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解脱

苏沅扶着惜红衣进入一处偏殿,苏沅正在为惜红衣包扎伤口,一条紫色大蛇盘旋在房梁上,盯着二人的背影,猛然向惜红衣扑去。

苏沅推开惜红衣,手臂上却被紫色蛇蟒咬了一口。她胳膊一阵酥麻,倒退几步,撞向桌边,苏沅拿走供奉烛台,朝紫色蛇蟒挥去,那蛇惧怕火光,悄然退了三寸。

惜红衣睁开眼,看苏沅独与大蛇缠斗。那蛇身子有大腕粗细,三角头型,蛇口中舌头分叉,跃跃欲试朝二人攻击。

“苏沅别动,这蛇有剧毒,我去帮你找解药。”惜红衣说罢,朝着偏殿门走去,却看到一把铜锁将偏殿门牢牢锁住。

而寺庙前柳文慈,屠维梭等人把守,将此地围的水泄不通,大声嚷嚷着:““惜红衣,你这个叛徒,今日便是你的死日了,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苏沅,糟了,我们被包围了。”

话音刚落,那蛇从房梁冲下来,将惜红衣牢牢捆住。

那大蛇越缠越紧,惜红衣渐渐昏迷,忽然觉得异味越来越浓,看着那蛇牙已经越来越靠近自己。

惜红衣抬头见苏沅嘴唇发紫,面色发青,已然有毒发之相,知道要是自己再被蛇咬中,两人必死无疑,于是伸手从身后香炉拔出一把燃烧着的香香,朝大蛇眼睛茶去。

大蛇眼睛受伤,狠狠将惜红衣甩了出去,惜红衣被撞到佛身之上,但那蛇也痛的蜷缩起来。苏沅见状,抄起炉前香烛台,跃起,插进大蛇七寸,惜红衣则搬起铜炉,将那大蛇脑袋砸了个稀巴烂。

苏沅和惜红衣杀死大蛇,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忽然听到殿中似有声响,二人立刻警戒起来,躲在房柱后查看。

只见一人从暗门中走出,却是周文君。周文君身着素衣,手持念珠,面色焦急。

苏沅愣住了“娘?”

她不敢相信,平日身居内宅的郭夫人竟然会出现在这大雄宝殿中,从一扇她根本不知道的暗门中走出来。

周文君没有过多解释,她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枚红色药丸,塞到苏沅嘴里;“这是解毒丹。”

她又取出金疮药,止血散,将惜红衣左肩草草包扎,伤口太深,包扎只能暂缓流血。

惜红衣已经意识模糊,她眼睛半阖,看到眼前女子身影,断断续续说道:“苏沅,太好了,有人救你……”

苏沅将惜红衣抱在怀中,抬头望向周文君:“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文君顿了顿,方说:“这场法事,本就是我安排净财大师接下的。”她顿了顿:“我早知道他要动手,他要借这场法事杀你。”

苏沅缓缓开口:“娘,你说的他是郭相,对不对?”

周文君惊讶的抬头,震惊的看着苏沅:你已经猜到了,你如何猜到的?

苏沅回道:“当日陈义鸿大人死前,朝堂上参的除了皇后,还有一人是父亲郭槐,而府中娘为女儿准备的东西中有一大摞通乾银庄银票,父亲大人在朝中是三司使,计相这个职务可以让他通过盐铁司的缉私暗探系统豢养阎罗阁刺客,通过三司对银庄的监管权控制通乾银庄,爹在朝中威高权重,若是豢养死士,也说得通。”

周文君点头:“你猜的不错,我让人盯了郭槐的行踪。他这十日往宝相寺调了三波人,全是刺客中高手,那是我便猜到他会在宝相寺对你动手。”

苏沅握着周文君的手,颤声道:“可他……他是我爹,他为什么要杀我?”

周文君沉默片刻,伸手拂过苏沅额发:“苏沅,你听说过南州的洗女风俗吗?

