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习惯

2026/2/18

若有人说,这辈子没有遭过大起大落,没有猛烈的悲痛,没有被伤害,想必是幸福且珍贵的。

劫后余生的日子里,倪迦只图苟活,她被变故打入消沉的底端,她不认为自己有迎难而上的勇气。

她不想再折腾,没有精力,更没有勇气,她没有精神支柱,没有底气,什么都没有。

对于任何攻击,谩骂,羞辱,她都能自我消化,只要不再搅乱她的生活,得过且过是她唯一奢求。

气的跳脚有什么用?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强者说话,没有能力,仅凭愤怒咆哮出来的不公与不堪,只会沦为众人口中的笑料。

现世里,多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旁观者。

你为什么忍气吞声?

你为什么不反抗?

你为什么不坚强?

你为什么这么软弱?

……

谁生来愿意低人一等。

当你从高处跌落,连生存都成问题时,吃饱肚子再谈尊严。

难以接受?

但这里是人间,不是假象精神世界。

你能高谈论阔,大言不惭的高举“宁死不屈”的大旗,因为你的生活舒服的像在泡脚,没有完全一致的经历,人们很难做到感同身受。

可现实能让你把洗脚水喝下去。

那些开始沉默,开始选择承受的人,从来不是伤口好了,而是长在了伤口里。

不会永远如此痛苦的。

因为总会习惯痛苦。

倪迦兀自摇曳,至于悲喜,已经麻木很久。

她排斥在人群外太久,一个人孤魂野鬼似的在世上漂泊,她尝到了久违的善意,哪怕只有一点点,都能让她格外珍惜。

所以,哪怕是螳臂当车,她也想去保护。

……

倪迦到城市六号店,直接上了二楼,停在顾南铭发给她的包厢号门口。

她深深呼吸两口,推开那扇门。

灯光昏暗,烟味刺鼻。

包厢里只有顾南铭和另一个人,他胳膊搭在膝盖上,低沉的坐在沙发里,看着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剃着板寸,五官很粗,身上还穿着酒吧的制服。

他应该就是那个酒保。

倪迦走近,注意到他鼻梁上,嘴角处有多处伤口。

是新伤。

他遭遇过什么一目了然。

顾南铭在一旁闷头抽烟。

倪迦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她双手慢慢报上手臂,问:“你叫什么?”

那男的抬眸看她一眼,“张鹏。”

“张鹏。”倪迦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语调平淡的听不出一丝情绪。

“出卖朋友好玩吗?”

“你知道什么?”张鹏这两天不断被人问话,脾气也到头了,眉宇间攒着浓浓的不耐,“陈劲生都找上门来了,就算不是我干的我也得认,谁他妈愿意得罪他?”

“那就愿意得罪朋友?”

“那你说,我怎么办?谁都知道顾南铭和陈劲生这阵子有仇,陈劲生出事那天他好巧不巧就在这地儿,我又好巧不巧是给他们那桌调酒的,我能怎么办?”

张鹏怨气极大,狠狠揩了把短硬的发,道:“本来这两天训练新人就够他妈烦了,非得整这些破事给人添堵。”

一旁的顾南铭把烟头一扔,烦躁出声:“行了,别整天怨天尤人的,你可他妈闭嘴吧。”

倪迦抬眼,察觉到什么,“新人?”

张鹏瞪顾南铭一眼,才道:“酒吧新招了几个人,我还得带着他们学这学那,我都快累吐血了,谁有那个闲心往他酒里下东西?”

话至此,张鹏也察觉到了,突然一愣,然后紧紧盯住倪迦。

倪迦不动声色地问:“怎么?”

“不止我给他们那桌调过酒。”张鹏猛的回想起来,“我中途上厕所,让一个新人帮我看了会儿!”

倪迦慢慢捏住拳头,“谁?”

