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初秋的雨裹着凉意砸在影视基地临时搭建的剪辑棚玻璃窗上，噼里啪啦，搅得云枝太阳穴突突直跳。
电脑屏幕上还停着她筹备了整整一年的悬疑短片《深渊回响》粗剪画面，镜头里女孩蜷缩在密闭病房，眼底盛满化不开的灰暗，那是她耗尽心神打磨出来的核心镜头。可现在，这条片子能不能顺利走完院线备案，全成了未知数。
桌上的手机震个不停，热搜词条一条接一条蹦出来，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林薇薇耍大牌剧组霸凌工作人员#
#林薇薇整容前后对比照#
#深渊回响主创三观堪忧#
短短三个小时，铺天盖地的黑料席卷全网。短片《深渊回响》女主角林薇薇被扒出一堆真假难辨的负面，营销号统一口径带节奏，网友怒火全部烧到了整个剧组身上，评论区清一色刷屏抵制上映。
云枝指尖冰凉，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发颤。她今年二十七岁，独立拍短片五年，从来只深耕人性与情绪，不炒作、不营销，安安静静躲在镜头后面。她不怕片子冷门，不怕票房惨淡，唯独怕自己倾注心血的作品，被无稽之谈彻底抹杀。
“枝枝，外面记者已经堵到大门口了，投资方周总刚打了第三通电话，语气差到极点。”
玻璃门被人推开，苏晚拎着两杯热奶茶快步走进来，长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脸颊，一身休闲工装，身上还带着跑新闻沾来的风尘气。她是云枝认识十年的闺蜜，业内小有名气深度娱乐记者，也是此刻唯一愿意站在她身边的人。
苏晚把热奶茶塞进云枝冰凉的手心，顺势拉过旁边椅子坐下，眉头紧紧皱着：“我刚去查了爆料源头，账号注册信息干净得离谱，明显是有人刻意买水军操盘，背后绝对有经纪公司推手。”
云枝抿了一口温热奶茶，苦味顺着喉咙滑进心底，扯了扯嘴角，笑意半点没落到眼底：“推手是谁不重要，现在全网都在抵制片子，周总那边怕是要接砍项目。”
话音刚落，云枝的私人手机再次响起，来电备注“周投资方”。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听筒里立刻传来男人焦躁不耐的呵斥声。
“云编导啊！我给你投了几百万拍片子，现在全网全是负面，你知不知道我的损失有多大？林薇薇那边我管不了，但舆论必须立刻压下去！我已经找人对接了业内最顶尖的危机公关，半小时后到剪辑棚，你全程配合，不许再由着你那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乱说话！”
云枝捏着手机，指节泛白：“周总，这件事根源不在影片，公关掩盖舆论治标不治本，不如等我查清爆料幕后，公开真相——”
“真相值几个钱？”周总粗暴打断她，语气带着商人独有的功利冷漠，“观众只愿意相信他们看见的黑料，没人在乎真相！我请的这位公关手段业内顶尖，三年前再难收拾的舆论烂摊子都能摆平，你乖乖配合就行，要是片子黄了，这笔损失全部算在你头上。”
电话被粗暴的挂断掉，听筒里只剩忙音。
云枝垂下手，眼底一片沉寂。
苏晚看得心疼，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个公关叫什么名字？我圈内打听打听底细，别是只会颠倒黑白的货色。”
“周总没说名字，只说是业内顶级，处理过大大小小艺人塌房事件。”云枝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了闭眼，“我其实一直很抵触公关行业，大部分的人只会花钱控评、编造虚假通稿，掩盖所有阴暗，和我拍短片想要表达的东西完全相悖。”
《深渊回响》，本意是想让大众看见抑郁症群体不为人知的挣扎，可如今一场刻意策划的舆论风暴，就要把所有内核掩埋在八卦绯闻之下。
苏晚沉吟片刻，忽然瞳孔微微一缩，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凝重下来：“业内三年前出过一件轰动全网的公关负面新闻，你还记得吗？一位当红抑郁艺人跳楼轻生，全网都把过错推给了她的专属公关，说他为了资本逼迫艺人强行营业，间接逼死对方，那个公关一夜之间身败名裂，直接隐退行业，再也不接艺人舆情单子，名字叫许屹宸。圈内传言，只要是他经手的案子，没有压不下去的舆论，就是手段狠，做事不留余地。”
许屹宸。
三个字落在云枝耳朵里，莫名沉甸甸的。她偶尔刷到过当年零星残留的新闻片段，铺天盖地的谩骂、恶意P图，全网不分青红皂白的声讨，光是看着文字都让人窒息。
