林薇薇相关争议，不洗白，只客观陈述她长期受经纪公司束缚的处境。”
云枝低头仔细阅读他规划的方案，不得不承认，这份计划周全克制，没有半分捏造、掩盖的虚假话术，全程立足于影片真实内容，和她想象中不择手段的公关手段天差地别。
她心底的戒备又淡了几分，嘴上却依旧带着不肯认输的尖锐：“方案看着完美，可一旦秦氏经纪再次买水军带节奏，所有布局都会功亏一篑。你打算怎么应对对方后续的反扑？”
“陆则衍已经在同步固定秦氏操控舆论的证据链。”许屹宸平静作答，“水军转账记录、空壳公司注册信息、和营销号签订的推广合同，全部留存公证。一旦对方继续恶意抹黑，律师函会第一时间送达所有相关账号，同步提交平台监管部门封号处理。”
云枝微微一怔：“陆则衍？你们认识？”
“发小，认识二十多年。”许屹宸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次苏晚找他调取孟瑶的卷宗，也是我提前打过招呼。”
云枝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从她闺蜜查到当年旧事开始，许屹宸早就把一切安排妥当，并非临时起意。
她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只能沉默着翻看报告，车厢内再度陷入安静。许屹宸没有主动搭话，视线不经意落在她手边敞开的电脑包，屏幕一角露出半截缩略图，正是方才那支名为《致母亲》的私人短片。
镜头里空荡的房间、褪色的合照、散落的精神类药物，一幕幕无声的破碎，狠狠撞进他眼底。
他沉默几秒，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轻声开口，语气没有半分探究冒犯，只有淡淡的共情：“你镜头下所有压抑的情绪，都不是凭空捏造的。”
云枝翻报告的指尖骤然一顿，浑身瞬间紧绷，像是藏了多年的秘密被人猛然戳破，心底瞬间涌上难堪、慌乱与抗拒，她猛地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向他，眼底覆上一层冰冷的疏离：“许先生似乎很喜欢窥探别人的**？”
尖锐的质问瞬间拉开两人刚刚缓和的距离，车厢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苏晚坐在前排，从后视镜里看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模样，暗自叹气，却没有贸然插话，静静留给他们处理这份突如其来的冲突。
许屹宸没有辩解，也没有因为她恶劣的态度动怒，只是淡淡垂眸，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方才等候的时候，电脑屏幕没有锁屏，无意间瞥见，无意窥探。若是冒犯到你，我道歉。”
他坦坦荡荡的道歉，反倒让云枝一噎，心里那股突如其来的怒火无处发泄。
母亲离世是她心底最深、最不愿触碰的伤疤，这么多年，她极少和旁人提起，哪怕是相处十年的闺蜜苏晚，她也只是简单诉说过几句，从未展露过那些记录伤痛的私人短片。此刻被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小时的陌生人撞破，本能的防备与难堪席卷全身，才会口不择言，用尖锐的话语竖起屏障。
可看着许屹宸眼底深藏的、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疲惫与伤痛，她忽然意识到，他和自己一样，都有一段埋在心底、不敢轻易示人的过往。
他藏着三年前没能救下艺人的无尽愧疚，她困在母亲离去、孤身漂泊的长久孤独，两个人满身荆棘，一碰就会互相刺伤。
短暂的沉默过后，云枝率先移开视线，语气缓和少许，少了方才浓烈的攻击性：“算了，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必放在心上。我们还是讨论花絮发布的具体细节。”
许屹宸轻轻颔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舆情方案上，只是心底那一丝隐秘的共情，再也无法抹去。
车子开到剪辑棚楼下，三人推门下车，冰凉雨水依旧不停歇地砸落。苏晚拿出手机，悄悄给陆则衍发消息，指尖飞快打字。
【刚和许屹宸、云枝谈妥合作，这两人全程针锋相对，却又莫名透着同病相怜的味道，你什么时候过来一趟？晚上一起吃饭，顺便核对秦氏经纪的证据线索。】
消息发送出去没多久，陆则衍的回复立刻弹了出来，藏着不易察觉的迁就：【手头一个案子收尾，一小时后到影视基地。你别单独和秦氏的工作人员接触，等我到了再整理线索，晚上我订了你爱吃的粤菜馆。】
苏晚盯着屏幕上那句“订了你爱吃的粤菜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她追陆则衍快半年，这人永远一副刻板冷淡的律师模样，嘴上从不说温柔情话，却总能默默记住她所有喜好，事事替她考虑周全，只是碍于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两人始终没有戳破彼此的心意。
“晚晚，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云枝留意到苏晚泛红的耳尖，轻声打趣一句。
苏晚慌忙收起手机，轻咳一声掩饰慌乱：“没什么，跟陆则衍核对证据，他等会儿过来汇合。”
三人一同走进剪辑棚，棚内暖黄灯光驱散了室外的湿冷。云枝将存放纪实花絮的硬盘连接电脑，屏幕上弹出数十段时长不一的素材，镜头里记录着不同年龄段、深陷抑郁困境的普通人，有学生、上班族、独居老人，没有刻意煽情，只有最朴素、真实的情绪流露。
许屹宸站在屏幕前，安静逐一看完几段素材，全程没有出声打断，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冷漠柔和了几分。
“这些素材足够支撑第一波舆论发酵。”他收回目光，转向云枝，语气认真，“明天上午九点，我对接视频平台开通专题推送通道，你提前剪好三条五分钟以内的短片，不需要配华丽文案，简单直白记录真实状态即可。”
云枝点头应下，指尖摩挲着硬盘外壳：“我今晚通宵剪辑，明天一早发给你审核时长。”
“好。”
她抬眼看向许屹宸，恰好撞上他沉静深邃的眼眸，那双藏着三年伤痛的眼底，没有偏见，没有轻视，只有平等的理解。
窗外雨声渐小，云层缝隙间透出一点微弱暮色，两个满身伤疤的人，隔着一台剪辑电脑遥遥相望，针锋相对的争执褪去，只剩下各自藏在心底、无人诉说的柔软软肋。
苏晚站在一旁，悄悄拿出手机拍下两人并肩看素材的侧影，发给陆则衍，附言：这两人的背影有点般配。很有小说感！
没过几秒，陆则衍回复一张律所文件的照片，附带一行字：等我过来，一起理清所有风波，不让你们独自扛。
棚内安静流淌着细碎温柔，可没有人知道，暗处的秦氏经纪已经酝酿好了新一轮的抹黑攻势，藏在两人过往里的陈年旧怨，也即将随着这场舆论风波，一点点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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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