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林管事

烟波浩渺,水天一色,一叶乌蓬小舟正缓缓在湖心荡去,正是柳文慈昔日所乘小舟。那舟上的聋哑艄公,竹笠压得极低,手中钓竿斜斜探入水中,丝线垂垂,看似垂钓,却连鱼漂都未浮起。

舱帘低垂,玄冥戴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正襟危坐于舱中。

忽然,舱外水波微动,三道身影踏水而至。为首者扛着鬼头棒,脖子上缀着一堆骷髅;其后一人手持骨伞,伞骨上悬着细碎银铃,行路无声;末尾一人腰间挂着一只硕大的金元宝,沉甸甸地坠在袍角。

三人掀帘而入,舱中顿时逼仄起来。玄冥起身行礼,低声道:“属下无能,那惜红衣眼看便要除去,却被官府之人中途救走。且之前开封府已有人寻到通乾银庄,属下疑心惜红衣与官府勾结,出卖组织。.”

鬼头棒闻言,目光一沉,与金元宝对视一眼,缓缓道:“若她泄露通乾银庄之秘,我等皆危。飘零伞,你亲自去,清理门户。”

飘零伞自是柳文慈,将骨伞横于臂间,并不急着答话,只冷冷瞥了玄冥一眼,嗤了一声:“你的人对我的人动用私刑,我尚未与你计较,如今倒来支使我了?”

话音未落,三人手中兵刃微微出鞘,寒光一闪即敛,舱中气氛骤然绷紧。

就在这时,船头传来一声轻响。钓竿提起,水珠甩落,如碎玉溅盘。那艄公头也不回,嗓音苍哑,一字一字道:“救下惜红衣的,是何人?”

鬼头棍与金元宝同时一怔,这聋哑艄公何时能够开口说话了,待看清那艄公竹笠之下的半张面容,双双变了脸色,慌忙躬身行礼:“主人。”

艄公不答,又将那话问了一遍:“救下惜红衣的,是何人?”

三人面面相觑,飘零伞上前半步,答道:“回主人,是纠察司的一个小吏。”

艄公手中钓竿轻轻一抖,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一个小吏,”他缓缓道,“能查到育婴堂,又能摸到通乾银庄,你们如今还觉得,他只是一个区区小吏?”

三人沉默不语,艄公没看他们,自顾自说:“这些年,咱们废了这么多心思,才在开封建起着暗网,如今却被人像是白蚁一样一点点啃食,怎么,阎罗阁何时成了这样无用的东西。”

三人脸上惊恐不已,随后抽刀,在自己身上划了一刀,众人齐齐跪倒,舱板发出一声闷响:“属下无能,请主人降罪。”

艄公并无任何表情,看向柳文慈:“三年前,惜红衣往南州办的那桩事,办得如何?”

柳文慈答:“回主人,那户人家满门皆灭,并无活口。”

艄公沉默了片刻,手中钓竿微微抬起,指向金元宝:“你,亲自去南州,再查一遍。”

金元宝应声领命。鬼头棒急声道:“主人既嫌那小吏碍事,不如让属下去杀了她,一了百了。”

话未说完,艄公忽然笑了一声,“你们打草惊蛇,已闹出不少动静。”艄公将钓竿收回,轻轻搁在船沿,"暗夜里的鬼魅做久了,怎么想青天白日当街杀人,让官府通缉不成?”

三人伏首:“属下不敢。”

艄公站起身,竹笠阴影之下看不清神情,只听他不紧不慢道:“诸位想立功不必急于一时。终有一日,我会将那人亲手送到你们手上,任你们处置。这段时日,各自收敛些,莫再惹官府瞩目。”

说罢,他转身望向湖心浩渺烟波,再不多言。小舟轻轻一荡,驶入更深处的水雾之中。

苏沅自梦中惊醒,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梦中惜红衣那句话如毒蛇般缠绕不去,在耳畔反复回响,“他只要杀了你们,便能平步青云,做人上人……他先溺死了你的女儿,还要杀你,我才动的手。”

她枯坐至天明,天刚蒙蒙亮便直奔开封府寻了萧洗。将昨夜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如何与苏不快循着通乾银庄的线索追查,如何在荒僻处撞见惜红衣遭人围攻,又是如何救下她,如何被刺客围困,如何拼死脱身,如何逼问惜红衣当日真相。

最后,她将惜红衣讲的故事原样转述给萧洗,迫切需要萧洗的认同:“她在撒谎,对不对?”

