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良娣

周文君离开“松竹轩”,正遇到前往祠堂的徐臻巧,郭语晟先前谈婚,被责罚禁足,如今已经整整一月有余。

这些日子周文君忙于救苏沅,自然忽视了府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为救自己的女儿起初奔波。

徐甄巧与周文君见过礼,一路朝着祠堂而去,还没进祠堂,却听到祠堂中传来争执之声。

徐甄巧贴着窗棂,静静瞧去,只见郭语晟跪在祠堂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脊背挺得笔直,郭老爷坐在交椅之上,望着自己的女儿,却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那块不成钢的顽铁却执拗的把脖子一横,开口说道:“爹,一个月前灯会,我遇见了一位年轻公子,女儿对他一见钟情,所以才逃了爹爹安排的婚事。”

郭淮叹了口气,道:“好,很好,既然你打定主意要与人私相授受,按照郭家家规,今赐你一把匕首,你自裁而死吧。”

郭淮说罢,便将一把匕首扔到郭语晟脚下。

郭语晟拾起匕首,双目已经是泪水涟涟,向着郭淮连嗑几个响头:“爹,女儿谢爹爹恩典。”

说罢,拔出匕首就往心口刺去。

徐臻巧问言大惊,也不顾礼节冲了进去,一把握住匕首刀口,跪倒在地:“求老爷开恩呀!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徐臻巧将郭语晟紧紧护在怀里,抬眼对郭淮说道:“老爷,语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求老爷给她一个机会,让她把话说完。”

郭淮脸上阴云遍布,过了良久后,才开口:“说罢。”

郭语晟一边抽泣,一边说道:“女儿一直遵循父亲教诲,那时只当那人是个穷书生,配不上我们郭家门楣,便将此人忘了。可今日订婚宴上,我才知道那人竟是太子殿下。”

郭槐听到太子殿下,初时讶异,故而转念一想,是了,一月前听闻太子微服出宫,说是体察民情,实则少年心性,灯会游玩罢了。

料自己女儿眼光,也看不上那些寻常男子。这么一想,气顺了些,抬眼却见郭语晟偷偷瞧自己脸色,顿时佯怒道:“胡闹!太子已有太子妃,你仅凭一面之约,便要悔婚?!你置郭家的体面于何地?”

郭语晟观察的郭淮角色,知他已经消了一半怒气,跪爬到郭淮膝下,抱着他的腿恳求道:“爹爹,爹爹,这聘礼未下,婚约未成,算不上悔婚。爹,女儿不喜欢那徐家公子,今日既见了那心上人,即便嫁过去也会念念不忘,我怕我到时候忍耐不住,万一真做出什么事,反而让爹脸上无光。”

郭淮一抬脚,将郭语晟踢了一下:“混账,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如此刁蛮骄横,不知礼节,太子殿下怎么看得上你?”

郭语晟一听这话里有转机,擦去脸上泪水,恳求道:“爹,我敢保证,太子殿下对女儿是好感的,我们还相约下次灯会……”

郭槐喝道:“别人几句花言巧语,你这就上钩了。我郭家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女儿?”

徐甄巧见郭淮这几句话虽似愤怒,却无了刚才的杀意,适时上前,倒了一杯茶,柔声劝道:“老爷莫要动气,语晟年纪小,一时糊涂也是有的。语晟,还不快给老爷敬茶。”

郭语晟从徐臻巧手里接过茶,递给郭淮,郭淮接过茶,喝了一口,指着徐甄巧道:“都是被你给惯坏了”

郭语晟见父亲气消,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爹,爹曾教导女儿,妻以夫贵,母以子贵。女儿从小便立誓要嫁就嫁给天下最好的男儿,女儿的孩儿也要成为人中龙凤。徐家公子虽然显贵,但贵能贵的起当今太子。父亲,等太子登基,我就是贵妃,到时候,郭家脸上也有光彩,不是吗?"