“好像姓肖?才来一个多星期,块头挺大的,有个耳朵还不太好使。”张鹏皱着眉描述。

只一瞬间,倪迦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身冷汗,后衣甚至贴上了脊背,凉嗖嗖的。

张鹏的描述,在她脑海中汇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他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所有的荒谬在这一刻有了解释。

她缓缓报出一个人名。

“肖子强?”

**

晚上回到家,倪迦虚脱一般瘫倒在沙发上,长发曲卷着耷拉在地面上。

她闭上眼,细细碎碎的回忆了一些事。

从她还是赫赫有名的倪迦开始,从她对善恶没有界定,崇尚暴力解决问题开始。

那是所有事情的开端。

她又想起刚刚在酒吧里,她见到肖子强的那一幕。

他整个人阴恻恻的,蹲在角落里抽烟,灯光将他四分五裂,他脚底的影子,扭曲而灰暗。

倪迦止步于三米之外,她看一眼就明白了。这是一场报复,人人都是施暴者,却还是这些人人,都是受害者。

长达三年之久,没有期限。

越来越多的人搅进去,太多的恩怨纠缠在一起,生活像被一根绳子困住,越收越紧,令人窒息。

多少人为青春里的荒唐付出过代价,肖子强,肖凯明,陈劲生,包括她自己,都正在承受着。

肖子强的耳朵废了,他留下的是一辈子的痛。

难以磨灭,足够折磨一生。

倪迦想,这应该只是个开始。

她想的头痛欲裂,手机铃声响了,是新手机自己配的系统音乐,聒噪极了。

倪迦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调整呼吸,语气平常的接通:“周弥山。”

“嗯。”那边的声音低沉悦耳,透着男人特有的沉稳,“还不睡?”

国内现在十一点,那边才早晨八点。

这人向来自律的可怕,这会儿估计刚刚晨跑结束。

倪迦揉揉眼睛,“准备睡了。”

“最近怎么样?”

“还好。”

“学习跟得上?”

倪迦保守着说:“还行。”

“交朋友了吗?”

“没。”

“倪迦,你又在得过且过。”

倪迦没声了。

周弥山总是这么神。

“别把自己弄的死气沉沉,我同意你回a市,就是希望你找回做学生的感觉。”

倪迦笑了一声,说:“我以前可是问题学生。”

“那就继续做问题学生,没人要求你改变。”周弥山接过她的话,说:“是你一直在逼你自己。”

“周弥山。”倪迦仰躺着,看着天花板淡淡问:“你是想看我变坏吗?”

“我只想看你变开心。”

“……”

倪迦没想到成熟冷静的周弥山突然冒出这种话。

她没出声,周弥山不徐不疾的转移了话题,“杨阿姨的新店怎么样?”

倪迦道:“上周末开业了,我还没来得及回去看。”

周弥山语气提高,“没来得及?”

“这周就去。”倪迦赶紧截断,生怕他多问,她又得解释一通。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自己都还没理顺。好在周弥山没有深究的意思,又叮嘱了两句,便挂电话了。

倪迦又给杨雅岚打了个电话,口气轻松,杨雅岚并没有听出她声音里已经难以掩盖的疲惫。

她说定这周末回去,挂完电话订好票,一切收拾妥当,倪迦把手机扔到另一边的沙发上。

房间重新恢复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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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的训练开始了,很多人趁着课间和放学,去操场上练习,各个年级也空出体育课的时间排练方阵,一时间,学校处处充满了生机,气氛紧张而兴奋。

放学,楚梨叫上倪迦一起去跑步。她今天特地穿了跑步鞋,还换了套运动服。

倪迦想着很久没有练了,点点头,挎上书包和她一起去了操场。

高三晚自习下课比其他年级晚半小时,这会儿操场上的人不算太多,训练的,慢跑的,还有为运动会做准备的。

篮球场上有群人在打篮球,鞋底擦过胶皮地面发出的声音,在半空中回响。

倪迦把头发散开顺了顺,然后一手捋过发丝,一手拢住,重新扎了个马尾。

她额头饱满,巴掌大的脸,五官精致又艳丽。有碎发轻轻缠在她的脖颈上,皮肤白皙而干净。

楚梨在一旁羡慕的说:“你好白啊。”