萧洗沉吟良久,眉头紧锁。他仔细斟酌了一番,方缓缓开口:“依她素日行事之风,惜红衣此人,倒是不屑于说谎的。”

苏沅胸口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当初就骗了我!”

萧洗看她一眼,语气倒比平日更沉静了几分:“所以我并不能肯定。只是我更在意的是另一桩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沅面上,“后面追来的那批刺客,究竟是什么人?从他们的手段来看,苏沅,你也是他们的目标。”

苏沅怔住了。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对惜红衣的恨意占据了全部心神,满脑子都是那夜的惨痛,再无力去想别的:“他们不止要杀惜红衣,还要借机杀了我。”

萧洗点了点头,神色郑重:“我疑心那些人便是阎罗阁的。惜红衣当初接近你,本就是奉命取你性命,当时范家满门被灭,幕后之人以为你也死了。后来你乔装北上,藏身纠察司,自此没了踪迹,所以你才能安然无恙活到今天。”

他皱着眉,继续说下去:“可如今你连破两桩奇案,声名鹊起,又从他们手下救走了惜红衣,我疑心他们可能会发现你了。”

苏沅听到这里,脸色已然煞白,双手微微攥紧:“我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何要杀我?我只是一个寻常妇人,范阳更是一个落榜的书生,我们这样的人能给何人带来威胁?”她思索着,心中一阵绞痛"若刺客的目标真的是我,是不是因为我,才给范阳和女儿招来了杀身之祸……”

“苏沅,这不是你的错,若惜红衣所说是真,范阳受人诱惑,杀妻溺女,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同情。”萧洗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即便他们如今真的发现了你的踪迹,如今你如今背靠纠察司与开封府,又蒙皇后亲口赏识,那些人要动你,也没那么容易。”

苏沅却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可昨夜那批杀手来之后,爹便迟迟未归。我担心……”

萧洗截住她的话头,语气笃定:“我已派开封府的人四下去寻伯父了。伯父和这种奸恶之徒打了一辈子交道,什么风浪没见过?必有脱身之法。”

见苏沅仍蹙着眉,满面忧色,萧洗从袖中取出一封洒金请柬,递到她面前:“别想了,你看这个计相大人派人送来的,说是郭家二小姐订盟之喜,请你我二人过府一叙。”

苏沅接过请柬,展开看了看,一脸讶异:“郭小姐的订盟日?我不过是个纠察司的小吏,计相怎会请我?”

萧洗不由笑了一声:“许是见你在皇后面前露了脸,有心招揽你呢。昨日皇后娘娘亲口提拔你为纠察司管事,你现在已是官身了,管事大人。”

苏沅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不过是从八品的属官……计相大人用得着招揽一个八品小吏?”

萧洗挑眉笑道:“今日是八品小吏,焉知他日不能登科拜相?”

苏沅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抬腿踢了他一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别闹了。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怎可能有那一天?”

萧洗见她眉头总算松了些,便不再逗弄,收起玩笑之色,正色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计相大人既然邀请,我们自然是要去的。我先大概和你说一下,计相姓郭,名淮,先祖本南州人士,得了官身后乔迁入京。”

膝下三子两女,家中夫人周文君,膝下无所出,后又纳了一妾室蔺氏,生下二子,蔺氏死后,这孩子就寄养在周文君膝下,这二人局俱已成人,长子郭耀宗镇守边关,这次应该回不来,次子郭典在御史台,是已故陈奕鸿陈大人的门生。后计相又纳了徐甄巧为妾,膝下一子一女,三子郭啸北还未成人,行事纨绔荒唐;这次成婚的便是二女儿郭语晟,便是徐甄巧所出。这些你可记住了?"

