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傅沉舟再没出现过。
苏念连着三天往老宅东厢跑,名义上是按吴妈的吩咐整理旧物,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藏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是等一个再次遇见他的机会,或许是等一个能印证心底猜测的答案。
那个雨夜里一闪而过的画面,像一根细密的刺,深深扎在她心上,挥之不去。黑暗的角落里,小男孩无助的哭声、无人回应的绝望,每一次回想,都让她胸口隐隐发闷,那股熟悉的钝痛,又会悄然蔓延开来。
“苏念,你老往东厢跑什么?”吴妈端着茶盘从走廊经过,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边的旧物不急,先把正厅收拾出来,说不定哪天傅总还要过来。”
“哦,好。”苏念嘴上乖巧应着,脚下的脚步却没动,目光依旧落在东厢那扇紧闭的门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吴妈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欲言又止,神色间满是担忧。沉默了几秒,她左右扫了扫空荡荡的走廊,快步走上前,一把将苏念拉到墙角,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你那天……是不是在东厢碰见傅总了?”
苏念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强装镇定,装傻道:“就……就碰巧遇上了,那天雨太大,他也被困在那儿了,没说几句话。”
吴妈的脸色瞬间变了,眉头拧得紧紧的,又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警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离他远点!你当我是说着玩的?”
“我知道……”苏念的声音轻了下去,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她没法告诉吴妈,自己早已被那个藏在冷硬面具下的脆弱身影,深深牵绊住了。
“你知道什么?”吴妈猛地打断她,语气里满是焦虑,“去年有个帮工,就是在走廊里多看了傅总两眼,没别的意思,结果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苏念一愣,眼里满是错愕:“不见了?”
“是被辞了。”吴妈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很,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忌惮,“傅家给的遣散费够她吃三年,可你知道吗?整个霖市,没有一家雇主敢再雇她,谁都怕得罪傅总。”
苏念没说话,指尖攥得发白。她能想象到傅沉舟的凌厉,却没想到,仅仅是多看两眼,就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可越是这样,她心底的好奇和心疼,就越发浓烈。
吴妈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软了几分:“念念,听阿姨的话,那位爷的事,别打听,别靠近,更别好奇。好奇心会害了你的,记住了?”
苏念轻轻点头,眼底却没什么波澜。她知道吴妈是为她好,可那个蜷缩在黑暗里哭的小男孩,那个雪地里无人问津的身影,她忘不掉,也做不到不去好奇。
吴妈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才端着茶盘匆匆离开。苏念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投向东厢的方向,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她一定要找到答案。
第四天,苏念索性避开吴妈,径直去了东厢最里面那间屋子。据说这是傅家老辈的书房,几十年没人踏足过,里面藏着傅家最旧的一批物件。推开门的瞬间,厚重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直咳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屋里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大半阳光,只有几缕细碎的光,艰难地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苏念走上前,用力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照亮了这间尘封已久的屋子。
满墙的书柜堆得满满当当,泛黄的旧书从书架上溢出来,散落一地;地上摆放着几个破旧的纸箱,有的已经发霉变形,边角被虫蛀得残缺不全;角落里立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画框,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看不清里面的模样。
苏念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起来。她先把地上的纸箱一个个搬起来分类,里面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书和文件,没什么特别之处。可当她搬开第三个纸箱时,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压在纸箱底部。
她弯腰捡起来,是一本相册。黑色的封皮已经褪色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封面上的纹路模糊不清,能看出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苏念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指尖轻轻拂过封皮,小心翼翼地翻开。前几页都是一些黑白的风景照,画质模糊,看不出具体是哪里,大多是几十年前的老影像。她一页页往后翻,指尖忽然顿住,呼吸也瞬间停滞。
那是一张泛黄发脆的照片,照片里,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站在雪地里。他穿着厚厚的蓝色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白,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沾着雪花,身后是一栋老旧的青砖房,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寒风仿佛能透过照片吹出来。
小男孩抬着头,看着镜头。
那眼神——
苏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孩子该有的天真烂漫,没有依赖,没有欢喜,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看得她心口发紧。
她死死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连指尖都泛了白。就在这时——
疼。
胸口忽然炸开一阵剧烈的疼,比前两次加起来都要凌厉,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在狠狠剜她的心,尖锐、灼热,疼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一幅幅模糊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进她的脑海——
小男孩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他的脸上。忽然,身后传来一股力道,狠狠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摔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雪地上,渗出血迹,疼得他浑身发抖,却没敢哭出声。
周围站着几个大人,面色冷漠,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没人伸手扶他,没人说一句安慰的话,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过了很久,小男孩自己慢慢爬起来,笨拙地拍拍膝盖上的雪和血迹,动作僵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委屈,没有哭闹,只有一片麻木。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彻底没了一丝光亮,空得可怕,冷得刺骨。
画面瞬间消失,剧烈的疼痛也随之褪去,只留下心口阵阵的钝痛,还有浑身被抽空般的无力感。苏念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手心一片冰凉,连站都站不稳。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相册,照片上的小男孩,隔着几十年的时光,用那双空洞冰冷的眼睛看着她,和现在的傅沉舟,一模一样。
是他。
真的是他。
苏念颤抖着合上相册,指尖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傅沉舟不是天生就这么冷的,他不是天生就带着一身戾气、拒人千里的。他也曾是个需要被疼爱的孩子,是有人,一点点把他的天真和温暖碾碎,把他变成了现在这个冷硬孤冷的模样。
“苏念?”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喊,打破了屋里的寂静。苏念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只见阿芳站在门口,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色,满脸惊愕:“你……你怎么了?脸白得跟纸似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念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把相册藏到身后,强装镇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没……没事,屋里灰尘太大,呛着了,缓一会儿就好。”
阿芳狐疑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身后扫了扫,却没再多问,只是催促道:“吴妈让你去吃饭,喊了你半天都没人应,我就过来找你了。”
“这就来。”苏念点点头,趁着阿芳转身的间隙,飞快地把相册塞进旁边一个没整理的纸箱里,用几件旧书盖住,确认不会被发现后,才跟着阿芳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纸箱,心底满是牵挂。那张照片,那个雪地里的小男孩,像一根绳子,紧紧拴住了她的心。
阿芳边走边念叨:“你说你,非得挑最里面这间屋子整理,这里几十年没人来,又脏又乱,何必呢?”