她浅淡的笑笑,把校服外套脱了,放在一旁的观礼台上,里面是一件白色立领短袖,贴身款,勾勒出她两道纤细的腰线,白边校裤包裹一双细直的腿,裤腿卷边儿,露出一截骨感的脚踝。

天色渐晚,她迎着西落的斜阳而站,暖光让她看起来格外柔软。

倪迦拍了拍楚梨,“先做热身运动。”

楚梨收回微顿的视线,轻点了点头。

俩人先是进行上肢舒展,然后压腿,活动手腕脚腕,一系列运动做完后,倪迦和楚

梨同时站在起跑线上。

三,二,一。

倪迦像风一样冲了出去。

楚梨跟了半圈就被倪迦甩开,她只来得及看到她飘扬的黑发,正在风中疯狂的飞舞。

她向着太阳奔跑。

如此炽热。

楚梨跑着跑着,忽然感觉眼眶有点酸。

她慢慢停下来,站在半截跑道上,盯住那道不肯减速的身影。

倪迦匀速跑完了第一圈,开始了第二圈。摆臂,迈腿,深呼吸,大汗淋漓。

做同桌也有段时间了,楚梨一直认为倪迦是个性格冷淡的人。

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拒人于千里之外,班里什么活动都不积极,成绩也毫无起色。

原来这样的人,也会有这样情绪外泄的时候。

她可以感受到她迸发出的鲜活的力量,和比任何时候都要灵动的朝气。

她不知道倪迦经历过什么,但同龄人的眼睛,不该这么轻易透出对世界的怯懦与绝望。

她希望她能一直这样奔跑。

对呀,跟着光。

**

倪迦跑到第四圈时,半路突然多出一道身影,把她胳膊拦住,强行拽停。

倪迦身体还保持着惯性前倾,直直就往下倒去,他胳膊用力,把她拉了回来。

倪迦喘着粗气,发丝粘在额头上,她仰起头看他,一滴汗顺势流进眼睛里。

她顿时辣的睁不开眼,刚要伸手去揉,被他一把截住手腕。

陈劲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直接扔到她身上,等她擦完才冷声道:“有你这样练跑步的?”

倪迦只觉得嗓子生风,又疼又噎,她把纸巾捏成团,问:“那怎么练?”

陈劲生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适量。”

四圈加速跑对体育生来说根本不算事儿,但对普通学生来讲,已经是极限了。

楚梨只练习了一个八百,这会已经累的坐在观礼台上不愿意起来了。

倪迦体能算好的,她缓了一会儿,气已经能跟上了。

呼吸逐渐变得顺畅,她微微扬了扬下巴,“你怎么在这儿?”

陈劲生:“打球。”

原来在那打篮球的是高二的那群。倪迦望过去,瞬时对上几道探寻的目光。

只有宋彰没回头,见所有人都转移了视线,把手里的篮球狠狠往地上一砸。

“还打不打?”

这是跟谁示威呢。

倪迦收回视线,推了陈劲生一把,“你回去吧。”

他没动。

倪迦不解的抬起头。

他低头看她,沉声问:“你报了什么项目?”

倪迦说:“八百。”

他没说话。

倪迦又说:“和三千。”

陈劲生表情明显变得讽刺,嗤了一声,“不要命了?”

倪迦反唇道:“我的命这么容易要?”

