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牢门大开,苏沅被搀扶着走出,看到萧洗和王端等站在一侧,李典等人站在御史台门前,面上不愉,而她意外发现郭夫人也在一侧。
周怀政手持黄绫手敕,庄严肃立。“皇后娘娘手敕,苏沅跪接敕命。”
闻言,苏沅整理衣冠,跪地,听着周公公开口宣道:“苏沅本纠察司详议官,女易男装,虽违常制,然其情可悯,其行可原。况曾发奸有功,夙夜勤事,兼以孑然无依。本宫矜其情状,特赦其欺罔之罪,即令释放。”
苏沅心口一松,但紧接着,周怀政的声音继续响起,内容像一桩疑难杂案般让人费解。
“本宫听闻苏沅本为郭相之女,失散民间,今郭相寻回贵女,特赐还本宗。钦封为闻喜县君,享相应俸禄仪制。望其归家静思,恪守女德,不负天恩。钦此!”
闻喜县君 ?苏沅愣住了,她随即看向紧随而来的郭家主母周文君,周文君扶起苏沅,“沅儿,回家吧!我带你去见见你爹爹。”
苏沅随着周文君回到郭府,径自走进郭槐书房,一路上她心中忐忑,浑然不知自己在这位计相大人心中是什么地位。
推开门,只见书房内内,郭槐安稳静坐,他手里捧着一卷书,倒是比之前宴席上威严几分,听到有人进门,他只抬头打量了苏沅一眼,又低下头读书去了。
苏沅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身边周文君推了她一下,苏沅上前去,朝着郭槐施礼:“苏沅拜……拜见,父……”
郭槐头也不抬,翻了一页,冷冷道:“既然叫不出口就不要叫了。”
周文君忙上前一步,打圆场,说道:“沅儿离家太久,一时还不熟悉,等日后熟悉了,再改口也不迟。”
苏沅答道是,退离一侧。
“沅儿想必在御史台受了不少苦,一回家就来看老爷。”
周文君拉着苏沅衣袖,望着郭淮道:“这次幸皇后娘娘特赦,才得以脱困,皇后娘娘对这孩子可喜欢的紧,一听说是你我的孩子,便封了个闻喜县君。”
郭槐合上书,居高临下望着苏沅:“对了,你倒是说说,为何要男扮女装,混在那群男人之中?”
“我到开封寻到义父之后,义父当时是纠察司监事,便将我安排进纠察司,做了名司吏。”
苏沅不愿在此事上多谈,更不愿提及惜红衣,岔开了话题:“郭大人,夫人,敢问二位何时知道我是你们的女儿?……”
这么多年为何对我不管不问,让我只身在南州?这后半句话苏沅没有问出口,只能埋在心中。
苏沅自小便知道苏不快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也曾幻想过自己的亲生爹娘适合摸样,但是这么多年来苏不快一直讳莫如深,一问就只说是母亲有不得已的苦衷。可今日却忽然告之,位高权重的郭相与夫人是自己的亲生爹娘,她心中既是期盼,又是忐忑,间或有一丝丝的埋怨。
“那日你在赴约之时,我便知道你就是我们的女儿。”周文君眼圈一红,“至于你养在留在苏大哥身边,是因为……”
“因为那姓苏的捕快对我怀恨在心,恨我抢走了文君,才夺走了我们的女儿!”郭淮一语道曰,他走到周文君面前,双目紧紧与周文君的目光相对,“是他拐走的我们的孩子,才导致你流落在外二十年。”
周文君眼中有一瞬间讶异,而又转为痛心,她顿了顿,才缓缓道:“你爹说的是,是苏捕快拐走了我们的女儿。”
苏沅不可置信的望着二人,慌忙插嘴道:“……不对,我养父不是那种人……”
郭淮打断苏沅,不悦道:“你那时候还小,知道什么?”
苏沅哽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郭槐见自己话说的似乎过重,露出笑容,语重心长道:“你被拐走后,夫人生了一场大病,自此你的下落变成了她的一块心结,一想起此事便心伤落泪,于是我便命令全府不得再提及此事,从那以后夫人每日吃斋念佛,就是在为我那孩子祈祷,好在上天开眼,终于将你送到我们身边。”
苏沅心里仍犯嘀咕,却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传来,苏沅抬起头,见妾室徐甄巧和丫鬟锦瑟守在门外,向郭槐行礼,“老爷,我们听到喜讯一早儿就赶过来,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明珠得还!贺喜大小姐回家!”
