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声的较量

开学第一周,林栖就发现,坐在江辞前面这件事,比想象中还难受。

不是因为他话多。正相反,他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但存在感太强。

数学课,老师出了一道题,问谁会。林栖心里算了一遍,正准备举手,身后已经出声了:“用辅助线,三种解法。”

老师眼睛亮了:“哪三种?”

他一条一条说完。语调从头平到尾,好像这些不是竞赛级别的解法,是九九乘法表。

林栖把手从桌上放下去。

下一节语文。老师讲古诗词鉴赏,点名让她答。林栖说完坐下,凳子还没坐热,后面又飘来一句。声音不大,刚好够让前几排听见:“意象分析漏了一个,‘孤舟’用典在杜诗里也出现过。”

老师一愣,点头:“对,对,这个补充得好。”

林栖没回头。翻开笔记本,在空白处狠狠写下“孤舟”两个字。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苏甜中午吃饭的时候凑过来:“你跟他是不是在打仗?”

“没有。”

“还没有?你俩这一周,数学课你答完他补充,英语课他答完你补充。连体育老师喊口令你们俩都能比谁站得直。”苏甜掰着手指头数,“我们班同学开了个盘口,赌你们谁先崩。”

林栖筷子戳进饭里:“什么盘口?”

“赔率一比一。”

“……你们真无聊。”

但她下午的物理课上,主动举了两次手。

周三上午第三节,物理。内容是力学复习,不算难。但林栖昨晚又熬到了凌晨一点,早上起来眼睛就没睁开过。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在她眼里越来越模糊,像一团墨在水里散开。

她的头一点,一点。

猛地磕下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清醒了一秒。然后头又开始往下掉。

这一次没磕到桌角。

有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不是硬的。是椅背。她的椅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挪了两寸。

林栖一个激灵坐直了。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身后那个人呼吸的频率一点没变。翻书的声音照常,偶尔写字的沙沙声照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下课之后她去接水。路过自己座位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桌子离她椅子比别的组都近。

她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座位,坐下,没说话。

周五数学考试。单元测验,不算大考。但林栖很当回事。她准备了整整一周,错题本都快翻烂了。

卷子发下来。她从头扫到尾,心里大概有了底。开始动笔。

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

没带橡皮。

她把整个文具盒翻了三遍。唯独橡皮没有。

这个题型肯定会算错。没有橡皮她不敢下笔。

她坐在那里,瞪着卷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能听见周围人写字的沙沙声,翻页的哗哗声。她深吸一口气,把草稿纸翻到一张没用过的,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借下橡皮。”

折成一小块。反手放在后面那张桌子上。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听见笔被放下的声音。笔袋被拉开,翻了一下,又关上。

一块橡皮推到桌角。

林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的时候缩了一下。橡皮是新的,棱角都在。干净的。

她没时间多想。开始计算,擦掉,重新写。一路写到交卷。

考完收卷子,苏甜从前排转过来:“你最后那道大题算出来没?我觉得我步骤全对但数字怎么是三位数——”

“算出来了。”林栖把橡皮还给江辞,“谢了。”

他没接。正在往书包里塞东西,头也没抬:“用完了?”

“……用完了。”

他伸手接过橡皮,放进文具盒。动作很自然,像借出去一支笔、一个橡皮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林栖转回去。她注意到一件事。他的文具盒里还有一块橡皮。旧的,用了一半的,黑乎乎的。他借她的是块新的。

可能只是顺手。

她对自己说。

体育课。八百米测试。

林栖从小体育就不好。不是缺乏锻炼那种不好,是体质问题。每次跑完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要缓好一阵才能缓过来。

偏偏今天体育老师心情不好,吹着哨子喊:“女生八百米,男生一千米,都给我跑进及格线!不及格的放学留下来补!”