陈劲生没跟她继续这种没有意义的斗争,他见她四圈连续跑完还能脸不红气不喘的,转身直接走了。

他回归到篮球场那边,过去什么也没说,先给了宋彰一拳,似作警告。

只要有他在,倪迦就想立刻走,她现在已经摸清楚陈劲生是什么人了,行走的火药桶,定时的炸药包。

他就没有正常的时候。

倪迦回到楚梨旁边,把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一手拎过书包,“走吧。”

楚梨远远就看到陈劲生和她的互动,她边起身边问:“你们俩……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都没有。”

倪迦最怕别人把她和陈劲生联想在一起,那得是个鬼故事,吓人。

楚梨咬了咬唇,没再问。

倪迦说:“去吃点东西吧。”

楚梨点头。

俩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在街上溜达了会,钻进学校附近一家面馆。

这个点人很多,小小的门面坐满客人,香味扑鼻,头顶的风扇呼啦啦的转着。

面端上来,倪迦先端起醋瓶,汩汩的往里倒,等汤汁变的醋意阵阵,她才动筷。

楚梨惊呆,“你不酸啊?”

倪迦摇头。

她口味重,酸辣皆是头等爱好。

楚梨见她吃的头都不抬,也有点向往。

“我想尝一口。”

倪迦就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楚梨架起筷子挑了一股面出来,刚放嘴里,浓浓的酸席卷口腔,酸的她脸颊一缩。

她没敢嚼,直接一团咽进去,眉头都皱在一起。

倪迦没良心的笑了两声。

楚梨喝了一大口水缓味道,说:“你好厉害。”

倪迦笑的更欢了。

这姑娘,不知道说傻还是说单纯。

性格有点软,但头脑清醒,是个理性又保持着天真的人。

……

一碗面很快被倪迦解决完。

她照例点燃一根饭后烟,这顿饭她吃的很舒服,不用来那么多虚套,跟楚梨相处,她不知不觉就能放轻松。

人声继续喧嚣,她在饭馆的一片嘈杂中,听到了一个细软的声音。

“陈劲生喜欢你。”

倪迦磕烟灰的动作一顿,抬眼看过去。

楚梨低头吃饭,前额的刘海帘遮着脸,看不清神情。

好像刚刚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倪迦不知道她这个荒谬的想法是哪儿来的,但她的心脏不可否认的砰砰砰跳起来。

不是害羞,是恐惧。

她在感情里搅和过几年,各路男子对她打的什么心思,她拎的很清。

她和陈劲生么,不知道从哪天起就变了味,他俩不需要普通男女之间必走的流程,相识相知相认,擦出火花,一拍即合。

他们俩都属于天崩地裂型的,孽缘生的太早,又各自走了一段长久的陌路,以至于再次重逢,有些东西已经深深扎根。

无关爱情,但比恨更痛。

像那年夏天白墙上的蚊子血,挥之不去,永久烙印。

你可以忽略,但它一直存在。

楚梨讲话是有她自己的逻辑的。

这点倪迦在开学那会儿就发现了。

所以她没有急着反驳,而是问:“为什么?”

楚梨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孔,一双大眼黑白分明。

“旁观者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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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梨的意思是,她当局者迷?

可她真的不想从陈劲生和她之间看出点什么来。

倪迦呼出一口烟,说:“可能你想多了。”

楚梨没有多说,耸耸肩,继续低头吃面。

吃完饭,倪迦先把钱掏了,楚梨站起身说:“下次我请你吧。”

“嗯。”倪迦叼着烟跨出店门。

暮色低垂,晚风一溜儿滚上街道,吹亮路边两排灯。

倪迦和楚梨没走几步,对面走来一群有说有笑的男生,其中一个手里还拍着篮球。

倪迦觉得,她得去买彩票,这中奖次数不难让她走上人生巅峰。

可能是刚打完球,天热,陈劲生的外套在肩上搭着,上身一件白色短袖,脖子上挂着一条黑绳,带的什么东西被藏进领口里。

他刚运动完,面色不如往常冷峻,黑发被汗水浸湿,几丝翘着,几丝贴在额头。

有颜值撑着,他脸颊带热,发丝凌乱的模样,禁欲又性感。

倪迦半天没动,嘴里一截烟灰滚落,掉在她身上。

操。

她这才回神,往后跳了一步。

对面传来阵阵笑声,被风送过来。

她顿时有点烦躁,说了句“笑你妈笑。”

宋彰好不容易逮住个机会嘲笑她:“你是没见着自己刚一脸痴样儿。”

倪迦特想再给这人肚子上一脚。

她和陈劲生八字犯冲就算了,宋彰也上杆子跟她过不去?

