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林栖就发现,坐在江辞前面这件事,比想象中还难受。
不是因为他话多。正相反,他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但存在感太强。
数学课,老师出了一道题,问谁会。林栖心里算了一遍,正准备举手,身后已经出声了:“用辅助线,三种解法。”
老师眼睛亮了:“哪三种?”
他一条一条说完。语调从头平到尾,好像这些不是竞赛级别的解法,是九九乘法表。
林栖把手从桌上放下去。
下一节语文。老师讲古诗词鉴赏,点名让她答。林栖说完坐下,凳子还没坐热,后面又飘来一句。声音不大,刚好够让前几排听见:“意象分析漏了一个,‘孤舟’用典在杜诗里也出现过。”
老师一愣,点头:“对,对,这个补充得好。”
林栖没回头。翻开笔记本,在空白处狠狠写下“孤舟”两个字。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苏甜中午吃饭的时候凑过来:“你跟他是不是在打仗?”
“没有。”
“还没有?你俩这一周,数学课你答完他补充,英语课他答完你补充。连体育老师喊口令你们俩都能比谁站得直。”苏甜掰着手指头数,“我们班同学开了个盘口,赌你们谁先崩。”
林栖筷子戳进饭里:“什么盘口?”
“赔率一比一。”
“……你们真无聊。”
但她下午的物理课上,主动举了两次手。
周三上午第三节,物理。内容是力学复习,不算难。但林栖昨晚又熬到了凌晨一点,早上起来眼睛就没睁开过。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在她眼里越来越模糊,像一团墨在水里散开。
她的头一点,一点。
猛地磕下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清醒了一秒。然后头又开始往下掉。
这一次没磕到桌角。
有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不是硬的。是椅背。她的椅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挪了两寸。
林栖一个激灵坐直了。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身后那个人呼吸的频率一点没变。翻书的声音照常,偶尔写字的沙沙声照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下课之后她去接水。路过自己座位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桌子离她椅子比别的组都近。
她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座位,坐下,没说话。
周五数学考试。单元测验,不算大考。但林栖很当回事。她准备了整整一周,错题本都快翻烂了。
卷子发下来。她从头扫到尾,心里大概有了底。开始动笔。
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
没带橡皮。
她把整个文具盒翻了三遍。唯独橡皮没有。
这个题型肯定会算错。没有橡皮她不敢下笔。
她坐在那里,瞪着卷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能听见周围人写字的沙沙声,翻页的哗哗声。她深吸一口气,把草稿纸翻到一张没用过的,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借下橡皮。”
折成一小块。反手放在后面那张桌子上。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听见笔被放下的声音。笔袋被拉开,翻了一下,又关上。
一块橡皮推到桌角。
林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的时候缩了一下。橡皮是新的,棱角都在。干净的。
她没时间多想。开始计算,擦掉,重新写。一路写到交卷。
考完收卷子,苏甜从前排转过来:“你最后那道大题算出来没?我觉得我步骤全对但数字怎么是三位数——”
“算出来了。”林栖把橡皮还给江辞,“谢了。”
他没接。正在往书包里塞东西,头也没抬:“用完了?”
“……用完了。”
他伸手接过橡皮,放进文具盒。动作很自然,像借出去一支笔、一个橡皮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林栖转回去。她注意到一件事。他的文具盒里还有一块橡皮。旧的,用了一半的,黑乎乎的。他借她的是块新的。
可能只是顺手。
她对自己说。
体育课。八百米测试。
林栖从小体育就不好。不是缺乏锻炼那种不好,是体质问题。每次跑完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要缓好一阵才能缓过来。
偏偏今天体育老师心情不好,吹着哨子喊:“女生八百米,男生一千米,都给我跑进及格线!不及格的放学留下来补!”
