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勒索

次日,纠察司值房内,苏沅独坐案前,面前摊着卷宗,墨字密密麻麻,却一个也看不进去,昨夜那人是谁?是何来路?

这次来的也是阎罗刺客,只是为何半路又匆匆离去?

苏沅越想越焦灼,却又不敢露出半分异样,依旧到纠察司点卯,只盼一切不过是虚惊一场。

窗外传来同僚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苏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过去,耳朵微微竖起,疑心他们是否在议论自己。

她甚至忍不住猜想,此刻这御史台纠察司未必没有阎罗阁的人,此刻也许就埋伏在府中,想要趁机取自己性命。

正胡思乱想着,林管事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糕点推门而入。

苏沅几乎是弹一般地站起身来。林管事笑眯眯地将糕点搁在案上:“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沅正要开口,林管事已四下打量了一圈,抱臂皱眉道:“你这值房也太简陋了些。”

说罢转身出门,不一会儿便抱着一盆开得正盛的绣球花进来,左摆右放地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下像点样子了。”

他又瞥见案上糕点丝毫未动,便热络地拿起筷子递到苏沅手中:“快吃呀,怎么不吃?这是聚芳斋新出的点心,清甜不腻,最适合女子。”

苏沅闻言,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放下,面上不动声色:“林管事有心了。只是当值之时不宜饮食,且放着吧。”

林管事毫不介意,笑容反而更深了:“是是是,大人克己奉公,令人佩服。那您晚些享用,晚些享用。”

苏沅抬眼:“林管事找我还有什么事?”

“纠察司上个月的赏银发了,我特意给您带过来。”林管事说着,将一只钱袋子递到苏沅面前,鼓足了勇气似的,他顺势想要握住苏沅的手。

苏沅警觉地一缩,林管事摸了个空,面上讪讪的,却并不退却,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苏沅,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了。范阳走了也有一年多了,你这孤父寡母的,也不容易。我的心意,你应当明白。”

苏沅一听“孤父寡母“四字,心头猛地一沉,昨日那人竟然是林管事,他知什么,知道多少?会不会林管事也是阎罗阁的人?

苏沅心中翻涌如沸,面上却竭力稳住,只静静听着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林管事又凑近半步,伸手去碰她的手指,语气愈发殷切:“苏沅,我已知道你是女子了。你是个寡妇,我也丧了妻,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你生得好看,我盼着你能照顾我儿子……”

苏沅心中稍安,原来是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此事虽然棘手,但是还没有棘手到最糟糕的境地。

她收回手,淡淡道:“可我也不想照顾你儿子。”

林管事一愣:“你……不想要一个丈夫吗?”

苏沅眉梢微微一挑:“要他作甚?”

林管事露出困惑的神情,仿佛她说出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女人总需要一个男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狂吠,一条体型硕大、龇牙咧嘴的野狗直扑而入,直冲着林管事便咬了过去。

林管事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躲闪,狼狈至极。

苏沅站在一旁,看着那两条狗,轻轻耸了耸肩,:“狗改不了吃屎,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管事看着牵着狗绳的人,正是萧洗,他蓄意放松了狗绳,任两条狗攀咬。

林管事边躲边哀嚎:“左巡院。你弄这两条畜生来做什么!”

萧洗看着他那狼狈模样,面上带着一分似笑非笑的神色:“看家护院行不行,防止有些小人,总想占人便宜。”

萧洗刻意放松了缰绳,耍弄林管事,他来到苏沅身边,低声说:“你那日说阎罗阁的刺客找上了门,我想着家中得做些防备,养两条狗看门,最是妥当。”

苏沅闻言,感激的望了他一眼,点点头:“多谢。”

萧洗又看着林管事狼狈样子,故意大声说道:“林管事别怕,缰绳在我手上,咬不着你。”

萧洗抖了抖手中的缰绳,递给苏沅,苏沅接过缰绳,也放任狼狗攀咬林管事。

那两条狗只围着林管事撕扯衣摆,狂吠不止。

林管事衣衫不整,官帽歪斜,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苏宅,头也不敢回。

苏沅望着那两条狗,蹲下身摸了摸其中一只的脑袋,那狗温顺地垂首,任她抚摸。

萧洗望着她温柔眼神,心中一动,不自然的转过头去,目光扫过值房内那盆绣球花,皱了皱眉:“他怎么知道你的身份?”

