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苏沅便很快就混在了前来踏青的人群中,苏沅一人端着一碗凉茶,蹲在地上听:“大娘,听说女婴失踪那天您就在这边卖茶,那天你可看到什么了?”
大娘旁边担着一担子凉茶,举着一碗给苏沅。“对,对,那天来人多,生意好得很,我就忙着生意也没多。不过说起这个孙巧儿我话可就多了?”
苏沅:“大娘,您认识这个孙巧儿?”
大娘:“可不认识吗?之前我就在林家门口卖茶汤。这孙巧儿还嫌我碍事,赶了我好几次。你说,哪有带着刚出生的孩子出来玩的?你看她,生了孩子后也不知道好好照顾孩子,反而每天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天天出来晃……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女人,尤其不是一个好母亲。”
苏沅皱了皱眉,不太舒服这样的表达,凉茶大娘又絮絮叨叨说了孙巧儿许多不足,苏沅忙打断她,问道她关键问题:“大娘,那日案发时,您是否看见有野狗出没,叼走了女婴?”
大娘:“没,哪有什么野狗,我看分明是那孙巧儿胡编的,她一个做母亲的,却没看好孩子,弄死了自己的孩子,还怕婆家人责备,才谎称被野狗叼走了。”
苏沅默默地记着凉茶大娘的话,她喝完一碗凉茶,将喝干的凉茶碗往大娘面前一递。
苏沅:“大娘,您这茶汤好极了,我再来一碗。”
苏沅将手中陶碗放在地上,大娘眯起眼睛,端起铜壶往碗里倒去,细长的壶嘴倒出茶汤,那茶汤却倒在了陶碗左侧,全洒在了草地上。
苏沅:“大娘,当心,撒了撒了……”
大娘提着铜壶往右侧倒去,却尽数倒在了陶碗右侧,苏沅连忙将碗往左边挪了挪,茶汤才注入碗中。
苏沅注意到这个细节,端起茶汤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苏沅:“大娘,您贵庚,眼神可好?”
大娘:“七十了,眼神好着呢。”
大娘说着,那碗里的凉茶已经溢了出来,大娘却浑然不觉。
“好了,大娘,就到此为止吧。”
苏沅放下茶碗,随身掏出执笔,用红笔在卷宗上凉茶大娘的笔录后填上眼神不好四字。
这一边,萧洗已经将两只兔子串在木柴上烤了半天,撒上盐巴和胡椒,诱人的香气从火堆上传出,引得四周之人闻香而望。
王端、周锐等四人早已馋得满是口水,恨不得立刻将烤兔肉吞吃入腹。“头,好了吧,能吃了吧。”
萧洗熟练地将兔子翻了个个,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苏沅,终究不放心他一人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还得考一炷香的时间,你们稍等,我去陪苏沅兄弟问完口供,到时候一并叫他过来品尝。”
“叫他过来干嘛呀!”“就是,扫兴。”四人失望地哀叹起来,萧洗却充耳不闻,大步朝着苏沅走去。
萧洗走来时,苏沅已经来到打马球的男女旁边,这对显然是打累了,坐在树荫下休息。与一般的夫妻不同,这是一对娇滴滴的俏相公与五大三粗的胖夫人,俏相公小鸟依人地依偎在女人身边。
听到萧洗脚步声,苏沅意外地看了萧洗一眼,萧洗正要开口,苏沅却拦住他的话口,“不瞒二位,萧公子也是打马球的高手,改日让他和你们打两圈。”
“好呀,好呀,这京城中还无人是我俩对手呢。”那胖夫人对此很有信心,拍拍胸脯说道。
“这自然好说。不过说回来,这萧公子对那女婴失踪案很感兴趣。”苏沅借着打马球的话题,问了一样的问题:“听说女婴出事那天,您二位也来打马球了,请问那天你可看到什么了?”
女人依偎在俏相公面前,声音低哑,永远跟含了一口痰一样:“我看就是那个狼心狗肺的林宗宝干的,你不知道,这林宗宝为了将这个女人娶进门,和最疼爱自己的林家老爷大吵一架,把林家老爷给气的哟……都说那女人是狐狸精,惹得男人失了心智,你可不能这样……”
女人指着身边男人的额头,男人娇滴滴地往她怀里钻:“怎么可能,我对你的真心苍天可鉴……”
苏沅清一清嗓子:“既然你说孙巧儿是狐狸精,为何说是林宗宝害死了他们的女儿?”
胖夫人不屑翻了个白眼:“你没看到,林宗宝身为一个父亲,却没有跟着去救孩子,就在各位官人在林间搜索的时候,他就那么待在原地,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苏沅意外地看向萧洗:“没去?”
