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手艺

众人骑马回到当时案发的城郊时,只见那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三三两两地停着豪华的马车。

京中贵人喜欢乘马车来此郊游。马车上放着食盒,这是寒食节的传统,人们会在这天斋戒沐浴,不食明火烹饪之物。

等到了营地,苏沅刚一下马,就见四大金刚撒欢一样,原地解散不见了踪迹。只有那萧公子牵着马,一个人慢悠悠地放马吃草。

苏沅牵着马悄悄靠近萧洗,问道:“左巡院,卷宗上记载那日开封府接到报案,便赶到此地,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您给透露透露”

萧洗见苏沅眼睛亮着光,心中恍惚,看样子这个小吏并不是奉命办案那么简单,他这种眼神是好奇,是探索,分明是对此案很感兴趣才如此积极,而反观那几个一到此地,就那不见踪影的四人,萧洗微不足道的叹了口气:“正如你所看,这就是女婴失踪处了,当日我们接到办案,便火速赶往此地……”

一个月前,他和王端、周锐等四人接到当时报案,说是郊外有人丢了孩子。便连忙赶往此地。他们到达之时,只见一群人围在一块儿,中间是一对年轻夫妇,陈义鸿陈大人夫妇亦在此处。

听说官差到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便看到林宗宝紧搂着痛哭流涕的孙巧儿。那孙巧儿见到萧洗等人身上穿的官服,立刻扑上来抱着他的双腿:“大人,快,我的孩子被野狗叼走了,就在那个方向,快救她。”

他闻言他不敢懈怠,将刀佩在腰间,立刻带人踏入层层丛林。

那时夜色完全暗下来,林间逐渐起了层层白雾。四周是脚步声,王端走在最前面,和其他捕快举着火把呈扇状分开搜查,他走在队伍最后面,低头巡视着每一寸土地。

萧洗一边巡查此地,另一边却细细思量着,此地虽有野狗,但常在深山老林,从没听过野狗吃人的痕迹,更何况郊区人群众多,那野狗怎么有胆量在众人眼皮下叼走一个孩童?这其中细细想来有许多不解之处,但当下最紧急的还是要找到那孩子。

这样想着,萧洗加快了脚步,此春初,草木新生,这里常年无人行走,所以新生的绿苔黏黏糊糊,沾满了脚底。而树荫处,因遮挡阳光,树下多是干枯的树枝。

过了不多久,他便看到树干一处树枝凹陷下去,他走上前,抽出剑拨开发黄的树枝,却发现后面一个凹陷的土坑,他连忙喊大家过来看。

四个脑袋挨在一起凑近土坑,他嫌挤得慌,又稍微往前站了一步,比画着土坑的大小。“看到了吗?”

王端挑眉:“看到了,不就是个土坑吗?”

萧洗:“你就能看出这是个土坑。这坑里有狗毛,应该是野狗短暂栖息的地方,但是这地方的野狗叫作细狗,只有7,8斤沉,可这土坑加起来得有二十斤那么沉,寻常野狗应该没有这么重,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它当时叼着很重的猎物,在这里进行过短暂的休息。”

王端眼前一亮,明白了他的意思:“比如一个7,8公斤重的女婴?”

萧洗沉重地点点头:“对……”

王端欣喜地转过头去,朝着后面三人喊道:“沿着这个方向继续搜寻,仔细看看有没有野狗脚印,毛发等,还有天快黑了,务必要在天黑前找到……”

三捕快领命欲去,萧洗拦住他们:“等等,林满,你会衙门牵条狗来,可惜这周围树木旺盛不少,痕迹很混乱,只靠人力恐怕不好找。”

说罢,林满举着火把离开队伍,众人进入深林,寻找女婴。

萧洗望着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心中却十分担心,他们接到报案到此时已经两个时辰,若真是野狗叼走了孩子,恐怕凶多吉少。

萧洗说到这里,苏沅突然插了句话:“所以,你们找到了吗?”

