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外,十余名蒙着面的阎罗刺客排成了个半圆形,将萧洗和苏不快围在圆弧之中。苏不快见大堂火气,又听到有人喊到:“夫人**了,快救火!”
苏不快闻周文君身死,心如刀割,萧洗亦红了眼眶,后退到一步,站到苏不快身边:“我拦住他们,你快去救郭夫人。”
苏不快摇摇头,继而低声说了一声:“萧洗,苏沅就拜托你了。”
说罢,苏不快猛提一口气,倏然飞入刺客之中,他一刀劈死黑衣刺客,随后握住右侧一人手腕,用那人的刀刺向身后攻来的刺客。一连三招,三位黑衣刺客顷刻倒地,萧洗亦上前劈死两名刺客。圆弧中出现一套缝隙,苏捕快抓住萧洗脖颈,将他推了出来,“去救苏沅。”萧洗不再耽搁,转身离去。
苏不快见萧洗离开,方松了一口气,转眼间屠维梭持鬼头棒欺身而上。苏不快持剑回击,直觉当场双臂发麻,变质对方武功高强,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屠维梭面露得意之色,挥棒舞出杀招,砸向苏不快头颅。苏不快堪堪躲过一击,下一招又到,他一步步后退,竟然退到悬崖侧,屠维梭亦紧追而至,挥舞鬼头棒。
苏不快此时已存死志,竟不闪不躲,迎上这一击,随后双臂一箍,竟是牢牢将屠维梭箍在怀中,用尽力气一跃,纵身跃入悬崖之下。
惜红衣架着苏沅,从佛堂的火光中一步步走了出来,浓烟在她们身后翻滚,像是怎么也走不出来的梦魇。黑暗中,她们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一道光耀射她们的眼睛,才豁然开朗。
萧洗杀退最后一名跟踪上来的阎罗刺客,远远望见天空通红一片,心中猛地一沉,拔步就往火场赶去。赶到之时,只见苏沅和惜红衣依偎在一起,两人身上尽是血迹和烟灰,像是刚从一场灾难中逃了出来。
苏远见他赶到,缓缓站起来,抬起头望着他,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被烟熏过:“萧洗……我娘,死了。”
说完这句,她脚下一浮,踉跄一步。萧洗下意识伸手去扶,苏沅却背转过身来,望着那一片烧红了半边天的寺庙大院。
“我小时候,总想着我娘长什么样。我问过义父,可他从来不告诉我我,后来我去庙里上香,看到庙里供着一尊观音。我每次路过,都会偷偷看一眼,我总觉得,我娘就该长这样。”
火光在她眼底跃动,倒映着那燃烧着的佛寺。
“有一回,我趁庙里没人,把观音像偷了出来。藏在床底下里,每天晚上看一看,假装那是娘。后来被我爹发现了,笑了我三天三夜。”她顿了顿,嘴角牵动了一下,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不过我爹说我眼光不错,我娘长得就像观音一样,人美也善良。”
“我一直以为她厌恶我,才会抛弃我……没想到实际情况比那要复杂的多,她厌恶我却又爱我,如今她死了,我在这世上,没有娘了……”
萧洗站在她身后,听着她这些话,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忽然很想说一句,“你还有我。”可这四个字压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忽然觉得自己如此弱小,连替一个人分担一丝苦痛都做不到。
心口猛地一跳,跳得又急又乱。那一瞬间,耳膜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想将一个人护在怀中,想替她挡开这世间所有的刀枪剑雨,替她扛下所有的风霜雪暴。可他又清楚地知道,苏沅是那样坚强的一个人,她似乎根本不需要他。
想到这里,心口又隐隐抽痛起来。他怕苏沅就这样消失,怕她沉进那片黑暗里,再也出不来。
他正要开口,却听见一路沉默的惜红衣忽然说话了。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别怕,我们一起。”
苏沅抬起头,看向惜红衣。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一双眼睛里,映着的是同一种东西。“好。”苏沅点了点头,说道“我们一起。”
惜红衣搀着苏沅,一步步走进夜色深处。萧洗站在原地,望着远处苏沅的背影,心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没有再想,急忙跟了上去。
这天夜里,萧洗亲自去羊圈里挑了一只大肥羊。他卷起袖子,亲自动手宰杀,挑了羊身上最肥美的部分切块,用姜蒜去腥味,随后架起炉灶,生火慢炖,辅之以山药,板栗,熬成一锅浓臭的羹汤。这道菜又名“金玉羹”,肥而不腻,味道鲜美,萧洗跟着大厨师傅,学了整整半日,才勉强做得像样。
此时,苏沅和惜红衣正躲在一家农户家中。惜红衣受伤惨重,这段时间一直躺着床上修养。这两日不时有官兵到山下农户家搜查,挨家挨户的查。每回人来,苏沅便将惜红衣搬到地窖里藏好,才躲过一轮又一轮搜查。等风声过去,萧洗便会悄悄潜上山来,结束,萧洗便会偷偷潜入来看她们,带来一些日常用品接济她们。
萧洗端着一碗羊肉羹走进屋里,自周文君和苏不快死后,苏沅便郁郁寡欢,整个人都抽取了力气。连报仇这件事都觉得没了意义。即便报了仇又如何,每当她找到她生命中最亲的人时,那些人都一个接一个,离她远去了……
原本那样鲜活饱满的一个人,这些日子总是恍恍惚惚的,记不住事情,丢三落四,连时辰都尝尝记混,唯独惜红衣熬药这一件事,从没出过错。
萧洗走进里屋,看了看床上的惜红衣,低声问:“她伤怎么样了?”
