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祭神

次日一早,苏沅和萧洗来到鬼屋,萧洗他靠近房门,喊了一声“婆婆?在家吗?”

门内并无回应,萧洗心中有一丝不安,他心头一紧,猛然推门。

门内光线昏暗,那些鬼婴娃娃仍齐齐摆在架子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萧洗望向屋内,只见爱喜婆婆倒在桌边,身体扭曲,面色青灰,嘴角溢出暗色血迹。

她的一只手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向架子上的鬼婴娃娃。

萧洗快步上前,俯身探爱喜稳婆鼻息,她已无呼吸,身体尚有余温,刚死不久。

萧洗抬头,目光扫向窗户,风吹得窗棂轻轻晃动,刚刚紧闭的窗户是开着的。

要补救点什么,萧洗检查着作案现场,他顺着婆婆手指的方向,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背面刻着爱喜的鬼婴娃娃。

萧洗按开了鬼婴娃娃咧着的嘴巴,从鬼婴娃娃打开的肚子里,拿出了那份尹红豆所写的诉状。

苏沅和萧洗欲将婆婆和尹红豆和育婴堂失去的婴儿葬在一处,来到义冢。

苏沅和萧洗买了香烛纸钱葬了婆婆,顺便祭奠那些死难儿童。

“苏沅,索性就不要拦着,那片污秽之地,让他们一把火烧了得了。”

萧洗烧着纸钱,用剑劈着火焰,他联想到婆婆遭遇,心中犹如燃烧着一团怒火,想将这一切烧个干干净净。

一只手握住了剑柄,萧洗抬头,苏沅朝着他摇了摇头:“不妥,即便要烧,也要将郭巍山所为尽数揭露后再烧,若是此时少了,岂不是真的应了鬼婴作乱之说。那些无辜的婴儿,岂不要白白遭受这些污名?”

“都这种时候了还要讲这些俗礼做什么,索性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

萧洗想起育婴堂孩童那一双双无辜的眼睛,心中一股火冲到脑门,唯有烧了此地,才能解他心中志气。

苏沅沉吟道:“我们已经等了续旧,不必在乎这几日。既然如此就让这腌臜之地多存几日,等我们堪破此案,找到合适居所让孩子搬过去。”

萧洗也知苏沅说的才是道理,可是他心中愤然,又如何宣泄,他飞身跃起,将义冢郭巍山提字“积善余庆,为德必昌”的碑文推倒在地,在上面踩了几脚,又重重吐了口唾沫,这才吐出了胸中一股恶气。

说道:“不过苏沅,郭巍山不过一乡绅之流,欲成此事却不为人知,背后定有州府以上官吏撑腰。”

“你是说袁知县?”苏沅会想到来到南州一路上发生的事情,便由此猜测。

“他一个小小知县还没有这么大的能力,恐怕朝中也有人想护。”

萧洗自觉这背后水到底有多深,让人不寒而栗。

“莫说收养女童,训练瘦马,单单建这样一处富丽堂皇之所所费银两甚多,绝非一个青楼花魁三年所收缠头能覆盖,这背后银钱来往也是线索。”

苏沅想到此处,又补充道:“我曾让惜红衣查过,郭巍山在通乾银庄开了一个专门户头,专供育婴堂领取资财。”

“郭巍山不但邀请达官贵人来此玩乐,还将女童培养成瘦马送往达官贵人之家,此等行径,连猪狗都不如。”

“阎罗阁,育婴堂,通乾银庄…… 所有的线索在苏沅脑海中如同红线一般串联起来,她警觉一个巨大的网就铺设在汴京城中,她曾在纠察司看到过卷宗,由此看来育婴堂培养的瘦马是经过训练的间人,潜伏在各个达官贵人家中为耳目,向阎罗阁传递信息。

阎罗阁培养的刺客则负责刺杀,铲除政敌;而这一切所需要的巨额银两则是通乾银庄放贷而来。

三者互为犄角,配合默契,且表面上合法合规,这等纵横全国的庞大关系网,绝非一日可建成,至少需要十年。

苏沅一阵唏嘘,此刻却听见附近传来细细哭声,循着哭声看去,只见无名冢前伏着一中年妇人。

苏沅凝神看去,却是郭夫人。那墓碑上写着郭氏殇子墓记。至道三年九月立。

“至道三年九月?那不是明美,明和出生之氏?”

“不会吧,你是不是记错了?”

“错不了,我清楚的记得那黑产婆说过是至道三年明家姐妹诞生,可郭夫人却在同一年失去孩子……”

“难道黑产婆说了慌?”

“比起她说谎,另一个可能性更高,那就是郭家姐妹并非郭夫人所生,她们真正的生母是尹红豆。”苏沅说道。

“话说回来,尹红豆真如产婆所说死于育婴堂爆炸案”

萧洗沉吟道:“那郭巍山岂不就是她们二人的杀母仇人?”

