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阳光晒得头皮发烫，她还是觉得冷。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雪地，坑，三岁的小孩，还有那把带血的铁锹。
“苏念？”
阿芳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苏念转头，看见阿芳站在走廊边上，手里端着盆，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你站太阳底下发什么呆？脸白得跟鬼似的。”
“没事。”苏念揉揉脸，“想点事情。”
阿芳走过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吴妈刚才找你了？我看她从后山回来脸色就不对，你们俩怎么了？”
“没什么。”苏念不想多说，“她跟我说了点家常。”
阿芳半信半疑，但也没追问。她把手里的盆放下，甩了甩手上的水：“对了，跟你说个事。”
“嗯？”
“傅总来了。”
苏念心里猛地一跳。
“刚才我看见他车开进来的，人往前院去了。”阿芳说着，往正厅方向努努嘴，“你要没事别往前凑，躲远点。”
苏念没应声。
阿芳看了她一眼，端起盆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正厅的方向。
心跳得很快。
她想见他。
可真的见到了，说什么？
问他还记不记得三岁那年冬天？
问他知不知道他妈妈为什么走？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院走。
走到正厅旁边的回廊，她停住脚步。
傅沉舟站在院子里。
还是那身黑色大衣，背对着她，正低头看手机。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站在那儿，周围三米之内没人。
苏念看着他，忽然想起吴妈说的话——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哭过，再也没笑过。”
她盯着那个背影，胸口又开始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的，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沉得喘不过气。
她没动。
就站在回廊里，隔着半个院子，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傅沉舟忽然转过头。
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苏念来不及躲，和他对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的眼睛——
还是黑的，冷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想起那个雪地里的小男孩。
想起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哭的孩子。
想起他被按进坑里。
想起他爬起来，自己拍拍膝盖，再也没哭过。
她的眼眶忽然发酸。
傅沉舟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他动了。
往这边走。
一步，两步，三步——
苏念站在原地，没动。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里的血丝，还有下巴上淡淡的青色。
“你哭什么？”
他问。
声音很低，很冷。
苏念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没……”她慌忙用手背擦掉，“没什么，风大，迷眼了。”
傅沉舟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那眼神太长，长到她以为自己会被看穿。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吴妈跟你说了什么？”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怎么知道？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对上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什么都看透了。
“我……”她低下头，“没说什么。”
傅沉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停住。
没回头。
只说了三个字：
“跟我来。”
苏念愣住。
她看着他继续往前走，背影很快拐进东厢旁边的巷子。
那是往后山的路。
她咬咬牙，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
穿过桂花林，沿着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一直走到那块空地。
无字碑立在那儿，和昨天一模一样。
傅沉舟站在碑前，看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
苏念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动。
风吹过，桂花香飘过来，混着草木的味道。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傅沉舟开口了。
“你知道这是谁的碑？”
苏念攥紧手指。
她知道。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傅沉舟没等她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摸了摸那块碑。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碰疼了什么。
“我妈的。”
他说。
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苏念听见了那淡底下藏着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傅沉舟背对着她，继续说：
“没有字。因为傅家的族谱里，不能有她的名字。”
苏念忍不住问：“为什么？”
傅沉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那眼神，让苏念心里一颤。
不是冷。
是另一种东西。
她没见过的那种。
“因为她是杀人犯。”他说，“杀的，是我叔叔。”
苏念的呼吸停住了。
他知道。
他都知道。
傅沉舟看着她，眼里没什么情绪，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三岁那年冬天，他把我按进坑里，说要埋了我。我妈拿铁锹砸了他一下，他就死了。”
他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害怕。
苏念站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像冻住了。
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傅沉舟移开视线，看着那块碑。
“后来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他顿了顿。
“那年我三岁。我记得她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苏念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他记得。
他都记得。
被埋的事。妈妈杀人的事。妈妈走的事。
三岁。
他三岁。
“你……”她声音发颤，“你怎么记得？”
傅沉舟没回答。
他站在碑前，风吹起他的衣角，背影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
很久，他才开口：
“有些事，忘不掉。”
苏念看着他，忽然想起雨夜里那个画面。
蜷缩在角落的小男孩，哭着喊妈妈。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她做了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傅沉舟身体一僵。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苏念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忙松开，脸一下子红了。
“对、对不起，我——”
“为什么哭？”
他忽然问。
苏念愣了一下。
傅沉舟看着她，眼神很深。
“刚才在院子里，你为什么哭？”
苏念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因为她知道了他的事？
说因为她心疼那个三岁的小孩？
说她只是看着他一个人站在阳光底下，就觉得心里疼得受不了？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
傅沉舟没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很久，苏念听见他开口：
“回去吧。”
她抬起头，看见他已经转身，往回走。
背影越来越远。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傅沉舟！”
他停住脚步。
没回头。
苏念攥紧拳头，大声说：
“她不是杀人犯。她是救你。”
傅沉舟站着没动。
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没回头。
也没说话。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桂花林里。
苏念一个人站在碑前，看着那块没有字的石头。
她忽然蹲下来，把碑前的杂草拔掉，把落在上面的枯叶捡干净。
做这些的时候，她一直在想——
那个女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是什么？
是舍不得？
是放心不下？
还是——
她没再往下想。
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碑，转身往回走。
走到山脚，她忽然停住。
路边站着一个人。
傅沉舟。
他没走。
就站在那儿，背靠着桂花树，不知道等了多久。
苏念愣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沾了泥土的手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明天，还来吗？”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来。”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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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他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