郭槐放下茶杯,无奈摇摇头,指着她:“到现在你还不知悔改,在祠堂内跪两天。”

郭淮气冲冲往外走,徐甄巧连忙小步跟了上去。

等离开祠堂,郭槐长叹了一口气,回望郭家祠堂,终是停住脚步:“这事,我来想办法。”

徐甄巧喜笑颜开,“老爷这是答应了?”

“语晟说得对,能与太子结亲对郭家而言是好事,可她先前闹了退婚这一出,这事成否还要看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的态度?”

郭淮沉吟片刻,低声吩咐徐甄巧:“过几日,我请太子殿下到府中做客,你按我说的做。届是太子的态度,一试便知。”

这日郭槐将太子请入府中,赏花品茗。

席间不过数盏茶的工夫,郭槐便起身拱手,说是前堂有急事需料理,再三告罪,暂离片刻。

太子独坐园中,正自品茶,忽闻隔墙传来一段清亮婉转的歌声。嗓音如山间溪水,潺潺流去,唱得虽是寻常小调,却格外动人。

太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侧耳倾听,竟不自觉地放下杯盏,循着那歌声的方向走了几步,转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郭语晟正立在花架之下,手执团扇,低眉浅唱,衣袂随风轻扬,日光透过藤萝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给她镀了一层淡金。

她唱完一曲,抬眸望见太子,目光微微一触,随即红着脸低下头去,像是被撞破了什么秘密一般,忙将团扇掩住了半张脸。

太子心中一动,恍然想起这是一月前在灯会遇到的姑娘,心中荡漾。

太子神游片刻,却听到耳边有人说道:“实不相瞒,小女自灯会那日见了太子一面,便念念不忘,回府后闹着要退了婚约,说今生非殿下不嫁。是臣教女无方,让她这般任性莽撞,实在惭愧,不知殿下……对小女有何看法?”

太子转头,见那人正是郭相,恋恋不舍收回目光,同郭淮一起慢慢向外踱步:“郭相哪里的话?郭二小姐才情出众,性情率真,更难得对本王一片深情,能娶她为良娣,是本王三生有幸。只是婚姻大事,本王还要问过母后,才好做决定。”

而此时,坤宁宫内,香烟袅袅,皇后端坐于上,周文君携苏沅一同跪拜谢恩。

皇后握着周文君的手,语气亲厚:“文君,当年本宫昔日肃王府内,只有你待我亲厚,这份恩情本宫一直记在心中。如今你明珠得还,可喜可贺。”

周文君忙谢恩:“这都是皇后娘娘弘福齐天,臣女不敢居功。”

皇后娘娘望着女装打扮的苏沅,赞叹道:“苏娘子先前着男装时,风流倜傥,聪慧过人,如今换上女装,又是如此清秀美丽,让人喜爱的紧。不知苏娘子可议亲否?若是没有,本宫会替她寻一门合适的婚事,让她往后有个安身立命之处。”

周文君心中一动,虽说苏沅刚归家,想着多留她一些时日,以弥补当年的过错。可听闻苏沅先前婚事遭遇,如今她年纪又大了,若是再拖下去,怕她日后谈不到好亲事。

为人父母者也为之记之深远,如今皇后娘娘金口玉言,寻得的也定时好人家,正要开口回答,却见苏沅已经站起行礼,道:

“多谢皇后娘娘美意,臣女感激不尽。只是臣女斗胆,求娘娘收回成命。臣女不想嫁人,也不想做这闻喜县君,只求娘娘给臣一个恩典,回去做纠察司的小吏。”

周文君心中一紧,生怕苏沅口无遮拦,得罪皇后,却又听皇后说道:“女子为官,我大宋还没有这样的先例,不过苏沅,做小吏风餐露宿,四处奔波,哪里有做贵女来得安稳舒适?”