见她面上带愠,楚梨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说:“别生气了,走吧。”

倪迦瞅着这姑娘有点害怕他们的意思,深呼吸一口,把肚子里那股火压下去,“走吧。”

她反拉住楚梨,在一群人的集体注视下,一脸严肃的往前走。

目不转睛。表情凝重。

路过陈劲生身边时,她听到他淡淡说了句,“你上刑场么?”

“……”

倪迦耳根一红,假装没听到。

周末,倪迦起了个大早,洗漱过后,她往脸上拍了点水乳,底都没打,素面朝天,她把帽檐拉低,遮住半张脸,背了个双肩包,一身轻松的就出门了。

一路晃晃悠悠,坐了近两个小时的大巴,终于到达b市。

日头已高照,阳光金灿灿的洒下来。

城市还是老样子,街边的房高低错落,繁华地带寸土寸金,老旧街区又透着衰败。

她没离开多久,再次回到这儿,却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大概是离开之前,她还是那个心静如水的倪迦,日子过的不好不坏,凡事能掌控,杨雅岚也在跟前,她还有心思纹个“向死而生”,用疼痛来印记,提醒自己好好生活。

去了学校之后,脚底像踩了风火轮,日子从没消停过,她被打碎了一次又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痊愈。

倪迦看着眼前的街景,第一次有些迷茫。她不知道自己回a市读书,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思忖间,手机铃声响了。

“Alwaysinarush

Neverstayonthephonelongenough

WhyamIsoself-important

……”

倪迦觉得,自己换掉的这首铃声,此时此刻还挺应景。

她看了眼屏幕,接通。

“回头。”那边的人说。

倪迦捏住手机回头,看到周弥山的车正停在她身后。

他按下车窗,露出一张久违的,嘴角噙着淡笑的脸。

倪迦转身朝他跑过去。

车内冷气十足,瞬间吹走她浑身的热气,倪迦起了层淡淡的鸡皮疙瘩。

她扭过头,周弥山正看着她。

上次那面见得委实匆匆,这样算,他俩确实有段时间没好好当面说话了。

倪迦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情绪,但她在这一刻,突然有一种喘得上气的感觉。

太累了。

学校的日子压抑的能发疯,她觉得自己很混乱,成天都像在打仗,她必须要全副武装的面对每个人。

但在周弥山面前,她只用做她自己。

周弥山眼神一向厉害,他上下扫了她两眼,说:“后悔了?”

他没指明后悔什么,但倪迦清楚。

她靠着座位,合上双眼,“有点儿。”

他勾起唇,说:“以前你可不会轻易否认自己的决定。”

倪迦懒懒扯了扯嘴角,“我以前是傻逼。”

周弥山这回是真笑出了声。

倪迦调整了个坐姿,问:“你怎么回来了?”

周弥山启动车子,“回来看看。”

有什么可看的。

倪迦动了动嘴,没吭声,舒舒服服窝在座位里,“我睡一会,到了喊我。”

“嗯。”

**

杨雅岚的甜品店叫“sosweet”,还挺洋气。

倪迦进去时,前台只有一小姑娘,甜甜说了声“欢迎光临”。

店里人挺多,放着轻快的英文歌,空气中充满甜腻的奶油香。

“妈。”倪迦往里叫了声。

前台小姑娘一脸惊。

周弥山停好车走进来,肩宽腿长,身形挺拔,这位行走的海报瞬间吸引了店内大部分女性的目光。

但看到他径直走向柜台前那个最简单的t恤牛仔裤也挡不住好身材的女人时,众人又都把明晃晃的目光收回去了。

美人在骨不在皮,她一副好身段已经甩别人八条街。

倪迦看着向她走来的人,也觉得画面十分养眼,她斜倚着柜台,冲他吹了声口哨。

周弥山拧眉看过来,眼底有淡淡的警告。

她这才有所收敛,站好。

“杨阿姨呢?”