“周总口中那个顶尖公关，不会就是他吧？”云枝心底升起一丝抗拒。
“不好说，业内现在几乎没人敢提这个名字，我好像知道他隐退后开了一家私人心理疗愈事务所，早就不碰娱乐圈舆情了。”苏晚叹气，“唉！等会儿人来了你别硬碰硬，先稳住片子再说，有我帮你盯着，若是他一味掩盖事实，我手里的新闻渠道也能制衡一二。”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舆情应对的备选方案，门外传来助理小唐轻声的敲门声。
“云导，外面来了一位许先生，说是周总安排过来对接舆情的公关。”
云枝和苏晚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沉。
“许，不会真是许屹宸吧。”
“让他进来。”云枝整理了一下身上简单的米白色卫衣，挺直脊背，做好了争执对峙的准备。
玻璃门被推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隔绝了外面淅淅沥沥的冷雨。
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间一块低调的机械腕表。身形高挑，肩背线条利落冷硬，眉眼生得极好看，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淡漠，眼底没什么温度，仿佛世间所有喧嚣纷扰都入不了他的眼。
雨水沾湿了他额前几缕黑发，平添一丝柔和，可周身散发出的冷意，却丝毫没有消减。
他手里拎着一份装订整齐的厚重文件夹，缓步走进剪辑棚，目光淡淡扫过杂乱的工作台、墙上贴满的分镜脚本，最后落在眼前的两个女孩身上，声线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请问哪位是云枝导演？”
“我是，你好，许先生”
“云枝导演，我是许屹宸，受投资方委托，全权负责本次影片舆情危机处理。”
近距离看清他的脸，云枝心底的抵触更甚。
传闻里逼死艺人、冷血逐利的公关，长相斯文清隽，完全想象不出三年前他是如何扛下全网滔天骂声。
苏晚不动声色上前半步，挡在云枝身侧，算是无声的撑腰，礼貌开口：“许先生，你好！我是云枝的朋友苏晚，娱乐记者，这次的舆情我们也整理了一部分线索，或许可以一起参考。”
许屹宸淡淡颔首，视线掠过苏晚，没有过多停留，将文件夹平铺在桌面：“我在车上花二十分钟整理了全部舆情数据，现在和你们沟通处理方案。目前全网负面关键词共计十七条，营销号两百余家同步带节奏，粉丝、路人、影视观众三方立场分裂，放任发酵三天，院线排片会直接清零。”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罗列着数据、传播链路、网友情绪分析，条理清晰到极致，每一行文字都透着专业冷静。
云枝扫了一眼，指尖抵在桌面，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抵触：“许先生的处理方式，无非是买水军控评、发洗白通稿，再抹黑爆料源头转移视线，对吧？”
许屹宸抬眼看向她，漆黑的眸子精准捕捉到她眼底藏起来的疲惫与尖锐，一针见血，没有半分的迂回：“云导演先入为主，对公关行业偏见太重。掩盖舆论是最低级的处理方式，我不会采用。但你整部影片的叙事底色极度压抑，林薇薇负面刚好戳中大众当下的厌弃心理，影片本身放大了矛盾，这一点你不能否认。”
这话精准戳中云枝最在意的创作内核，她瞬间绷紧神经，语气冷了几分：“我拍摄压抑题材，是为了展现真实存在的精神困境，不是为了迎合大众猎奇心理。难道为了舆论好看，就要我篡改影片内核，刻意拍摄讨好观众的虚假温暖？”
“我没有要求你修改影片内核。”许屹宸指尖轻点文件夹里一张纪实花絮截图，“我看过你放出的几条幕后片段，你拍摄过多名重度抑郁普通人，这些素材是扭转舆论最好的突破口。大众现在抵触的是演员的黑料，不是影片传递的情绪价值，分开两者，舆论自然降温。”
云枝一怔，她原本以为所有公关只会让她舍弃真实、粉饰太平，却没料到许屹宸会注意到那些无人在意的纪实花絮。
可三年前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心底，她没办法轻易放下戒备，依旧不肯松口：“即便舆论暂时好转，一旦幕后推手继续放出黑料，一切都是徒劳。治标不治本的方案，我不接受。”