萧洗点点头:“他说自己要安慰受了惊吓的孙巧儿,要留下来。当时寻人紧急,我们也只能找女婴为先。”
苏沅沉默了片刻,抬头问萧洗:“你们当时没有怀疑过女婴是林宗宝所杀?”
萧洗答道:“陈大人作证,那日林宗宝一直陪他喝酒,从未离开过酒席。孙巧儿也一口咬定此事为她一人所为,和丈夫无关。”
胖夫人:“我说小兄弟呀,你也别装腔作势了,我还不了解你们这些男人嘛?出了事率先怪到女人头上。他认定林宗宝无罪,不过就因为他是个男人罢了。”
萧洗莫名觉得脸上有些烧,忙解释:“我不是,我没有。”
胖夫人翻了个白眼:“有没有你自己清楚?”
苏沅见二人马上就要争执起来,连忙打断二人:那姑娘,你当日可见到过野狗的踪迹。
胖夫人一摇手绢,摆了摆头:没有。
苏沅用朱砂笔在卷宗上记下,随后告辞:“多谢二位相助。”
他站起身来正要离去,却听到身后俏相公却忽然有意要拆穿:“娘子,咱们下次可要当心,你对动物毛发过敏,别又像当天那样起一身红疹子。”
苏沅:“等一下,敢问这位夫人,您是否狗毛过敏。”
胖夫人:“是,怎么了?”
苏沅如愿笑笑,用朱砂笔后面用红字写下狗毛过敏,当日接触过狗毛。
苏沅和萧洗问完二人,迎面走向一位老者,老者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灰布老长衫的老者。
苏沅本不欲再问,但那老者拦在他身前,目光灼灼的看着他,苏沅便来到他前,温言问道:“大爷,孩子丢失之前,您在此地里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站了起来,苏沅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生怕他一前倾摔倒在地,幸这老者身体还算硬朗,不仅牢牢地站在原地,还举着拐杖在空中比画:“动静可大了,星星落下的时候,整个山都变得火红,像是燃烧了一样。”
苏沅不解地望向萧洗,萧洗闻言解释道:“此地地貌开阔,夜间能观测到二十八星宿,是以众人常在此地踏青,白日赏景,夜晚赏星,听说女婴失踪那日,还有星陨如雨之象。”
苏沅撇撇嘴,他是不懂这些达官贵人的爱好,忙了一天公务,他只想在下值后吃顿好的,再美美睡它一觉,再无其他想法。
苏沅却听那老者又说道,“大人,小人虽是个粗鄙老朽,却也晓得那老天爷的规矩。天上星宿坠一颗,地上便添一座新坟。那女婴不是被野狗带走,而是被天上的神仙招走了……”
苏沅闻言,心中咯噔一下,一顿:“大爷,你也没见到野狗?”
“没有野狗,那日老眼看得分明,那流星拖尾划过,光芒惨白,正是山精野怪勾魂摄魄的景象。”
“大爷,你眼睛盯着天上,怎么能确定地上的野狗呢?”
“哼,无知小儿,老朽自有通天彻地的异能,大人,我告诉你个秘密,我家的小孙儿也是这么不见的,那天我带他去逛灯会,他说要给我买饴糖吃,哪里我想吃呀 ,分明是孩子嘴馋自己想吃,我便带着他排队去买,可他就嗖的那么一下,就不见了……我抬头看天,也是一道星宿坠落,和那林家孩子没了时候一模一样……”
那老者用拐杖在空中画了个圆,眼睛看着那个圆圈,像是透过圆圈思念着什么人。
萧洗不忍心,出言提醒:“大爷,您记错了,您的孩子是被人贩子拐走了。你忘了,两年前您报的案,我们遍寻整座城,有人看到他被人抱出城了。”
大爷却一拐棍揍向萧洗:“胡说,我那孙儿分明是被天上哪位神仙瞧中,将他带到天上去当个仙童童子!”
苏沅见大爷一会儿说孙儿是被精怪带走,一会儿又说是被神仙看中,知他因孙子失踪受了刺激,也不再追问。
苏沅问完证人,总算松了一口气,这时候他才发觉前胸口贴着后腹,肚子早已发出咕噜噜一阵阵抗议的声音。
萧洗闻声,朝着他肚子看去,苏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大早出门,肚子里还一点食物都没有,见笑。”
萧洗指了指一旁篝火摊:“走吧,兔子早已烤好了,带你打打牙祭去。”
还没走到前,一股肉香味便已飘到鼻子前,萧洗领着苏沅在烤肉摊前坐下,撕了一条兔腿给苏沅。
苏沅只看那肉色,便知那兔腿烤的定是外焦里嫩,一口咬向那兔腿,顿觉口齿盈香,肉质香脆,方知书中云三月不知肉味是何滋味。
苏沅有些佩服地看向萧洗,原来此人“金玉其外,肉质其中”,看似是个骁勇干将,却没想到内里还是个厨子。
苏沅还要吃第二口,却听身边王端冷哼了一声,“喂,姓苏的,怎么问了一圈,应该相信我们说的,那孙巧儿就是个整日就想着怎么打扮的花枝招展,招蜂引蝶,却无尽母亲责任的浪□□子?”