她往后堂扫了眼,“估计在忙。”

周弥山点点头,看向旁边玻璃柜里的各式各样的面包,“想吃什么?”

倪迦对甜品没有偏好,她随便指了几个,周弥山端着盘子给她挨个夹出来。

他把盘子端去柜台结账时,倪迦拦住他,“你干嘛?”

周弥山点着手机找付款码,“给你买。”

“你钱多没处花?”

“嗯。”

“靠。”倪迦把他的手推过去,“那我自己买。”

推推搡搡时,后堂的帘子掀起来,杨雅岚走出来,一见柜台前两人,一愣,随即扬起笑脸,“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倪迦抬头,“我说过了啊。”

“没问你。”杨雅岚瞥她一眼,走出收银台,笑容对着周弥山,“怎么回来了,那边不忙吗?”

倪迦翻了个白眼。

周弥山忍住笑意,说:“回来办点事,这次能呆久一点。”

倪迦问:“多久?”

“一周。”

倪迦面无表情的说:“哇,真久。”

“倪迦。”杨雅岚皱眉打了她一下,“怎么跟个小孩似的。”

“……”

她干脆闭嘴,自己端着刚刚选的面包找座位去了。

周弥山和杨雅岚交谈几句,店里又来了新客人,目前人手不够,杨雅岚只得嘱咐倪迦几句,又匆匆扎进后堂。

虽然忙,但看得出杨雅岚挺享受当这个老板娘的。

倪迦心里慢慢升起一种满足感。

万事胜意,挺好。

周弥山过来时,就见她嘴里咬着奶油包,细腿一晃一晃,看起来心情很好。

他问:“高兴?”

“嗯。”

这应该是近期她乌烟瘴气的生活里,难能可贵的一缕阳光了。

周弥山在她对面坐下来,“说说你自己吧。”

倪迦含糊着回答:“就那样。”

周弥山冷不丁的问:“换手机了?”

她一口面包差点没咽下去。

“之前那个坏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告诉周弥山在学校发生的一切。

这几年她变得面目全非,遇见事儿第一反应就是躲,周弥山真的跟座山似的,稳稳靠靠在她前面挡风遮雨。

但如果她现在所承受的,都是她曾经犯错的代价,她没道理再去让周弥山替她收拾烂摊子。

她该自己去赎。

倪迦被自己这个想法惊了一秒。

是的,她对陈劲生犯过错。

这个认知,她到今天才意识到。

……

在b市住了一夜,第二天还得赶回a市,不过这次她不是一个人回,周弥山开车送她。

第二天开学,周弥山的车准时停在楼底下,还贴心的带了早餐。

倪迦对于他这个举动,给予一百分的赞美。

她是那种为了多睡一分钟可以不吃饭的人,经常是饿着肚子往学校赶。

这会儿正值早高峰,路上有点堵,到达学校门口时,离第一节课上课只剩五分钟。

倪迦匆匆说了声再见就下了车,人走的太急,手机落在座位上。

周弥山捡起,开门下车,把手机给她递过去。

倪迦说了句谢谢。

周弥山回身的那一刻,有感应似的向另一个方向望去。

那是一个男生,穿着校服,他身旁的人见他突然停住,叫了他几声都得不到回应。

周弥山淡淡睨他一眼,这小子倒是有点能耐,被他发现了,目光压根没躲。

但他没功夫和高中生对视,也不想知道他哪来的敌意。

周弥山还未动,那男生已经漠然的收回视线,并没有秉持“对视谁先挪开视线谁先输”的幼稚准则。

他兀自走进学校,把身边大呼小叫的同伴忽略的很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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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劲生今天心情不好。