“记下了。”二人说着,苏沅心中便感轻松不上,她起身告辞,对萧洗行礼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到纠察司上值了,告辞。”

苏沅离了开封府,前往纠察司,方踏入纠察司门槛,呼啦啦便围上来一圈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打探皇后宴会之事。只因众人皆认定她得了上头大人的青眼,不止是得皇后召见,还得了计相府的宴请。于是乎,殷勤的、奉承的、套近乎的,将苏沅团团围住,好不热闹。

这其中笑得最响、嗓门最大的,便是林管事。他活脱脱一个押中了宝的赌徒,如今自以为赚得盆满钵满,已急不可耐地要上前讨些彩头。

这日傍晚,林管事提着二两酒,施施然登了苏宅的门。酒过一巡,话里话外便漏了底:苏沅啊,我与你爹也算老相识了。想当初,还是我将你爹从南州那穷乡僻壤举荐到京师来的。若不是我,你如今也到不了纠察司,是不是?”

苏沅笔下顿了顿,放下笔,认真听着,点头道:“林叔这份恩情,我与父亲一直记在心上。”

“哎,这都好说,这都好说。”林管事摆摆手,话锋一转,笑得愈发和煦,“如今你得了皇后和计相赏识,也算发达了。林叔没别的念头,你看我在这纠察司当了多年的干官,就想提个一级。等你日后当上了纠察官,让林叔当个副职,便知足了。”

苏沅闻言猛地站起身,案上文书被她衣袖带得哗啦一响,几欲倾倒:“林叔!孙大人尚在任上,您怎能说这样的话?”

林管事面色微微一沉,手指敲着桌沿,语带不满:“如今谁不知道你得了计相青睐?孙大人不日便要调往刑部,下一任纠察司提刑,不是你是谁?”他盯着苏沅,语气里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我父子二人受了我的恩,该不会……不想还这份情吧?”

苏沅压下心头波澜,拱手道:“林叔想多了。计相只是召我入府叙话,问了些案子的情形。”

林管事敲桌的手终于停住,面上笑意又缓了些许:“此言差矣。如今你有开封府与丞相两座靠山,这二位可是你该牢牢攀附的贵人呐。苏沅,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可莫忘了我这个指路人。”

苏沅暗暗松了口气,庆幸他没再往下说。这人情债,有时候比银钱借债还难还清。

好言好语陪着,好饭好酒招待着,苏沅总算将林管事客客气气送出了门。

林管事走到半路,心里却越发不踏实起来。他翻来覆去回想方才那番话,说了半天,苏沅好像半句实在的承诺也没给。这心悬着,比没来之前还难受。他越想越不甘,索性一跺脚,决意回去把话挑明了说,好歹讨个准话,心里才算安稳。

其实林管事自己心里也没谱。当年他将苏不快举荐到纠察司,事后可是向苏不快索要了半年的俸禄作谢礼的。这件事苏不快究竟有没有跟苏沅提过,他实在拿不准。

他往回走,心里又生出几分懊悔,当初苏不快搬来东京城后,自己便甚少登门,实则并未对苏家父子关照多少。早知道苏沅能有今日这般出息,这工作就该做到前头,如今办起事来也便宜得多。

这般想着,林管事已走到苏宅门口。夜色早已黑透,四下静悄悄的,只有风过檐角。他叫了两声门,无人应答,便径自推门走了进去。

月华如水,透过纱窗洒入屋内。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纱,林管事隐约看见一个女子身影,正沐浴于木桶之中,水汽氤氲,身形曼妙。

林管事大惊失色,急退一步,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谁?”门内传来声音,带着警觉与寒意。

林管事心头狂跳,生怕被当作偷窥的色贼,也顾不得许多,转身便跑。院中一片漆黑,不辨方向,他脚下不知绊到什么,身子猛地前倾,被晾衣绳兜头拦住,一件粗布衣裳落下来,正正盖住了他的脸。

林管事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冲出了院子,一路跑回家中。蹲在自家门口大口喘气,胸口擂鼓般跳个不停。他渐渐缓过神来,隐隐约约觉得不对,方才那声音,分明是女子。

他伸手扯下那件盖在脸上的衣裳,粗布麻衣,是寻常人家的旧物。可衣裳翻过来,却见一角夹着一截月事带,叠得齐整,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林管事愣住了。苏家父子两个男人,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猛地站了起来。苏不快根本没有什么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他方才隔着纱窗看到的那个沐浴身影不是别人,就是苏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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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