萧洗摇摇头,“没有,当时林满从衙门调来了狗,我们又带人巡视了半天,虽然没找到婴儿的尸首,好在有别的发现。”

萧洗顿了顿,继续讲他们找到土坑后的所见所闻。

那时,天渐渐黑了,众人点起了火把,林满牵了一条狗来,众人举着火把,跟着那只狗的踪迹,沿着小路寻了下来。

行到半途,那狗停下了脚步,视线死死盯着一处低矮的、被荆棘半掩的灌木丛根部,狂吠了起来。

众人围了上去,他接过王端手上的火把,朝那个狗狂吠的地方照去,只见那里是一抹布料的衣角,与周围腐烂枝叶和泥土截然不同的。

他拿起旁边的树枝,一点点地拨开荆棘和枯叶。枯叶中,破烂肮脏的襁褓,襁褓胸前还有一摊深褐色,发硬的血迹,正是婴儿的襁褓。

萧洗叹了一口气,道:“我找到襁褓后,仔细查看了襁褓的痕迹,很可能就是那婴儿的襁褓,我知道孩子凶多吉少,我便回来将此物交给孙巧儿,请她辨认。”

萧洗拿到襁褓,回到营地内,便将襁褓交给孙巧儿,“这可是你家女儿的襁褓?”

孙巧儿一见那襁褓,证实那就是她的女儿的襁褓,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望向萧洗,“是,这是我女儿的衣服,大人,我的女儿呢……你们找到她了吗?”

萧洗不忍见她失望的眼神,别过头,摇了摇头。孙巧儿愣住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擦了一下眼中泪水:“大人,我的女儿还活着,愣着干嘛,快去找呀……”

说着,孙巧儿神情恍惚,朝着林中走去。萧洗拉住孙巧儿:“等一下,孙夫人,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孙巧儿这才停下脚步,狐疑的望着他。萧洗萧洗开口问道:“你可看见叼走你孩子的野狗长得什么样?它如何叼走你的孩子?”

孙巧儿眼神茫然,机械似的说着:“回大人……那种野狗,我们当地人叫它‘貉子’,个头也就狐狸般大小……它们平日里只在野地里捕鼠捉兔,性子怯得很,祖祖辈辈从没听说过它们伤人!”

孙巧儿泣不成声,浑身颤抖着,断断续续说道。

萧洗沉默片刻,又问道:“那你清楚地看到是野狗叼走了你的女儿? ”

孙巧儿已经哭得不能自已,只一个劲点头。林宗宝将妻子抱在怀中,一边安抚妻子,一边自己也是双目赤红,强压着情绪,“巧儿,别怕,跟大人说清楚!”

孙巧儿深吸了几口气,试图稳定情绪,她声音微弱,带着哭腔。

“是,是,马车空了之后,我慌了,就看到那颗槐树边上,一只野狗窜了出来,它……我亲眼看到它嘴里…叼着……我的女儿”孙巧儿泣不成声,断断续续说道。“我可怜的孩子……!”

听完整个事情发展,苏沅沉默片刻,她抬起头来问萧洗:“既然你发现了野狗叼着猎物的土坑,还找到了婴儿襁褓,为何却认定女婴是孙巧儿所杀,而非野狗叼走了婴儿?”

萧洗看了她一眼,“那坑中可没女婴痕迹,说不定是野狗叼着其他猎物,在此歇息。”

苏沅垂眸,他说得没错,是这个道理:“可这也不能排除野狗叼走女婴的可能性?”