“好了,都起来吧。”郭槐脸上却并无多少可喜可贺的某样,等众人道贺完毕,指着徐甄巧道:“来,苏沅,见过徐姨娘。”
苏沅忙向徐甄巧行礼,“见过徐姨娘。”徐甄巧一把拉过苏沅,亲亲热热的拉着她的衣袖:“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了。”
徐甄巧说完,望向身后跟着的众奴仆:“从今日起,她便是郭府的大小姐!尔等需恭敬侍奉,不得有丝毫怠慢!明白了吗?”
众奴仆齐齐躬身,语气敬畏:“是!”
郭淮见众人齐整,“苏沅,既然你已经成了郭家之人,日后便要守郭家家规,不可再惹出事端。你做男人太久,都忘了女人的规矩。纠察司你是不必再去了,这几日你就待在松竹轩,文君,你找人寻几个宫里的嬷嬷,好好教导教导你这个女儿。”
周文君望着苏沅,点点头,“是,谨遵老爷教诲。”
郭槐离去后,周文君回身挽住苏沅的手臂:“走,我带你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苏沅一路嘀咕着,她是万万不会相信苏不快会是偷自己回来的,想必其中还有什么缘由,她一路上几次欲开口问前面引路的周文君,但碍于身边有人,总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苏沅跟着周文君一路经过亭台水榭,九曲回廊,方到达一出僻静之所,只见那居所上写着“松竹轩”,房屋前后种植松竹,院内一处池塘内开水仙花。
又见两名低眉顺眼的丫鬟,手中捧着簇新的锦缎衣裳、精致的妆奁盒、日用器皿、几床松软的锦被一一放在房内,春娘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食盒放在桌上。
周文君:“沅儿,这间厢房您暂且住下。瞧瞧,可还合心意?若觉得哪里不周全,只管和娘知会一声便是。”
苏沅自然不愿拂周文君好意,礼貌性的往床榻上的锦缎衣裳上一搭手,“多谢……费心。”
苏沅往那锦缎衣裳瞧去,却见那衣裳各色样式,各种颜色不一。
“娘,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所以汴京时兴的款式,颜色都给你做了一件,改日娘再再带你去做新的。”周文君挥手让丫鬟退下,上前一步,亲手将一床锦被铺在床榻上:“沅儿你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如今终于归家了,从今以后,你可就是我们郭府正儿八经的大小姐了。你安心住着,若还短缺什么,不用拘礼,尽管告诉我。”
“是,苏沅记下了。”苏沅淡淡道,她心想当初既然将自己抛弃,此时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佯装热情。
周文君见苏沅态度冷淡,一时胸口噎得慌,也没有继续说话,她铺完床,又从春娘的食盒中拿出五份糕点,“你刚回来,娘一时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这不,甜的,咸的,酸的,辣的都让他们给备齐了,你紧着你喜欢的尝尝。”
“那你早点休息,娘先走了。”周文君转身吩咐道:“锦瑟,杜鹃,你们二人留在这里,好生伺候小姐。”
锦瑟,杜鹃低眉应道:“是。”
苏沅将周文君送至房门口。周文君临出门,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道:“过几日是老爷祭祖的大日子,又是你入族谱的大日子。沅儿安心歇息几日,养足精神。”
苏沅忙道:“ 是,苏沅明白了。多谢……提点。”
“那我就不打扰姑娘歇息了。姑娘早些安置。”
苏沅踌躇着,酝酿了很久才喊出那一声,“娘……”郭夫人满面欣喜,苏沅掩过羞捻,连忙说道:“我有话要同你单独说。”
郭夫人退避两侧,等众人退下后,苏沅斟酌了措辞,开口问道:“郭相刚说的可是真,是我义父从你们身边将我偷走的?”
“是,……是这样的。”周文君支支吾吾道,“我遇到你义父时正直年少,那时他也和现在一样,是个混不吝的,他人好,又正直,常逗得我开怀大笑…想起来,竟是我年少时唯一一段轻松的日子。”
周文君忆及往事,脸上竟然浮现淡淡笑容,见苏沅直勾勾的望着她,才收回话头:“哎,不过是常年往事罢了。他那样的人,做出这样荒唐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周文君见苏沅一脸不信的表情,也自觉没趣,悻悻离去。苏沅方松了一口气,摆摆手吩咐丫鬟们退下。
待四下安静下来,苏沅目光扫过满屋崭新的物件,只觉得这里虽然奢华,却丝毫没有苏家小宅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