两人正说着,却见有人前来禀告郭夫人,郭夫人如临大敌,即可随那人离去。

苏沅萧洗二人一对视,察觉此事有异,连忙暗中跟踪上前。

郭夫人来到育婴堂,却见郭家姐妹也等在那里,苏,萧只作偶遇,拜见郭夫人与二姐妹,询问“发生何事?”

郭管家:“夫人,百姓群情沸腾,说是要烧了育婴堂。”

苏沅环顾四周,见火光映在周围人脸上,那脸露出一种奇异的兴奋与快慰,苏沅忽感身在地狱,周围届是魑魅魍魉。

人群中发出惊呼。八个穿着傩舞的舞者登上祭坛,最中间的一个舞者头戴鬼婴面具,跳着驱逐凶煞的傩舞。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尔等婴孩魂魄已归于地府,快离开此地!”领舞者用剑尖挑起符纸,燃起火焰,符纸化灰,长明灯火苗瞬间缩成豆大,阵阵幽绿。

法坛下戴着鬼婴面具的稻草人身上忽然爆发出一阵火焰,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道士满意看着这一切的布置,“请诸位放心,鬼婴已经离开此地,投胎转世去了,”

“姐姐,我告诉你,我会数数了,你看我有8块糖。”叫乌鸦的女童手里捧着一把糖过来,苏沅低头,看她碗里果然有八块糖,”

“乌鸦真棒,那你数数这上面有几个舞者?”

“一个,两个,三个……”乌鸦专心致志数了起来,可舞台上五色旗,台上绘制着圆圈图案,舞者又来回走位舞动,乌鸦竟然一时间数不过来。“错了,再来,一个,两个……”

苏沅也再理会她,专心看着祭台傩舞,这领舞之人是郭明义,郭家义子有如此本事也是令人惊异。

“噼啪”,火把中传来爆竹声,苏沅赶紧捂住了乌鸦耳朵,人群中有人骂道“哪个小畜生,把鞭炮扔火把里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郭家少爷着火了!”人群中忽然指向中间的领舞者,傩舞身上火光越燃烧越盛,渐渐形成一阵烟雾。

“明义!”郭夫人爆发一身惊呼。

台面上顿时大乱,台上傩舞众人生怕连累到自己,纷纷四散。苏沅二话不说就要冲上去救火,却感觉有一只小小的手拉着自己。苏沅回头,只见乌鸦伸出九个手指头,“九个舞者,这上面有九个舞者。”

“九个舞者,乌鸦果然又算错了,舞台上只有八个舞者”,苏沅心想,但此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当前是要快点救人。

苏沅冲上台,只见哗啦一生,木质的祭台倒塌了,台上吹起一阵烟灰。

等烟灰落尽,苏沅冲上去去,发现郭明义的尸身已经燃烧成了木炭,和祭台一样孤零零的躺在地上。长明灯早已熄灭,只有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

人群不知是谁先喊出声:“鬼婴……是鬼婴杀的!”

四周之人交头接耳,更多的人大声呼喊起来:“鬼婴杀人!把郭少爷都杀了!大家一道,拆了这育婴堂。”

围观的百姓从家中锄柄,柴刀,齐齐走向育婴堂门口,有百姓喊到:“乡亲们,烧了着妖窟,那二十三个鬼婴就是从这里爬出来的。”

人群迎合如雷,袁知县见事情要乱,连忙命人将育婴堂为主,防止他们闹事,但闹事之人太多,他也只能挨个儿劝说。

“各位乡亲,这鬼婴之说是无稽之谈,诸位千万不要轻信,还是快快回去吧!”

苏沅怕这些愤怒的百姓烧了育婴堂的孩子,此刻立刻让萧洗进入育婴堂疏散那些孤儿,而她站在育婴堂门前,劝说百姓。

苏沅:“诸位!今日拆了育婴堂,明日鬼婴便能除尽么?”

百姓:“十年前大火烧出这东西,十年后有杀人!只有毁了这地方,才能灭了鬼婴魂魄。”

百姓:"就是,不毁了这地方,难道等鬼婴来杀我们吗?"

人群激愤,举着锄头,柴刀走向育婴堂。

“对,我们现在就要拆了这育婴堂!拆了这鬼婴作祟的地方,要是你敢拦着,我们把你也拆了。”众人群情鼎沸,朝着育婴堂迈进,眼见苏沅已经拦不主,惜红衣一剑劈来,随后在地上画了一条一道线,剑尖指向众人。“任何人敢越过此线,立马血溅三尺!”