萧洗答道:“只这一条的确不能证明是孙巧儿所杀。苏司吏有没有见过动物咬痕,往往横七竖八,没有规则,可我们将那襁褓带回衙门后,却发现那襁褓之上的伤口却是一道清晰的人字形状,这种痕迹是人为,扔在此处,伪造野狗所咬。”

苏沅想起那卷宗上画的痕迹,的确有这种可能。

萧洗又继续说道:“而且未找到孩子,我们回到草地,向周围游客询问,除了孙巧儿外其他人并未见过野狗,连林宗宝也说只听见妻子呼喊,并未见到野狗形状。”

“这的确很奇怪,若真是野狗所为,这些人不可能没看到。”苏沅望向踏青之人,心中也满是疑惑。

“根本没有什么野狗食人案,根本是孙巧儿杀了自己的孩子,伪造野狗食人。”萧洗说得斩钉截铁,这是他一贯以来的自信,此案断不会有误。

苏沅此时却陷入沉默,她想起孙巧儿自杀时的表情,那是一副丧失了活下去信念的神情,那是只有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脸上才会出现的表情,所以她才会判断此案有误,难道真是她想错了,孙巧儿特别善于伪装,可她为何要杀死自己的孩子,为何又要自杀?

“那孩子的尸首你们找到了吗?”苏沅仍不死心,继续问道,“”那在这些地方游玩的所有人,你都问过?”

“都问过了,他们都说这里没见过什么野狗。”王端粗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沅回头,见王端和周锐走在前方,高飞抬了捆木柴,林满一手一只兔子走了过来:“头,你就是脾气太好了,干嘛对这种人解释。孙巧儿说野狗之言,根本是为了脱罪随口杜撰,除了她再无其他人见过野狗?”

“你是说当时在场的所有人?”苏沅疑问道。

“当然,为了审理所有人口供,我们连续两天两夜没休息。”王端大咧咧说道:“你要不信,去问问那边卖凉茶的大娘,那个神神叨叨的老头,还有打马球的那对夫妻,他们当日就在现场。”

苏沅看向不远处,却有不少游人在此踏青。

原来这野狗虽然叼走了女婴,可已经一月有余,这件事的影响力早已消散。更何况那狗儿个头很小,也就能对付尚不能行走的女婴,若是遇到大人,早一脚踹死了。所以喜爱踏春的人们又重回这片踏春之地。

苏沅见此,踏步就朝那边走去,萧洗正要跟上,被王端拉住了衣袖。

王端和周锐殷勤地提着两只剥了皮的兔子,殷勤靠近萧洗,“左巡院,好久没尝尝你的手艺了。咱们这几日都埋头查案,趁着今日出来放风,您给烤了犒赏一下大家。”

“胡闹,忘了你们是来干什么了的了。”萧洗皱起眉头,这四个人也实在是疏于管教,不像话,“就你们这样的办案态度,难怪刑狱司的人会上来找茬。”

王端回过头去,回头看看那苏沅正和前来踏青的人们挤在一块,窃窃私语地说着什么。

“头,这种人咱们见多了,咱们在前面拼死拼活,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破案抓人,他们揪着案宗里的瑕疵不放,真是找毛病的不知干活的难。”

王端是与刑狱司林管事打交道最勤的,往日没少受对方折磨,对此怨言最深,而周锐在孙巧儿杀婴案中出力众多,此刻见苏沅,也没好气地说。

“对,就让那小吏折腾吧,就这些人我们问了没有八次也有十次了,都说没见过什么野狗,还有这片地,为了找那野狗和女婴尸首,我们日日夜夜不得找了半个月吧,哪见到野狗毛毛。”

萧洗心软了下来。他们四兄弟在这个案子上是尽了全力了,后来光为了找孩童尸身,他们不眠不休待在山里十几天,却并无找到任何线索。

“头,我们都两个月没有休沐了,就这一顿,我们砍柴烧火,做这些粗活,您就用那独门秘方给这两只兔子处理一下,给看着火候,要是那苏沅真发现了什么问题,肯定会回来问我们的。”

四双眼睛期盼地望着他,萧洗不忍兄弟们失望,一点头,就地盘腿而坐:“好,那我就给兄弟们施展一下手艺,让大家打打牙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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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