这是高二九班全体从早读课就发现的事。

因为他是踢门进来的,那门受到猛击,撞到墙上,弹回来,再弹回去。

门后的垃圾桶也飞出去好远,垃圾洒了一地。

如此反复,砰砰砰砰,弄得大家都心慌慌。

今天谁惹了陈劲生,估计就和那门是一个下场。

有人戳戳宋彰,好奇:“生哥咋回事啊?一大早这么吓人。”

宋彰耸肩,“不知道。”他早晨和他走的好好的,谁知道他突然看见什么了,当时就黑了脸,再没说过一句话。

宋彰想过去问两句,人还没动,就听到门里面发出一句怒吼:“谁他妈弄倒的?!”

大伙儿目光齐齐望过去,看到手里提着拖把的肖凯明,正一脸怒不可遏的瞪着门口散了一地的垃圾。

他是今天的值日生。

宋彰顿时有点头疼,这个傻逼,回回都能撞上陈劲生发火。

“我再问一遍,谁他妈弄倒的?出来给我收拾干净!”

自打上次的视频事件加后续被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肖凯明一直遭受着各式自打上次的视频事件加后续被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肖凯明一直遭受着各式各样的眼神和嘲笑,估计是憋屈坏了,今天显得格外愤怒。

他吼完,班里安安静静的,走廊里路过的学生还时不时往里看两眼。

倒不是害怕他,弄倒垃圾桶的是陈劲生,没人敢打这个小报告。

一片沉默之中,陈劲生起身走向门口。

他什么也没说,从门后拎了个簸箕和扫帚出来,把垃圾全部扫进去,然后倒进垃圾桶。

他把现场清理干净,一切物品归位,然后站直,看向肖凯明。

“我弄的。”

肖凯明脸上变幻莫测,最后憋成了铁青色。

他紧咬着唇,脸上肌肉都快绷出来了。

就在众人以为今天的肖凯明终于要忍无可忍爆发时,他突然笑了一声。

“没事,收拾干净就行。”

说完,手里拖把一摆,他鞠着身子开始拖地。

拖把上的水溅了陈劲生一裤腿,肖凯明装没看见,故意擦着他脚边拖。

陈劲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一脚踹飞他手里的拖把杆。

拖把从手里飞出去,肖凯明也装不住了,嘴里一句“我□□……”,妈字还没出来,被陈劲生一拳打的失了声。

肖凯明捂住鼻子退了几步,被打出了斗志,他抬手对着陈劲生的脸招呼,指甲划过他的眼角,一道血口子立刻显形。

陈劲生没躲,为的就是抓住他伸过来的手,直接反向一拧,肖凯明被迫扭身,还不忘再给他脚底下使绊子。

肖凯明今天是铁了心要反抗,张牙舞爪的,什么打法都有,被踢开再黏回去,死赖着陈劲生不撒手。

陈劲生在肖凯明不知道第几次送死般的扑过来时,耐心全无,抬起腿,重重给了他肚子上一脚。

肖凯明被踢的失去重心,一直往后退,前排排成一行的桌子被他撞得七零八碎。

陈劲生没停手,几步跨过去,提着他的脑袋就往地上撞,一下比一下狠。

班里有女生开始尖叫。

“阿生!陈劲生!”

宋彰喊着他的名字飞奔过去,那人根本听不到,眼睛腥红,浑身显着骇人的戾气。

这会儿的陈劲生,已经失去了“人性”,他是一头被惹怒的野兽,没有理智,没有思维,只懂得咆哮与发泄。

宋彰知道,他是老毛病又犯了。

陈劲生平时看似冷漠,其实是一直处于一种烦躁与不安的状态。他一受刺激就会这样,暴怒,激烈,极端的可怕。

但他再怎么脾气坏,一直以来在班里还是尽量收着的,他不想打破这个班的和谐,也讨厌被人围观。

今天到底怎么了?