惜红衣一剑当关,守在育婴堂门前,众人见此人如此狠绝,纷纷退避。

苏沅向前一步,低声向惜红衣说,“红衣,一天,我只需要一天时间,你守在这里,我定将此案堪破。”

苏沅回过身子,向众人扬声道: “郭蔚山之死,疑点重重。若真凶非鬼而是人,今日拆堂,损毁物证,真凶便会逍遥法外。诸位真的要拆了此地,帮真凶隐瞒踪迹吗?”

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前排几人脚步迟疑了,为首乡绅走出来,“那依大人看,该如何做?”

苏沅:“明日酉时,我在此地,当众揭晓郭蔚山和郭明义之死真相。”

满场寂静。百姓中爆发出一阵不满:“你又是谁,我们凭什么信你。”

惜红衣毫不退让:“我愿以性命为她作保。”

“我也愿为她作保。”萧洗领着众女童从育婴堂走出,拦在众人面前。

袁知县立刻上来打圆场:“这位是纠察司管事苏沅苏大人,那位萧大人是开封府左巡院,有他们二人在,定能勘破此案。”

“官再大又如何,你们又不是在阎王爷下面当差,能治得了鬼神?”百姓依旧不认可。

人群后传来女子声音:“妾身也愿作保。”

众人让开一条路。郭夫人被郭明和,郭明美搀扶着,朝着众人行礼。“诸位今日遇害的是我的夫君,我的儿子,我也想抓出凶手为我夫,我儿报仇,我相信这位苏大人能够还给我们真相。还请各位成全。”

乡绅见郭夫人出马,敬佩她素日为人,纷纷后退一步:“既然苦主都答应了,那我们也不多说什么了,只是夫人,若是明日还找不出凶手,我等定要将这鬼婴堂拆个干干净净。”

百姓纷纷应和,郭夫人看向他们,“我允你便是,今日让诸位受惊了,我在郭府另摆了酒席,请各位赏光去府上吃杯酒压压惊再走。”

“那倒不必了,我们静待夫人消息。”为首乡绅谢绝,随后离去,众人也随之纷纷放下锄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苏沅望着离去众人,低声叮嘱惜红衣:“我担心他们会对育婴堂那些孩子不利,你先回育婴堂守着孩子,别让任何人伤害她们。”

惜红衣离去后,苏沅与萧洗踏上燃烧的祭台。祭台之上,木制祭坛坍塌,郭明义焦黑的尸体落在祭坛下土地,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尸体已如焦黑状,头、躯干、四肢依稀可辨,尸体附近还嵌着一些细碎的、灰白色的颗粒。

苏沅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白绢,铺在地上:“你看这痕迹。”

萧洗顺着苏沅手指的方向看去,苏沅指着尸体“肩膀”和躯干:“这里烧得最厉害,焦痕最深。但到了头部,焦痕就浅了很多,地上的灰白色颗粒也更多。”

萧洗蹲下细看:“说明火是从肩部烧起来的,从上往下蔓延。最后烧穿了木质祭坛,这祭坛下方是中空的,尸体便掉在祭坛下方的空隙,直到烧成黑炭。”

苏沅拈起一小撮灰烬,凑近鼻端轻嗅,又迅速放下:“蒜臭味……是火髓。”

萧洗捏起一小簇,放到鼻尖闻了闻:“的确有股酸臭味道,相传火髓是西域奇物,状如蜡脂,遇热自燃,烧时白烟如魅。江湖术士用以装神弄鬼,唤作‘鬼火精’。”

苏沅用小刀刮取地面上的白色颗粒,小心倒入白绢。白绢上,那些灰白色颗粒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珠光,大小不一,大的如米粒,小的如细沙。有的边缘烧得焦黑,有的还保持着半透明的质地。

苏沅用竹镊轻轻夹起一颗较大的,对着天光细看:“遇热自燃,若有人事先将火髓溶于药水,浸渍旗幡、麻绳,待火髓挥发,火髓暴露于空气,便会自行起火,根本无需人在现场点火。”

苏沅与萧洗对视一眼对视,同时望向那条从法坛延伸向月季花丛的五色旗上。

苏沅起身,走到法坛边缘,查看那些插在地上的烧着的五色旗。旗杆是竹制的,根部烧焦了一截。她拔起一面旗,在五色旗上轻轻嗅了嗅:“这里也有蒜臭味。”

萧洗拿着燃烧过后的符纸,说道:“这里也有。”

苏沅站起身来,在法场慢慢踱步:“如果旗杆里、符纸上、甚至那盏长明灯的灯油里,都混了火髓……”

苏沅脚步停在郭明义**之地,她望着那片人形焦痕,目光越来越亮:“那么郭明义根本不是“**”,而是被烧死的。他被放置在法坛中央,周围布满了浸过药剂的旗幡、符纸。火髓暴露于空气,便会自行起火,根本无需人在现场点火。”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望向刚刚人群人群站着的方向:“所以点火的人甚至可以全程待在人群里,从不离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同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