苏沅摇摇头。

周文君继续说道:“这是当年南州流行一种风水奇术:七代洗女,可保家族长盛不衰。所谓洗女,家中女子生产,若是头胎是男胎,则相安无事,若是女胎,则一律溺死杀掉。连续七代洗女,可保家族繁荣昌盛,数代不衰。而郭家的本家就在南州,你就是第七代洗女。”

苏沅震惊的看着周文君,周文君长叹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当年你出生后,老爷一看,是个女婴,便让我执行“洗女”仪式,将孩子溺死。我苦苦哀求,老爷不为所动,于是我就把你抱到了户外,把女婴放在户外,天寒地冻,想把你冻死。可没想到你这孩子命硬,冻了一夜楞是没死。

我害怕老爷怪罪,已是搬起一块石头准备砸死你,可襁褓中的你却对我笑了,我一下子失去了力气,石头砸到了地上,摔碎成了几瓣。我再也下不了手,于是偷偷将你放到食盒中,将你送给了不快。我让他将你带到南州,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不要告诉你身世……”

周文君心中涩然:而我从那时候开始,再也无法面对老爷,他再娶妻纳妾,我也不闻不问,只在这古庙中立了你的牌位,日日为你祈福,希望你早入轮回。

苏沅眼泪哗的一下涌了出来,周文君抬手,替她失去泪水:“别怕,孩子别怕,都过去了。”

苏沅擦去眼泪,强撑着问:“那范阳呢,也是父亲买通了他,要杀我和孩子?”

周文君将苏沅抱在怀中,怜悯说道:“三年前,我曾听到有人在房中与他奏对。那人提到一个叫范阳的书生,他新娶的妻子倒是与郭夫人有几分相似。

那本是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可巧合就巧合在范阳的丈人便是苏不快,最近被举荐纠察司做了一名典狱。郭槐顺藤摸瓜,派人去南州,发现了你的行踪……”

苏沅想起苏不快进京前始终犹豫不决,还是她苦苦相劝,才劝服义父做了纠察司典狱,却没想到这却成了一切的缘由。

却听周文君继续说道:“郭槐发现你的行踪后,寝食难安,那时他已做上计相的位置,却仍笃信洗女的存在会影响他的运势。

于是他找来范阳,稍加试探,许以高官厚禄诱之。那范阳也是个狼心狗肺之徒,他久试不中,一听到有当官的机会,立刻就答应杀妻之事,只等你诞下麟儿,若是男孩则将他抱回郭府,若是女孩,便当场溺死,以绝后患……我当时求苏不快赶到南州去救你,可是终究晚了一步,你的女儿和范阳已经被红衣刺客所杀……

苏沅和惜红衣对视一眼,惜红衣低声说道:“我没有杀死苏沅的女儿,等我赶到时,范阳已经将孩子溺死了,我只能杀了范阳为她报仇……”

周文君听了这话,浑身颤抖,感激的看了惜红衣一眼:“后来我只听苏不快说你活了下来,却不知你就在汴京,直到那日宴会,我才发现是你……

后来你落水,是我悄悄扔了浮木救你,我本想劝苏不快尽快带你离开汴京,却没想到你女子身份暴露,被关押狱中。我没办法,只能向皇后说明你是我的女儿,加封你闻喜县君名号,救你出狱。”

苏沅静静地听着,想起那段危机重重的日子,能够逢凶化吉届是因为母亲背后运作,却听周文君继续说道:“你加封闻喜县君,回了郭府,我本想着郭槐多少会忌惮皇后,不敢再对你下手。

如今府中有我帮持,到时候再给你寻一门名门望族结亲,你有了依靠,他便不敢再对你出手,却没想到……”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文君站起来,走过去一看,只见阎罗阁的人已经将偏殿围的水泄不通。

周文君推着苏沅和惜红衣往密道走去,急匆匆说道:“我给你们备了衣裳,就在暗道里。你们换上,从密道里出去,就能通往后山。”

苏沅看着她,看着她眼底平静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苏沅:“娘,我们一起走。”

周文君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头,又看着那尊佛像。佛像低着眉,垂着眼,怜悯众生。

周文君:“女儿,我这一辈子都在恪尽职守扮演一个好女人的角色。父亲说嫁,我就嫁,错失了我爱的人,夫君说生,我就生,哪怕我还不明白做母亲的意义。

生出的是女婴,夫君说杀,我就杀,险些害死了我自己的亲生女儿,这辈子我就没有一天为自己活过,所以这一次,你让我自己选择一次。”

周文君的声音哽了一下,她抚摸着苏沅的脸庞,将苏沅抱在怀中,眷恋的看着女儿。

苏沅下定决心,拉着周文君的手不肯放开:“娘,要走一起走,我失去过亲人,绝不经历第二次,这次即便死,也要和娘死在一起,也绝不独活。”