宋彰又试着叫了几声陈劲生,一点回应都没有,他上前去拦,被他低吼着反过来揍了一拳。

宋彰很受伤的捂住脸,心想到底他不是倪迦,没有那个喊一声他的名字就让他停下来的本事。

肖凯明已经被揍的没动静了,宋彰喊了身后几个男生,同时冲上去围住陈劲生。

两边架胳膊,中间抱着腰,全都使了狠劲儿,终于把狂躁中的陈劲生从肖凯明身上拉开。

……

早读课没老师,楚梨一直病恹恹的在课桌上趴着,课进行一半,她突然抱着肚子缩成一团。倪迦问她:“怎么回事?”

楚梨五官全都皱在一块,神色痛苦的挤出两个字:“痛经。”

“经常痛?”倪迦拿过她的保温杯,给她往杯盖里倒了些水递过去。

楚梨接过杯盖,小腹里猛的一阵抽痛,她手一抖,冒着热气的开水全部洒在倪迦大腿面上。

她一张脸煞白煞白,“对不起……”

“没事。”倪迦觉得腿面有些疼,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你用请假么?”

“不知道……”楚梨弓着身子,不敢再说话,她一说话小腹就跟着疼。

坐在后面的赵茹发现她不太对劲,猫着腰跑过来,蹲在楚梨旁边,“你怎么了?又痛经?”

楚梨小幅度的点点头。

赵茹显然早就了解过她的情况,问:“药带没?”

楚梨从书包里拿出个药盒,无奈的说:“空的。”

“我靠。”

倪迦问:“什么药?”

楚梨说:“止痛片。”

“止痛片?”倪迦看过去,“痛经不是最好别吃止痛片么?”

“哎呀你知道什么,楚梨痛经很严重的,不吃药真的路都走不了。”赵茹也着急,情急之下口气并不好。

倪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楚梨手中的药盒拿过来,“这个药,学校医务室有吗?”

楚梨额头已经布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应该有。”

倪迦点点头,拿着她的药盒起身,直接走出班门。

赵茹为她的举动一惊,啧啧两声。

楚梨责怪的拍了她一下,“你刚刚干嘛那个语气……倪迦对我很好。”

赵茹回头:“我又不知道。”

“我开水洒她身上,她什么都没说。”

赵茹撇嘴,“指不定心里骂你呢,她看着就挺坏的好吗?平时干啥都高高在上的,也就你这种傻白甜,还觉得她对你好。”

“她没有高高在上。”楚梨有点儿生气了,压着小腹的痛,又重复了一遍,“她真的很好。”

“好好好,真的好,行了吧。”赵茹给她顺了顺气,“反正我不喜欢她。”

楚梨说:“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之前哪样儿?”

楚梨问的很直接,“是不是因为程硕?”

被问及男朋友,赵茹脸色一下变得难看,“管他什么事?”

也不等楚梨再说什么,她扭头就回了自己的座位。

赵茹近几次和程硕的争吵,楚梨或多或少听见过一些,好像都是因为程硕最近的关注点全在倪迦身上。

班上有这么个级别的美女,没有人心动是不可能的,何况倪迦还背景成迷,对她感兴趣的人不在少数。

但作为倪迦的同桌,楚梨能清晰的感觉到,倪迦对于感情这种事,完全没有渴望。

再者,有个陈劲生横在她这儿,也拦住了不少人追求的脚步。

大家都只敢远观。

楚梨正想着,手机屏幕一亮,收进一条赵茹的微信消息。

——你别觉得我作,等你哪天和我面临同样的问题你就知道了,像倪迦这种女的,就是所有女生的天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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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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