哨声响了。一群女生冲出去。

林栖开头还能跟上大部队。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她开始掉队。腿像灌了铅,肺里火烧火燎。身边的女生一个一个超过她。

第三圈。她已经落到了最后。

跑道边上有人在喊加油。女生给女生喊,男生给男生喊。她隐约听见苏甜的尖叫。但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她只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和心脏在耳朵里咚咚跳。

冲过终点的时候,她差点跪下去。苏甜跑过来扶她,她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眼前发黑,全是雪花点。

缓过来之后,她直起腰。

江辞站在不远处的单杠旁边。他已经跑完了。一千米对他好像没影响,呼吸平稳,脸上也没汗。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往嘴里灌。

但他的眼睛没有看操场。没有看天。没有看手里的水。

他在看她。

林栖和他对视了不到一秒。他把水放下,蹲下去系鞋带。鞋带本来没散。他解开了,重新系了一遍。

她从他面前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她听见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被风吹散了。

可能不是对她说的。

也可能是。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苏甜一路叨叨:“你说你跑个八百米都能跑成这样,以后怎么办呀。”

“什么以后。”

“以后嫁人呀。你这体力,以后婚礼上敬酒都撑不下来。”

“我不嫁人。”

“那你要干嘛,当学霸一辈子?”

林栖没接话。她在想刚才跑道上那个画面。他系鞋带的样子很专注,像地上有朵花需要研究。但鞋带本来没有散。

她见过他跑步。跑一千米对他来说跟散步似的。他不累。不需要系鞋带。

那他蹲下去干什么。

她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想太多。

周四晚上,晚自习结束。

林栖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第一个走。以前她收拾东西很快,书包往肩上一甩就走。现在她开始磨蹭。把笔一支支放进文具盒,把书一本本摞好,把凳子轻轻推到桌子下面。

等她做完这些,教室里还剩两个人。她。和身后那个人。

今天尤其晚。外面下起了小雨,打在窗户上沙沙响。走廊里其他班的人声渐渐远了,只剩下雨声。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

“林栖。”

她脚步顿住。这是这周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你”,不是“喂”,是“林栖”。

她转过身。他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桌上的书已经收好了,书包在椅背上挂着。他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又像只是随口喊了一声。

“什么。”

“你昨晚又熬到几点。”

她愣了:“你怎么知道。”

他移开眼,看向窗外。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滑,一道一道的。

“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他说,“少熬点夜。脑子会变慢。”

语气很硬。像在陈述事实。

林栖想说你凭什么管我。但他说的每个字都是对的。她确实熬夜了。脑子确实变慢了。物理课差点磕到桌角。数学考试忘带橡皮。

她没顶嘴。只是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背上书包,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江辞。”

“嗯。”

“椅背的事...谢了。”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他说:“什么椅背。不知道。”

林栖弯了一下嘴角。走进走廊的雨声里。

她走后,江辞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很久。

雨停了。窗外有路灯的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课桌上。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放着一本笔记本。封面上用透明胶带粘了一颗纸折的星星。很旧了,折痕都快磨平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桌前。低头看着那颗星星。

然后伸出手,把椅子往前推了两寸。和今天早上一样的位置。

他关灯。锁门。走进湿漉漉的夜色里。

周五早上。林栖在校门口等公交的时候翻开笔记本。一翻,从里面掉出一样东西。

一张便签。淡黄色的。

她捡起来。是那道她上周月考做错的数学大题的解法。不是一种,是三种。第一种和标准答案一样。第二种更简洁。第三种她用了一分钟才看懂。

看懂之后她把便签拍在腿上。这人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翻到背面。

最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被横线划掉了。那条线划得很用力,像写字的人在生自己的气。但那行字太轻了,轻到横线也盖不住。

“早点睡。”

林栖站在公交站牌下,九月的早晨还有点凉。她把便签夹进笔记本最中间那一页。那是她从不给别人看的笔记。每一道错题,每一个用红笔写的“注意”。

她合上笔记本。上了公交。坐到最后一排靠窗。

车窗上映出她的脸。嘴角是翘的。

她翻开化学课本的扉页。在“高二,超过他”上面,又多画了一颗星星。

两颗星星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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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藏一颗橘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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