苏沅正要拉着周文君,却发现双手酥麻,竟是动弹不得。

周文君爱怜的摸着苏沅的脸庞,:“沅儿,我刚喂你的那药里还混了一些麻沸散。女儿,娘知道娘这样做很自私,活下的人会比死去的人更痛苦,可娘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活。”

说完,她望向惜红衣:“红衣女侠,请你将苏沅带到密道。”

惜红衣踟躇片刻,见周文君眼神坚定,终扶起苏沅,让苏沅搭在自己身上,朝着大雄宝殿密道走去。

苏沅:娘,你别做傻事。

惜红衣扶着苏沅走进密道暗门,最后回望一眼周文君,苏沅回望周文君,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苏沅:娘……

周文君:走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我也该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请了。

周文君朝着二人摆摆手,眼中万般不舍,也终背转过身,离去。

周文君知道,郭槐,柳文慈,屠维梭就守在门外,更有无数死士包围。郭槐也许马上就要到了。

无论如何,她要让苏沅安全离开。

这样想着,周文君从暗道中拿出一桶桶油,泼洒在这金刚大殿之上。

随后,她来到佛前,跪着向诸位佛祖告罪,并磕了三个响头,求保佑女儿一世平安。

良久,周文君方站起身。跪得太久,膝盖僵了,她晃了一下,扶住供桌才站稳。

惜红衣背着苏沅从暗道里前进着,她肩上的伤口已经破开,汩汩流血,可她顾不上剧痛,因为此刻,有人比自己更痛。

苏沅紧握着惜红衣冰凉的手,心中如万蚁噬心,她刚刚认回的娘亲,终究又要失去了……

若有来生,还不如不见,便不会有生离,不会有死别,不会有这般的伤痛……

郭槐走进来,环顾四周,却见房中已无了苏沅和惜红衣的身影。

郭槐:夫人,不该心软,你一时将她们放了又能如何,你真以为她们能逃得出这京城……

周文君:郭槐,她是我们的女儿,你已经杀了她两次,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再次杀她。

郭槐:你入宫给她求了个闻喜县君的名号,就以为我不敢动她了么?若不是我顾及到你和郭府的名声,早就在郭府将她斩杀,只是没想到她本事这么大,给我惹下如此多祸端?

周文君:郭槐,别假惺惺的了,在府中你多次派人向她下毒手,若不是那红衣女侠护在她身边,苏沅恐怕已经死了好几次了。这一次有我在,你害不了她。

郭槐:夫人,认识这么久,我倒不知道你是如此有主意的人。

周文君:你从来不曾真正了解我,自然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郭槐:别说这些大话了,夫人,跟我回去吧,你对我无情,我却不能对我无义。忘掉那个不孝子,你想要女儿,我让徐甄巧将语晟过继给你就是。

周文君冷笑:可笑,人人都赞你妻妾和睦,治家有方,在你眼里,何人不是棋子?

郭槐:别说了,跟我回去……

郭槐一步步走进周文君,朝着周文君伸出手,周文君一步一步向后退去,后背终于抵到供桌,身后是一列列供奉着长明灯的牌位。

周文君眼神忽然定住了,佛案之上,供着一方小小的牌位,牌位前,一盏长明灯正静静燃着,火苗细弱,却始终不曾熄灭。

上面写着苏沅之女的牌位。

周文君伸手,将那盏长明灯从案上端了起来。

“郭槐。你信这些风水奇俗,信洗女能旺族,信命,信运,可你为什么偏偏不信,天理昭昭,善恶有报?”

周文君望着自己的丈夫,眼前只剩下多年积攒下来的悲凉与绝望:“你做下这么多恶事,害死那么多人,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放过,你就不怕,哪一天报应落到你头上吗?”

郭槐此刻也闻到了满殿的桶油味,他脚步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

周文君见对方无动于衷,终究长长叹了口气,没有再等对方答话,她扬起手,将那盏长明灯狠狠掷了出去。

灯盏落地,灯油泼洒,火焰轰然炸开,沿着泼洒的油迹迅速蔓延。佛案上的经幡被火舌舔中,瞬间卷起一片赤红。火光猛地窜起,映红了半间佛堂,也映红了周文君解脱的表情。

“终于,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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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