“嗷,这我倒好奇王大哥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苏沅放下兔腿,望着王端问道。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那卖凉茶的大娘说她天天浓妆艳抹,花枝招展,那对夫妻也说她装扮时髦,梳起的是时下最新型的发髻,说明这孙巧儿的心就没在照看孩子身上,不然怎么会带着那么小的孩子出游?”王端一边啃着兔肉,一边滔滔不绝。
“可人皆有爱美之心,谁规定身为母亲就不能打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苏沅淡淡说道,又问了一句:“王大哥就是凭这个认定孙巧儿就是杀女凶手?”
“当然不是。你没听到在场所有人都说没看到野狗存在,这还不足以说明野狗之说全是孙巧儿杜撰,现场根本没有什么野狗!”王端见苏沅有看轻他之意,兔腿也不吃了,一心要与苏沅理论理论。
“那王大哥,可看出那凉茶婆婆有眼疾,天黑了根本看不清,而那老者因孙子丢失之故,神志不清,他的证词怎能相信?”苏沅站起身来,目视王端。
王端不服输道:“那对夫妻呢,他们也说没看到什么野狗?”
“他们是没看到什么野狗,可是那位夫人对狗毛过敏,当日却偏偏起了红疹子,这恰恰说明当日有野狗出没。” 苏沅一字一句说道。
王端被打了措手不及,有些恼羞成怒说道:“那孙巧儿就是有鬼,那个当娘的会像她一般,何况她已经承认了罪行,这说明就是她干的!”
苏沅见此人如此固执己见,倒是不愿再与他争论,转头望向萧洗,有意试探他的口风:“左巡院以为呢?”
萧洗思索片刻,望着远处那游玩的众人,慎重表示:“那夫妇的证词的确可以证明此地有野狗出没,但这些证据并不能证明孙巧儿的女儿就是野狗所叼走。”
萧洗一言,王端等人立刻挺直了腰板,说话也有了底气:“对,就是,你所说的只能说明这里有野狗,也许那狗毛是三天前留下的呢,也许那野狗只是叼了根骨头走了呢?”
王端甩了甩手里啃剩下的那根兔骨头,挑衅地朝着苏沅大笑。众人应和,都朝着苏沅嘻嘻哈哈大笑起来。
那声音落到苏沅耳边十分刺耳,苏沅也只当作无视,抬起头望了萧洗一眼,“没想到你也是这么想的。”
那只是轻轻的一个眼神,里面似乎饱含着那种“果然如此,你也不例外”的失落感,萧洗竟然觉得这眼神似有万斤,让他觉得自己灵魂瞬间肮脏了起来。
萧洗竟然无端慌了起来,但一想自己只是依照现有证据判断,并无任何不妥,反倒是这小吏一心相信孙巧儿是清白的,太过感情用事,他便咳了一声,只说了一句:“我只是就事论事,并无他想。”
苏沅偏过眼睛,又来了“那种毫无意外”的眼神,他略略阖眼:“你们对孙巧儿先入为主,认为她失了母职,故而偏信对她不利的证据,我觉得这是一种偏见。”
“偏见?苏司吏,难道不是你对孙巧儿太过感情用事,才会如此相信孙巧儿是清白的。”萧洗望着苏沅的眼睛,却毫不相让:“苏司吏,是不是孙巧儿因为你的过而上吊自杀,你对她有愧疚,所以在你心里,你欠她一份情,所以你要拼命偿还,还她清白。”
苏沅愣住了,是这个样子吗?原来他的潜意识也是怀有偏见的?只是想起孙巧儿自裁前那个眼神,他始终无法相信孙巧儿会杀害自己的孩子?这是不是另一种偏见?
苏沅这么想着,王端,周锐四大金刚却得了志,呼呼地吹着口哨,“头,你费那个口舌干什么,这个小吏就是不怀好意,找咱们麻烦来了。”
“就是,还请他吃什么兔腿,让他混一边去喝西北风去,好心当作驴肝肺。”
“闭嘴,苏司吏和我们一道,也是为案情着想,都给我站起来,给苏司吏道歉。”萧洗闻言,出口斥责四人,四人站起来,正要行礼道歉。
苏沅却放下兔腿,站起身来,默默地背转过身子,退后了一丈,这是并不接受他们的道歉,要和他们划清界限的样子。
萧洗上前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到身后马蹄声响,一回头见苏不快骑着一匹快马,大声喊道:“苏沅,好消息,孙巧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