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
霖市入了秋，暑气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浇得消散无踪，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雨幕，又急又猛，模糊了老宅的轮廓。
苏念被困在东厢的书房里，指尖抵着冰冷的窗玻璃，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雾，眉头微微蹙起，满心发愁。
她出门时没带伞，手机信号也被老宅的厚墙阻隔，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半天没有回音。正犹豫着要不要咬咬牙冒雨冲回偏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穿过雨音，清晰地落在耳边——
有人来了。
她下意识以为是吴妈送伞来，连忙直起身，快步往门口走。
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湿冷的水汽涌了进来。
进来的不是吴妈。
是傅沉舟。
他浑身湿透，黑色的碎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浸湿了身上的白衬衫。衬衫紧紧贴在他身上，隐约勾勒出挺拔清瘦的身形线条，却丝毫没有狼狈感，反倒添了几分破碎的冷意。他手里攥着一把收起的黑伞，伞骨上还挂着水珠，就那么站在门口，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波澜。
苏念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开口：“傅……傅总？”
傅沉舟没说话，抬步走进书房，将伞轻轻放在门边的角落，抬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拧了拧袖口的积水，水珠顺着他的小臂滑落，滴在青砖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动作自然得不像话，像在自己的专属空间里一般随意。苏念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本来就是他家，是她太拘谨，才忘了这份理所当然。
“您……您怎么会在这里？”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上前还是后退，只能干巴巴地问。
傅沉舟没看她，径直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定，目光落在外面依旧湍急的雨幕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雨太大，车开不出去。”
苏念瞬间懂了。
他和她一样，被困在这里了。
书房里瞬间陷入寂静，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还有水珠从他发梢滴落的轻响，显得格外清晰。苏念站在书架旁，双手不自觉攥在一起，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破这份诡异的安静。
傅沉舟就那么站在窗边，一动不动，挺拔的背影映在窗玻璃上，冷硬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连周身的水汽，都仿佛被他的寒意冻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也许只有几分钟，可苏念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看着他的背影，上次瞥见的那份疲惫又悄然浮上心头，鬼使神差地，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您……要不要毛巾？我记得这边有备用的。”
傅沉舟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却还是让苏念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不用。”两个字，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冰冷的雨水，浇灭了苏念心底那点微弱的试探。
苏念轻轻“哦”了一声，垂下眼帘，继续僵硬地站着，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酸涩。她明明知道他性子冷，却还是忍不住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递一条毛巾。
又过了片刻，雨势丝毫没有减弱，书房里的寒意越来越重。苏念看着他依旧湿透的头发和衬衫，看着他肩头未干的水渍，心底那点执拗忽然冒了出来——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快步走到角落的柜子前，翻出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攥在手里，慢慢走到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擦一下吧，会感冒的。”
傅沉舟垂眸，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毛巾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没说话，也没接。
苏念举着毛巾的手渐渐发酸，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开始打退堂鼓，想着他大概又要拒绝了。可就在她准备收回手的时候，傅沉舟忽然伸出手，接过了那条毛巾。
“谢谢。”
声音依旧很淡，淡得像白开水，没有半分温度，却清晰地传入苏念的耳朵里。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刚好看见他抬手，用毛巾随意地擦着头发，动作带着几分慵懒，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生涩，像很久没有人给他递过毛巾，很久没有这样被人惦记过一般。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毛巾？”傅沉舟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短暂的柔和，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苏念愣了一下，连忙收回目光，轻声回答：“前几天整理旧物的时候看见的，就放在柜子最上面的格子里。”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也没再说话，擦完头发后，将毛巾随意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又转身走回窗边，重新望向外面的雨幕。
苏念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背影上，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和吴妈、和其他人嘴里说的那个“傅沉舟”，好像不太一样。
别人说他狠戾，说他冷漠，说他不近人情，说他周身都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可刚才，他说了“谢谢”，语气虽淡，却足够真诚；他接过毛巾的时候，指尖的动作很轻，没有一丝不耐烦；他现在站在窗边，望着漫天风雨，背影单薄而孤冷，哪里有半分传闻中那般凌厉可怖？