许屹宸静静看着她几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快得让人抓不住：“找到幕后推手需要时间，当下首要任务是保住影片上映资格，两件事可以同步推进。我负责舆情管控，你配合提供完整幕后纪实素材，互不干涉创作底线，这个合作条件，云导能不能接受？”
两人隔着一张工作台对峙，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拉扯，雨声在窗外持续作响，棚内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苏晚站在一旁，悄悄拿出手机给陆则衍发消息，指尖飞快敲击屏幕：【我在影视基地碰到许屹宸了，周总把他请过来帮云枝处理舆情，这人看着不好相处，你有空查一下当年艺人轻生完整卷宗，我总觉得事情没网传那么简单。】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半分钟，手机弹出回复，来自陆则衍，字里行间带着律师特有的冷静克制，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我和许屹宸半小时前还在咖啡馆聊天，他本不想接娱乐圈案子，是周总开出无法拒绝的条件。晚点我把卷宗发给你，注意保护自己，采访、对接都别单独行动。】
苏晚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轻轻上扬。陆则衍是许屹宸从小到大的发小，顶尖律所合伙人，性子刻板严谨，唯独对苏晚事事上心，只是嘴硬从不肯直白表露心意。
她抬头重新看向工作台前对峙的两人，暗自叹气。
一个满身尖锐、用冷硬外壳护住作品与内心伤痕的导演，一个背负三年骂名、冷漠疏离却藏着分寸底线的公关。
这场被迫捆绑的合作，怕是不会太平。
另一边，许屹宸目光不经意扫过云枝电脑未关闭的文件夹，命名《致母亲》，里面存放着几段未公开的私人短片，镜头里满是无声的崩溃与孤独。他眼底微动，没有点破，收回视线，淡淡开口打破僵持的安静：“给你一小时考虑，决定好是否配合，我在楼下车里等回复。若是不愿合作，我会直接告知周总，放弃本次舆情处理。”
说完，他合上文件夹，转身径直走出剪辑棚，风衣下摆掠过门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门关上的瞬间，云枝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苏晚坐到她身边，递过温水：“这人好像和传闻里不太一样，没有一味逼迫你妥协，还注意到了你纪实花絮，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可终究是公关，靠操控舆论谋生。”云枝望着窗外连绵冷雨，心底乱糟糟的，“而且三年前那件事，我始终没法完全放下戒心。”
“陆则衍说当年内情复杂，等他把卷宗发过来我们再仔细看。”苏晚晃了晃手机，眉眼带笑，“再说，就算许屹宸真的难相处，还有我和陆大律师给你兜底，不用一个人硬扛。”
云枝侧头看向自己最好的闺蜜，心头涌上暖意，轻轻点了点头。
楼下黑色轿车内，许屹宸坐进副驾驶，助理小唐递上一杯温水。
许屹宸挂断耳机连麦，“宸哥，这位云导抵触情绪很重，要不要换一套更柔和的沟通方式？”
许屹宸指尖抵着车窗，望向楼上亮着灯的剪辑棚窗口，眸色幽深：“她不是抵触公关，是害怕自己的真实表达被资本、舆论碾碎，和三年前那个人，有几分相似。”
小唐沉默下来，不敢接话。三年前的事，是许屹宸永远不愿意触碰的禁区。
这时许屹宸手机弹出消息，来自陆则衍：【刚才我朋友找我要三年前艺人卷宗，你打算认真帮云枝处理舆情？不怕旧事重提，再次引来网暴？】
许屹宸指尖停顿片刻，缓缓敲下回复：“片子内核没有问题，不该因为演员黑料彻底埋没。至于网暴，我早就习惯了。”
放下手机，他重新抬眼看向那扇玻璃窗，眼底翻涌着无人看懂的情绪。
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本该只是一次简单的舆情合作。
可他隐隐有种预感，他和这位满身荆棘的女导演，往后会纠缠出一段漫长又难以割舍的羁绊。
雨还在下，隔绝了城市喧嚣，也困住了两个各自背负伤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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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