苏念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上的眼神,空洞、冰冷,还有画面里那个独自爬起来的小小身影,心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走到院子里,阿芳忽然停下脚步,凑到苏念身边,压低声音,眼里满是好奇,又带着几分忌惮:“哎,苏念,问你个事,你可别跟别人说。”
“嗯?”苏念回过神,看向她。
“你那天……真的在东厢碰见傅总了?”阿芳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别人听见,“我就是好奇,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说也行。”
苏念看了她一眼,见她眼里满是纯粹的好奇,没有恶意,便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阿芳见她不否认,眼睛瞬间亮了,又往她身边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惊叹和畏惧:“我的天,你胆子也忒大了!我来傅家三年,就没敢跟傅总说过一句话,甚至都不敢靠近他三米之内。他就跟个冰窖似的,往那一站,浑身都透着寒气,没人敢靠近。”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你知道我们私底下都叫他什么吗?”
苏念下意识问:“什么?”
“傅阎王。”阿芳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哆嗦,脸上满是忌惮,“听说他手段特别狠,在公司里说一不二,得罪他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反正我是不敢多看他一眼,你也赶紧离他远点,别惹祸上身。”
苏念没接话,只是默默往前走。“傅阎王”这三个字,和照片上那个雪地里无助的小男孩,在她脑子里反复交织,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她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哎,你怎么不说话?”阿芳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一脸疑惑。
苏念回过神,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他……一直都这样吗?这么冷,这么让人不敢靠近。”
阿芳愣了一下,皱着眉想了想,缓缓摇头:“不是吧。我听府里的老人说,他年轻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的,听说还挺温和的。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冷冰冰的,再也没笑过。”
“什么事?”苏念的心跳瞬间加快,急切地追问,眼底满是期盼。
阿芳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不知道。没人敢问,也没人知道详情,好像是件很隐秘的事,府里的老人都讳莫如深,一提起来就闭口不言。”
她说着,又忍不住叮嘱苏念:“反正你别打听了,傅总的过去,不是我们能窥探的。也别跟别人说你跟他一块躲过雨,要是被吴妈知道,又要念叨你半天了。”
苏念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越发坚定了要找到答案的念头。她一定要知道,那年冬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那个雪地里的小男孩,变成了如今这个冷硬孤冷的傅沉舟。
两人走到前院,吴妈正弯腰摆碗筷,看见苏念,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担忧:“念念,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屋里的灰尘呛着你了?”
“没事,吴妈,就是灰尘太大,缓一会儿就好。”苏念勉强笑了笑,坐下来,端起碗,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可嘴里却没什么味道,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还有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
吃完饭,苏念借口还有旧物没整理完,匆匆和吴妈、阿芳打了招呼,又快步回了东厢最里面那间屋子。屋子的门还开着,那个藏着相册的纸箱,依旧放在原地。
她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相册从纸箱里拿出来,重新翻开,一页页往后翻,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就在这时,一张小小的纸条从相册夹层里掉了出来,纸条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残缺不全,上面只有一行模糊的字迹——
“沉舟,三岁。那年冬天……”
后面的字迹被水浸过,模糊不清,再也看不清写的是什么。苏念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颤,心跳得飞快。三岁,那年冬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是照片里那个雪地里的场景吗?还是有更让人心疼的过往?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塞回相册夹层,又把相册仔细放进自己带来的帆布包里,拉好拉链,紧紧抱在怀里。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屋里,看着满屋的旧物,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些尘封的旧物里,会不会还藏着别的秘密?藏着傅沉舟小时候的事,藏着他变成如今模样的原因,还有……她为什么能看见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落在耳边。苏念吓得浑身一僵,飞快地把包放到书桌底下,拿起旁边的抹布,装作若无其事地擦着书架,耳朵却紧紧贴着墙壁,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经过门口,没有停留,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苏念这才松了口气,缓缓直起身,手心已经沁满了冷汗。
她弯腰,把包从书桌底下拿出来,紧紧抱在怀里,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在发抖的手。
她不害怕。
哪怕知道傅沉舟凌厉可怖,哪怕知道窥探他的秘密可能会惹祸上身,她也不害怕。她心里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心疼,牵挂,还有一丝宿命般的羁绊。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把她和那个雪地里的小男孩,紧紧绑在了一起。
不对,是和现在的傅沉舟,紧紧绑在了一起。
那双空洞冰冷的眼睛,那个独自爬起来的小小身影,还有雨夜里他眼底转瞬即逝的脆弱,她忘不掉,也逃不开。
她知道,从她翻开那本相册,看见那张照片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傅沉舟的秘密,他的过往,她必须找到答案。
努力码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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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