苏沅叹了口气,低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萧洗听完,沉声道:“要不要我帮忙?”

“不必。”苏沅摇了摇头,“当初我与我爹能进纠察司,全赖他举荐。这件事,我还是自己处理。”

萧洗也不勉强,只搬起那盆绣球花往外走:“这花放在这里碍眼得很,与你不搭,我去替你处置了。”

他说罢便把那盆绣球花端到院中烈日下曝晒,苏沅看着那花,忍不住摇头失笑,也不知这绣球花如何得罪了他,照这样晒下去,不出两个日头,便真要变成花菜了。

她看着那绣球花,却又想到,林管事恐怕不会这么早善罢甘休,恐怕还要再来。

果然如苏沅所料,那林管事被狗碾过,碰了一鼻子灰,却并不死心。

过了几日,林管事又捧着一份卷宗,恭恭敬敬地呈到苏沅案前:“沅儿呀,前日之事是叔叔做得不对。这是你交代的城南旧案卷宗,叔叔已初步厘清,请您过目。”

苏沅接过,翻开快速浏览。

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半晌后将卷宗合上,推回林管事面前,正色道:“林管事,这份卷宗,我无法接收。记录潦草且不论,关键的时间、地点多处错漏模糊。你看这里……”

她指着纸上一处,“至道年间三月初五,与证物记录根本对不上。还有此处提到的义勇胡同,城南并无此地名。如此粗疏,如何作为档案留存?若依此查案,岂不谬以千里?”

林管事脸上的恭谨渐渐挂不住了,强笑道:“沅儿,这些陈年旧案,时日久远,有些模糊也是常情……叔叔已经尽力查证了。”

苏沅面色一肃,声音沉了下来:“公门之内,当称官职。拿回去,核对所有原始记录,一丝一毫也不能错。”

林管事被当众驳了面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忍不住勃然怒道:“苏大人!您可别忘了,当初若不是我林有禄看在您父亲苏不快的面上,将您引荐到纠察司做司吏,您能有今日的造化么?不过是破了两桩案子,便不把叔叔放在眼里了?”

苏沅起身,拱手道:“叔叔举荐之恩,苏沅没齿难忘。但公私分明,苏沅不能因私恩而误了公事。”

林管事冷笑一声:“公事?我虽是你叔叔,可自问平日里对你恭敬有加,不敢怠慢。

你呢?非但不在公事上照应我一二,不在提刑公面前为我美言半句,反而处处挑我的刺,连这点卷宗小事都要揪住不放!

苏大人,您要过河拆桥,就不怕我把你的秘密抖落出去?”

此言一出,值房内的空气骤然绷紧。苏沅知道,他这是要将自己的女儿身公之于众了。

她心中虽惊,却知此刻万万不能露怯,否则后患无穷。

她转身抓起墙上悬着的宝剑,挺直脊梁,一字一句道:“我苏沅行事,上对得起朝廷律法,下对得起自己良心。你若认为有什么可以拿去'抖'的,尽管去。有什么后果,我一力承担。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凌厉起来,“林管事作为当初引我入纠察司的保荐人,恐怕也绝脱不了干系。这些年我与我爹报答你的那些好处,若真要在孙大人面前说道说道,怕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林管事面色一僵。当初他举荐苏不快父子入纠察司,本存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却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若苏沅身份暴露,他作为保荐人,少不得也要挨板子。

他心中迟疑,又见苏沅手持宝剑,大有一副鱼死网破之势,知道她所言非虚,一时竟进退两难。

苏沅见他神色松动,语气也缓了几分:“只要林管事放下此事,我绝不与管事为难。

如今我升了职,节庆时的孝敬也必比往常丰厚。只是这些卷宗原属管事分内之事,还望管事尽心尽力。你我摒弃前嫌,共同为朝廷效力,岂不更好?”

这番话软硬兼施,刚柔并济,既表明了底线,又给足了台阶。

林管事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换上一副讪讪的笑:“苏贤侄,原是我想岔了。我这就拿回去重做。今日之事……你可千万莫要与你爹和孙大人提起。”

苏沅收回剑,将卷宗递还给他,淡淡道:“好说。”

林管事恭敬行礼,捧着卷宗悻悻而去。此后再见了苏沅,便再不敢有半分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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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