苏沅趴在床边,回答:“伤已经大好,再过不了些时日就能下床了。”
萧洗道:“那就好,这段时日你们躲在山里,哪里也别去。现在外面风声鹤唳,到处都是搜捕你们的官兵。”
苏沅应了一声,随他走到外间。萧洗打开适合,将一晚羊羹推到她面前:“苏沅,你好几天没吃什么东西了,先吃点东西。”
苏沅摇摇头:“我没胃口。”
萧洗放下羊肉羹,靠近苏沅,声音放得很轻:“苏沅,我知道你还在为你娘的事情难过,没关系,你想难过多久就难过多久,不用强撑着打起精神,至少希望你知道,我……和大家,会一直在你身边。”
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苏沅抬起头,吃惊的看了一眼萧洗。萧洗将碗又端近了些:“先吃点东西吧,即使难过也要吃饱了再难过。”
苏沅低头看着碗中热腾腾的羊肉羹,竟难得感受到一点饿意,抬头问:“羊肉羹,哪来的?”
“我做的。”萧洗说:“尝尝,这特地向大厨学的,挑的都是最好的羊肉,鲜得很。”
“我去给惜红衣盛一碗。”苏元说着便要起身,萧洗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锅里还有,等她醒了在吃吧,你先尝尝。”
苏沅拿着汤勺,一口口的将羊肉羹含在嘴中,一股暖意在身体内游走,难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萧洗道:“等你吃完了,再去好好睡一觉,我在这里守着。”
苏沅点点头,泪水从眼眶中一颗一颗落下,掉进碗里,和羊肉羹一起咽了下去。她风卷残云般的吃完了那碗羊肉羹,慢慢的回到房间,将自己蜷缩在被窝里,很久很久之后,被窝里才传出一阵阵压抑,断断续续的哭声。
萧洗终于松了一口气,肯吃东西,便是啃好了。
萧洗半夜醒来,却听到窸窸窣窣一阵声响,他拿起剑四顾一看,却看到窗外,月光下苏沅赤着脚走在地上,正躲在厨房,捧着一大碗羊羹埋头猛吃。
萧洗推门出去,喊她:“苏沅!”
苏沅头也没抬,只顾着往嘴里塞,含含糊糊的说:“萧洗,我好饿。”
苏沅狼吞虎咽的吃着,像是要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塞进肚子里去,迟到呕吐,吐完了了又回来接着吃,这样吐了三次,仍停不下来,像是身体里住了一个填不满的窟窿。
“苏沅,你不能再这么吃下去的,会撑死的。”
“萧洗,我饿。”她抬起头,眼睛里空空的:“我感觉体内像是有一个大洞,快要把我吞噬下去,我必须吃点什么,才能将那个洞堵住。”
这是第二次萧洗遇见苏沅暴饮暴食,第一次是找到林蔓儿那天,苏沅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而这一次,是因为她亲眼看见周文君死在大火里。
萧洗劈手躲过苏沅的碗,将她抱在怀里,急切说道:“”“苏沅,别吃了,那只是食物,不是爱。”
苏沅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她轻轻推开了萧洗,像是推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此刻的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关怀,她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第二天,苏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房中,身上盖着被子。桌上放着一碗温过的山楂羹,是萧洗留下的。碗边还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