哨声响了。一群女生冲出去。
林栖开头还能跟上大部队。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她开始掉队。腿像灌了铅,肺里火烧火燎。身边的女生一个一个超过她。
第三圈。她已经落到了最后。
跑道边上有人在喊加油。女生给女生喊,男生给男生喊。她隐约听见苏甜的尖叫。但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她只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和心脏在耳朵里咚咚跳。
冲过终点的时候,她差点跪下去。苏甜跑过来扶她,她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眼前发黑,全是雪花点。
缓过来之后,她直起腰。
江辞站在不远处的单杠旁边。他已经跑完了。一千米对他好像没影响,呼吸平稳,脸上也没汗。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往嘴里灌。
但他的眼睛没有看操场。没有看天。没有看手里的水。
他在看她。
林栖和他对视了不到一秒。他把水放下,蹲下去系鞋带。鞋带本来没散。他解开了,重新系了一遍。
她从他面前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她听见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被风吹散了。
可能不是对她说的。
也可能是。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苏甜一路叨叨:“你说你跑个八百米都能跑成这样,以后怎么办呀。”
“什么以后。”
“以后嫁人呀。你这体力,以后婚礼上敬酒都撑不下来。”
“我不嫁人。”
“那你要干嘛,当学霸一辈子?”
林栖没接话。她在想刚才跑道上那个画面。他系鞋带的样子很专注,像地上有朵花需要研究。但鞋带本来没有散。
她见过他跑步。跑一千米对他来说跟散步似的。他不累。不需要系鞋带。
那他蹲下去干什么。
她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想太多。
周四晚上,晚自习结束。
林栖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第一个走。以前她收拾东西很快,书包往肩上一甩就走。现在她开始磨蹭。把笔一支支放进文具盒,把书一本本摞好,把凳子轻轻推到桌子下面。
等她做完这些,教室里还剩两个人。她。和身后那个人。
今天尤其晚。外面下起了小雨,打在窗户上沙沙响。走廊里其他班的人声渐渐远了,只剩下雨声。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
“林栖。”
她脚步顿住。这是这周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你”,不是“喂”,是“林栖”。
她转过身。他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桌上的书已经收好了,书包在椅背上挂着。他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又像只是随口喊了一声。
“什么。”
“你昨晚又熬到几点。”
她愣了:“你怎么知道。”
他移开眼,看向窗外。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滑,一道一道的。
“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他说,“少熬点夜。脑子会变慢。”
语气很硬。像在陈述事实。
林栖想说你凭什么管我。但他说的每个字都是对的。她确实熬夜了。脑子确实变慢了。物理课差点磕到桌角。数学考试忘带橡皮。
她没顶嘴。只是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背上书包,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江辞。”
“嗯。”
“椅背的事...谢了。”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他说:“什么椅背。不知道。”
林栖弯了一下嘴角。走进走廊的雨声里。
她走后,江辞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很久。
雨停了。窗外有路灯的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课桌上。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放着一本笔记本。封面上用透明胶带粘了一颗纸折的星星。很旧了,折痕都快磨平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桌前。低头看着那颗星星。
然后伸出手,把椅子往前推了两寸。和今天早上一样的位置。
他关灯。锁门。走进湿漉漉的夜色里。
周五早上。林栖在校门口等公交的时候翻开笔记本。一翻,从里面掉出一样东西。
一张便签。淡黄色的。
她捡起来。是那道她上周月考做错的数学大题的解法。不是一种,是三种。第一种和标准答案一样。第二种更简洁。第三种她用了一分钟才看懂。
看懂之后她把便签拍在腿上。这人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翻到背面。
最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被横线划掉了。那条线划得很用力,像写字的人在生自己的气。但那行字太轻了,轻到横线也盖不住。
“早点睡。”
林栖站在公交站牌下,九月的早晨还有点凉。她把便签夹进笔记本最中间那一页。那是她从不给别人看的笔记。每一道错题,每一个用红笔写的“注意”。
她合上笔记本。上了公交。坐到最后一排靠窗。
车窗上映出她的脸。嘴角是翘的。
她翻开化学课本的扉页。在“高二,超过他”上面,又多画了一颗星星。
两颗星星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