“看什么？”
傅沉舟忽然回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视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苏念被抓了个正着，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慌忙低下头，手足无措地辩解：“没……没什么，我就是看雨好像小了一点。”
傅沉舟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忽然开口问：“你怕我？”
苏念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漆黑、深邃、冰冷，可这一次，她没有看到之前的压迫感和疲惫，反而捕捉到了另一种东西——
是戒备。
一种深入骨髓的戒备，像一只受过重伤的野兽，时刻警惕着周遭的一切，小心翼翼地判断着眼前的人，会不会伤害自己，会不会再次将他推入深渊。
看着他眼底的戒备，苏念心底的酸涩愈发浓烈，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声音轻却坚定：“您是不是……很久没人跟您说过话了？”
话一出口，苏念就后悔了。
她怎么能这么问？她凭什么这么问？他们之间，不过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她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暑假工，又有什么资格窥探他的心事，触碰他的伤口？
可傅沉舟愣住了。
就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有了裂痕，眼底的戒备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慌乱、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像被人戳中了最隐秘、最疼痛的地方。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可苏念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
疼。
胸口忽然炸开一阵剧烈的疼，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闷疼，也不是针刺痛，而是像有人拿着锋利的刀子，在狠狠剜她的心，尖锐、灼热，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苏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失去了血色，身体猛地一晃，下意识扶住身边的书架，才勉强没有摔倒。与此同时，一幅模糊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闪过她的脑海——
黑暗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男孩蜷缩在地上，穿着单薄的衣服，肩膀不停颤抖，小声地哭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妈妈”，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恐惧。
一遍，又一遍。
没有人回应，没有人来接他，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将他紧紧包裹。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那剧烈的疼痛也随之褪去，只留下心口淡淡的钝痛，还有浑身被抽空般的无力感。
苏念扶着书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指尖冰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傅沉舟。
他依旧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和脆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又变回了那个冷硬、疏离、拒人千里的傅沉舟。
“你怎么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很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探究。
苏念看着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蜷缩在黑暗里的小男孩，心脏阵阵发紧。那个孩子……是他吗？是小时候的傅沉舟吗？
“没……没事。”她用力摇了摇头，勉强稳住自己的声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撒谎道，“可能是低血糖，有点晕，歇一会儿就好。”
傅沉舟盯着她，目光很长，很深，仿佛要穿透她的谎言，看清她心底的真实想法。苏念被他看得浑身发僵，手心冒汗，生怕自己的谎言被拆穿，生怕自己不小心，又触碰了他的伤口。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窗外的雨幕，周身的气息，又变得冷硬起来。
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书房里的寒意，也越来越浓。
苏念靠在书架上，慢慢平复着自己的心跳，可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画面，还有傅沉舟眼底那转瞬即逝的脆弱。
那个蜷缩在黑暗里哭着喊妈妈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冷硬孤冷、拒人千里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忽然很想知道答案。
想知道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想知道那个被困在黑暗里的小男孩，后来怎么样了，想知道他心底的伤口，到底有多深。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最后彻底停了下来。夕阳透过云层，洒下一缕微弱的光，驱散了些许寒意。
傅沉舟转过身，拿起门边的伞，没看苏念，径直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淡淡说了两个字：“走了。”
话音落下，他推门出去，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冷香，还有书房里，那未散的湿冷气息。
苏念站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动弹。
她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突如其来的剧痛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那一闪而过的画面，是幻觉，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知道，傅沉舟心底，一定藏着一个很深很深的秘密，一个让他变得冷漠、戒备、孤冷的秘密。
而她，好像已经不由自主地，被这个秘密，被这个男人，深深吸引了。
努力码字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雨夜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