苏沅抬起头,回道:“臣曾遇见过一个人,她叫舒娇。她烧得一手好瓷,技艺精湛,本该名留匠史,却被困于后宅,蹉跎半生,最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最终落得那般下场。臣想着,与其困于一方天地、做个被养在笼中的贵人,不如做一介小吏,走四方、查冤狱,至少对得起自己这一身的本事。”

皇后沉默片刻,望着她,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片刻后,她微微颔首,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君无戏言。不过古有上官婉儿,以女官之身留名青史。你既有一身才华,便当为我大宋所用,留在纠察司吧。在内,你仍是闻喜县君,在外,你仍任纠察司纠察。”

苏沅叩首,拜说:“臣女,谢皇后娘娘成全。”

周文君听到此处,才松了口气,她也知道闺阁女子规矩甚多,郭家内宅也不是个安生之所,如今得了皇后口谕,她能出入外宅,远离宅院纷争,也是好事。

皇后想到上次苏沅说得几则案卷,意犹未尽,如今她既在自己身旁,便道:“上次寿宴,本宫边听你讲那卷宗上的故事果真精彩,这次既有闲暇,不妨再捡那几个精彩的细细讲来,也好让你母亲也过过耳福。”

提及案宗,苏沅忽想到陈义鸿之死和坊间传闻通乾银庄是皇后产业,心中一动,现在正是好时机,可以借着故事之名试探皇后一番。

苏沅理了理思绪,便开口道:“娘娘,臣女刚从牢狱中放出来,讲一些疑难杂案恐怕不吉利,不如这次就将几个江湖故事,给娘娘解解闷,可好?”

皇后颔首,道:“好,你讲来便是,若是讲得好,本宫有赏。”

苏沅便缓缓讲了起来,“唐朝贞元年间,魏博大将聂锋有一女儿,名唤聂隐娘。此女身怀绝技,暗杀之术冠绝当世,可凌空飞行,射杀天上飞禽。魏博节度使以重金招揽,将她收在身边,常年供养在帅府之中。凡是和节度使有怨的朝中官员、邻地文武,节度使便遣隐娘暗中前去,取人性命,灭其满门。”

她说到这里,略停了停,抬眼看了看皇后的神色。皇后端坐不动,嘴角还挂着方才那点闲适的笑容,听得很是入神。

苏沅继续讲道:“元和年间,魏博节度使与陈许节度使刘昌裔结下仇怨,命令聂隐娘前去取他性命。隐娘抵达当地后,发现刘昌裔聪慧不凡心怀仁德,便背弃旧主,转投刘昌裔。后来魏博又接连派出精精儿、空空儿两名顶尖刺客前来行刺,全都被隐娘一一挫败。”

皇后听罢,似乎想到一绝世高手在林涧飞驰,笑道:“这些刺客,倒也是侠义之士。”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不过,刺客死士之所以横行,根子不在刺客身上,而在为君者不仁,民不聊生。若天下安定,政治清明,何来这么多亡命之徒?刺客之流,终究是末途。治国之道,还需选拔贤明、提倡谏言才是。”

苏沅、周文君方起身:“皇后说的是。”

正在此时,殿外内侍通传,太子求见。苏沅与周文君对视一眼,便起身告退。皇后点了点头,二人便退出了殿外。

太子一入大殿,便跪伏在地,便开口直言:“母后,儿臣想求娶郭相之女为良娣。”

皇后闻言,先是一怔,她刚刚要和苏沅说赐她一门婚事,转头太子便找来了,那方才周文君和苏沅方才那番做派,却又如何?她表面不动声色,问道:“你要娶的。可是刚才出去的那位小姐?”

太子却摇了摇头:“不是。儿臣想娶的,是郭家二女儿,郭语晟。儿臣与语晟在灯会相识,对她一见钟情,今日在相府重逢,说明我俩二人今生有缘,请母后成全。”

皇后心中颇觉意外,望着太子俯首的摸样,将他扶起:“好了,起来吧,母后便依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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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